安慶
林曉菲的格子鋪
安慶
一
起初,林曉菲來六里屯只是租一個房子住??伤齾s被這里一溜兒的店面抓住了,似乎六里屯在等待著她的到來,為她做著開鋪的準備。林曉菲瀏覽著,六里屯其實是一個小城區,不遠處就是省城的大學城,街上走動的大都是在這里租房的學生。
一個月后,林曉菲已是一家格子鋪的老板了。所謂格子鋪就是把租賃的商鋪再分成幾間格子租出去,收取租金和管理費。趙凱能租下格子鋪將近四分之一的柜臺,是林曉菲沒有想到的。之前,林曉菲在一家熱水器的代理公司上班,趙凱是她的業務主管,如果說結緣,或者其他什么的都是從那兒開始的。

格子鋪開張一個月后,林曉菲在“六里香”宴謝租戶,一共是十一個人,放眼望去,趙凱的成熟和魅力一下子出來了:高挑的身材,平頭,寬邊套金框的眼鏡,因為成熟抑或他是格子鋪里最大的租戶,自然被小弟弟小妹妹們推到主位,更顯出他的出類拔萃,玉樹臨風。趙凱是經過場面的,坐得坦然,骨子里透出幾分底氣。只有林曉菲從他的目光里看出了另外一些內容:憂郁甚至猥褻。
喝過幾杯,趙凱挑起一個話頭,說:“我們敬林老板一杯吧!”一桌人被這句話挑動起來,蠢蠢欲動地端起酒杯,一個小弟弟已經把酒瓶握在手里。趙凱又及時制止說:“我們這樣敬,豈不讓林老板輕易過關了,我先敬,然后你們再敬?!绷謺苑埔苍S是太興奮,忘記了戒備,不知道這可能是一個預謀。她一杯接一杯地應付,直到最后喝得有些暈乎,忘記場面是怎樣散的,單是怎么埋的。第二天清醒過來,趕忙打電話到酒店,酒店總臺的小姐說:“賬結過了呀,林老板。”
“結過了?誰結的?”
“一個戴眼鏡的男士?!?/p>
林曉菲馬上想到了趙凱,又給趙凱打電話,說:“趙經理,我馬上還啊?!?/p>
趙凱笑笑:“無所謂,怎么就一定該你埋單???”
林曉菲說:“不,不,這情我不能欠的,你租賃最多的柜臺已經是對我的支持,我非常感謝了。”
林曉菲這才回想起昨天的事:從酒店出來,她被趙凱拉到了一個茶館。趙凱要了一杯醒酒的茶,說:“曉菲,等酒醒醒再回,這樣回去不好?!逼鋵嵹w凱也多了,身子歪在椅子上,醉眼朦朧地看著林曉菲,手在林曉菲眼前揮動,滔滔不絕地說:“林曉菲,你開什么店我跟什么店,你到美國、澳洲我也跟著!林曉菲,我是你的追星族。”說著抓住了林曉菲的一只手。
林曉菲掙脫著,說:“你做過我的上司,不要這么說。我們喝了茶就走。”趙凱的眼瞪得圓圓的,下頜上翹,抓過林曉菲的手放到臉上。林曉菲觸到了一塊燒熟的碳,往回縮,卻被有力的大手鉗著,又摁到他的胸口。她使勁地抽出手,趔趄著往外沖,他從身后拽住了林曉菲,說:“林曉菲,你跑不了,我傾家蕩產也和你綁著,你,你聽我說……”
二
林曉菲對那種事,就是男女之間的那種事,不可能主動。這和她內心的陰影有關,那個遭遇一直在她的心里窩著,成為一種障礙:那一天父親和母親爭吵,又一次說到了分手,母親順手把她幾十年的老琵琶摔了,又拾起來,劃出幾個音,心疼地看著落淚,對父親說:“林國亭,為了一個小女人你致于這樣嗎?你還有良心嗎?對得起我們幾十年的時光嗎?你好好想想,你就這樣狠心甩了我們母女?”
一到這時候父親就是沉默,這是他的殺手锏,以寡言銷蝕對方的咆哮或者指責,讓氣氛窒息。母親抱著琵琶流淚,偶然彈出的幾聲像在哭泣,她朝向窗外,一只小鳥靜靜地站在窗欄上。父親開始抽煙,煙霧和他的沉默彌漫了房間,讓林曉菲厭惡。林曉菲喝住父親:“你不要晃來晃去的讓我們心煩?!备赣H沒走,也沒有吵下去的意思,踱到陽臺,繼續大口大口地吐煙,好像是一種掩飾,有些憐憐地看著曉菲,說:“我會對你好的,你干什么需要老爸幫忙,老爸都會支持?!?/p>
林曉菲說:“怎么變成了幫忙?不是你分內的事了?!?/p>
“孩子,別摳字眼兒,有什么事一定給老爸說。”
“我不稀罕?!绷謺苑婆み^頭去。
父親說:“話不能說得太早,魚兒離不開水,瓜兒離不開秧,干革命離不開共產黨?!?/p>
林曉菲瞥了父親一眼,說了一句:“討厭?!钡堑堑窍聵?,樓梯震得炸響,似乎是一種示威。她想出去走走,在城郊的路上散步,天沉下去,月亮升起來,遠遠地看見城市的萬家燈火。林曉菲在城市的樓縫里尋找著屬于自己的房間,一扇樓上的窗戶。然后慢慢地不情愿地朝著回城的路上走。
她遇到了一個醉漢。醉漢本來已經騎著摩托走過去了,又仄了回來,破摩托喘息幾聲扔在路邊,酒氣噴到了她的臉上。林曉菲身后是一個破墻,破墻圍著的是一個破院,可能是一家破產的企業。林曉菲扭過頭朝破院里跑,直到事情發生后才知道自己選擇錯了,她不該往破院里跑的。那個人追過來,她的腿軟了,顫顫巍巍地躲到墻角,那人雙手摁住她的膀子,又一只手撕她的衣裳。她感到了一種堅硬,像一把利劍要穿透她的身體。她惡心極了,夜空里,一只大鳥嘎嘎叫得瘆人。她用力抓住對方的頭發,牙咬住對方的額頭,可是咬住的只是干燥的頭發,腹腔內一陣惡腥,強烈地想嘔吐。她最終還是被摁倒了,被頂在角落,摁翻在瓦礫上,真的要頂穿她的身體,她幾乎絕望了。這時候,林曉菲忽然喊,我可以做你的女兒,我可以做你的女兒了!嗚哇,你家有沒有女兒啊?然后是撕心裂肺地哭,哭聲刺穿著整個夜空。這一哭一喊上邊的人一愣,猛一松懈,酒好像醒了。林曉菲趁機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一聲尖叫中她挺起來,狼狽地朝大路上狂奔。
跑進家,父親睡在沙發上。她掂起凳子、書、塑料花,所有手邊能抓到的東西不容分說地朝父親擲過去。她披散著頭發,父親和母親都過來拉住她,問她有什么事情,她鉆進房間,蒙在被子里哭了一夜。
留在她記憶里的是一種恐懼。
林曉菲和朱光的戀愛是漫長的。從初中開始,父親把她送到了省城的一所封閉學校。那一年父親正和母親鬧得厲害,漫長的離婚馬拉松一直沒有終點。父親當年是C市小有名氣的企業新星,有人捧,有人奉迎,父親正是被這些奉迎弄得頭腦發脹,看不起母親,母親忍受著。她相信,圍在父親身邊的蒼蠅,遲早會被趕走。這樣的氣氛于林曉菲顯然是不適合的,父親還算心疼女兒,把女兒支在了一個遠離C城的學校??闪謺苑朴辛俗约旱男乃?,女孩子成熟早,已經把痛苦裝在心里,有時候從學校給母親打電話,側面問母親飯吃了嗎,身體好嗎?母親不會讓女兒分心,給女兒報的都是喜訊。那時候林曉菲每一次回家,每一次走進樓道都有一種擔憂,常常先站著往樓上望,聽著樓道上的說話聲。
就是這時候,她在學校里認識了朱光。和她一樣,朱光的父母已經離異,父親在省城開一家公司,把兒子帶到了省城的學校。
兩人從初中、高中,再到一個大專班;從林曉菲回到C城,又從C城回到省城,來到叫六里屯的都市村莊,他們分分合合,感情進展得不溫不火。在C城,他們就曾在一起住了。在C城的南干道找了一家民居,置起家什。林曉菲把家里的音響抱到小屋,晚上關著燈任憑音響的熒光在鏗鏘的節奏中閃爍。林曉菲就是那時候喜歡阿桑,那種歌聲中的憂郁和感傷,就像之前在大街上迷戀刀朗的蒼涼。一次阿桑唱著,屋里沒有響動,朱光用手一摸,林曉菲竟然滿臉淚花。
男女在一起上升的不僅是感情,還有相融的欲望??墒橇謺苑坪ε?、恐懼。這對朱光簡直是一種折磨,欲火正旺的年輕人,同居本身就代表著身體的結合,為什么要親近地遠離,要艱難地忍受。終于,朱光忍不住了,他先在她的胸部聽她的心跳,然后就是突然地從床上坐起來,低著頭看著林曉菲,那目光是醉人的、逼人的、帶電的、帶毒的、強悍的。林曉菲不敢看,把眼瞇上。朱光還是看,從上往下,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下看。說:“林曉菲,不要折磨人了,青春苦短,我們不能這樣?!?/p>
林曉菲搖頭。在搖過幾次頭后,朱光終于不能自制,強烈地動手,而且硬硬地直沖過來。林曉菲叫喊,拼命反抗,奪門往大街上跑,像一個瘋子。就是那次,林曉菲忽然聽見摩托的嗡嗡聲,渾身顫抖。朱光憐憐地把她抱起,一直把她抱到樓上。
一夜,兩個人先喝了酒,又放開了音樂,聽林曉菲喜歡的歌,聽阿桑寂寞的悲傷,王菲的憂郁,楊坤的空城。可惜,每次音樂都是林曉菲放的,或者是林曉菲逼著放的。朱光就是這一夜趁著酒興,確切地說趁著林曉菲的醉,終于長驅直入,完成了一個男人的成長,一個男人的墮落。林曉菲醒來后刷刷的眼淚讓他心疼,她楚楚地抽著鼻子,長發掩住她紅紅的雙眼。以后的相融差不多都是這樣完成的,朱光不知道林曉菲是故意把自己麻醉的,讓朱光的做有些牽強,有些單調,一次次總是聽不到對方的回應,又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失落,但畢竟有了男人的體驗,有了深夜的宣泄。兩個人的心理似乎都挽了一個結,心照不宣。但畢竟,幾次后,讓她越過了那個坎兒,那個深藏在心里的結。
三
趙凱來格子鋪那天,正有人在他的店里挑選,一個俏麗的少婦挑中了他的加濕器,看見他時還瞥了一眼,趙凱還了少婦一個微笑并加了一句謝謝。這個冬天太干,沒有雪,整天都是干燥的冷風,刮在身上干硬,屋子里都能揭起一層塵土。趙凱很有眼力,不愧是江湖老手,他及時地把加濕器增補到格子鋪,還有冬天里少婦們喜歡的居家用品。林曉菲悄悄地俯在他的耳旁:“趙總,挑你貨的都是美女少婦啊?!壁w凱聳聳肩,說:“這些客戶,我還真是感謝她們,看著都讓人養眼?!边@天臨走,趙凱一本正經地對林曉菲說:“林曉菲,我現在鄭重地向你發出邀請,今晚我有個特殊的宴席請你賞臉?!绷謺苑撇钜稽c噴出飯來,說:“趙經理,你怎么這樣酸??!”
林曉菲按照短信找到了這家旅館,就在六里屯。推開門,林曉菲明白了:趙凱生日!桌子上一個大蛋糕,幾十根蠟燭亭亭玉立,燈光一片粉紅,房間的氣氛充滿了溫暖。趙凱坐著,一副盡情享受的姿態。倒是林曉菲非常的尷尬,愣著,說:“趙總,你這就見外了,你怎么不說明白,你看我什么禮物也沒有帶的?!闭f著要返身下樓,被趙凱擋住了,說:“不用,我只是想自己隆重一次,有你這個貴賓就足夠了!我也是第一次這樣為自己過生日,以前從來沒有?!?/p>
林曉菲做個略顯驚訝的動作:“哎呀,趙總,我忘了你的貴庚了?!壁w凱俯身,幾十只蠟燭正徐徐燃燒,眼花繚亂得不可能查清。趙凱嘆口氣:“我都奔四的人了,35!”林曉菲說:“如日中天,如錦似玉的好年華啊?!壁w凱說:“林曉菲,你也笑話我,我如什么錦似什么玉???我怎么如日中天???我吧,頂多也只是別人的一個附庸,現在我又成了林老板的股東?!?/p>
林曉菲不想說這些不太吉祥的話,不符合生日的氣氛。趙凱感覺到了,音樂慢慢升起來,很溫馨的“祝你生日快樂”。
然后吃蛋糕,碰紅酒,氣氛溫馨。美妙的音樂讓她忘記了白天的緊張,因為音樂,她和趙凱頻頻地碰酒,她不想讓趙凱在他的生日感到掃興。她的腳打著拍子,酒杯在燭光中搖動。她記得一次趙凱去格子鋪,她正放阿?!凹拍目鞓贰保w凱說:“林曉菲,把音樂換了吧,放歡快的,阿桑的嗓音讓人壓抑。”林曉菲換了《佛心》,鳳凰組合的《自由飛翔》等。不想有一天幾個女孩在買東西,停下來問:“老板姐姐,為什么不放阿桑了?”“阿桑?”“對啊,姐,我們第一次來就是因為阿桑?!薄捌鋵崳覀兪呛芟矚g阿桑的。”林曉菲告訴她們,從開始發現阿桑就沒離開過,在家每天都聽,尤其獨自一人的時候。幾個女生看著她,說:“謝謝!她的歌真是很好聽的,有一種磁性?!绷謺苑普f:“好,你們聽,我放!”阿桑的歌即刻就唱起來:開著車,開著窗,打不開的是心房……現在的女孩子心扉不知道是如何敞開的??粗鴰讉€學生的背影,林曉菲有些沉醉地聽著。
又碰了一杯。林曉菲忽然說:“其實,這氣氛更適合你和夫人……”
不想觸到了趙凱的痛處。
趙凱的家不在省城,在另一個比C城還要遠的地方,那里有他的一個家,有妻子和孩子,有他的父母。趙凱和妻子的結合有父母對親家的一種感恩:在他們家最困難的時候,岳父家給過他們幫助。趙凱到省城上學,后來成為他未婚妻的小云去了另一個城市。岳父家在供應女兒的同時,拿出一部分精力支持趙凱,趙凱和父母非常感激,遇到寒暑假兩家人都要聚在一起。趙凱和小云的接觸在兩個假期里多起來,雖然學的不是同一個專業,不在同一個城市,但共同的話題還是很多的,兩人的關系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不言而喻地確定的。更多的因素是雙方的老人,他們說,這兩個孩子挺般配的,把更多的空間給了他們。直到這時趙凱才忽然發現,原來自己的婚姻早已在預定之中。再見小云就多了一種掛礙,可那時候對方落落大方,后來兩人的散步有了更遠的去處,比如郊外的一個湖邊,湖邊上的胡楊林。愛情就這樣來了,按照預定的方案,按部就班地朝前進展。問題是,趙凱在大三的時候又喜歡了一個女同學。女同學對他的攻勢讓他動搖了和小云的愛情,讓他在不自覺中做了比較;因為更多的接觸發現了更多的魅力,加上外表的對比。還有更大的原因,那個女同學每天都可以見到,而和小云的相見只是在假期里,女同學進入他的情感也算是乘虛而入。
他和她的隔閡產生了。在又一個暑假,他很晚才回到老家,對父母說的原因是在外打工?;氐郊覍π≡频睦涞瓫]有逃過老人的眼睛。幾天后,當趙凱想從家脫身時已不可能,父母在一天晚上兵分兩路地坐在他的身邊,父親耐心地瞅著趙凱,似乎要把趙凱看到崩潰,投案自首。趙凱和父親憋著一股勁兒,誰也不想主動繳械,都啞巴吃餃子,心里有數。母親到底心軟,對著丈夫說:“你有話就對兒子說啊。”老人不急,似乎在逼趙凱就范。母親的眼淚憋出來了,到底母親心疼兒子,心疼自己的男人,這樣僵持著對誰都不好啊。母親說:“孩子,你,你是不是要變心呀?”
“變心?”
“對,你就對媽說吧,是不是學校有了同學和你談?。俊?/p>
“沒有,媽!”
“交待吧,孩子,我們都看出來了。”
“沒有!”趙凱還在堅守。
母親說:“你不能忘了小云!”
“我沒有?!?/p>
“沒有?沒有!你為什么不按時從學?;丶??一放假人家小云就回來了,回來幾天就來家問你,你也不和小云打個招呼,你什么意思?”
“我沒有意思。”
“媽看得出來,知子莫若母,你的心思其實是藏不住的。”
趙凱倚著床邊,不說話了。
“說話呀!”
“你們不相信我,我說什么?”
父親就是這時候急的,拍了桌子,椅子翻了。父親手顫著:“你是不是想做陳世美,小云哪一點不好?配不上你?你好好想想。”
趙凱把頭朝床里別。
父親把他的頭扭過來。
趙凱終于攤牌了。
趙凱不知道小云就在家里,這時候她推門進來,不說話就是掉淚,一只手抓著辮子。
最后的結果,趙凱離開了同學。
現在他和小云的女兒已經8歲。
趙凱搖搖頭:“我們從來沒有一起過過生日。”
然后趙凱說:“林曉菲,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我已經從公司辭職了。”
“你?”
“對!”
“那你,是跳槽?”
“沒有,我跳什么槽?我把賭注都押到你這兒了?!?/p>
林曉菲真的吃驚了。
林曉菲說:“趙經理,你的賭押得太大了,對格子鋪我也沒有把握,也是試試。這么個小地方,你不覺得委屈?龍非池中物啊?!?/p>
“我感覺行?!?/p>
“托你吉言?!?/p>
“林曉菲,如果不是你先開了格子鋪,我會再開個和他們競爭,你看,這里有很大的升值空間?!?/p>
林曉菲有些吞吐,說:“你,你可以開呀?!?/p>
“不,林曉菲,我不想這樣,因為你的格子鋪,我不會再開,我喜歡你。”
林曉菲沒有想到他能說出這樣的話,張大了嘴巴。
趙凱站了起來:“真的,林曉菲,你剛進公司的門,我就對你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p>
趙凱還要說下去。
“不,不能?!绷謺苑普婊帕?,她站了起來,打斷了對方。拿著杯子的手有些晃蕩,她覺得趙凱的話像醉話,是醉話,有點荒唐?!摆w經理,你喝多了吧?”
“我知道你和朱光沒有愛情。”
“不,不,趙經理!”
“我們喝酒。”趙凱端起一杯,紅酒里一片燭光。
“啪。”酒把一支燭光灑滅了。
四
林曉菲找到了那條河:群鳥河。她聽見了鳥鳴聲,在深夜的郊外,都市村莊的一側。鳥聲讓萬物靜下來,靜得好靜。這簡直是另一個世界,原來喧囂的市聲之外總有一個幽靜的去處。林曉菲想好好地看看夜色中的河,聽夜河的流聲;鳥鳴聲也是河流的共鳴,河的和音。她本來想往前走的,現在她走不動,她被河的夜色迷住了。她只想看河,她想著河的靜流可以梳理一切,河風送來涼意,但沒有感到那種冬天的刺冷,鳥還在叫,冬天河流上的鳥鳴才是最可愛、最可貴的。在冬日的月光下,群鳥河靜靜的,看不見它的流淌,燈光像把一片片的金光灑在河面,明滅時,似乎是河水把燈光流走了;遠遠聽見風中有一小陣水聲,像鳥的翅膀,鳥的叫聲被扇動起來,往遠處流動,融進水波。一陣風吹來,她驀然看見在月光下的東南處有一大片黑色的簇動。那是不是蘆葦,冬天的蘆葦???鳥兒在蘆葦叢里休眠啊?蘆葦是不是它們的家?有翅膀的鳥兒是更自由的,只要有天空,飛翔是誰也擋不住的,做個有翅膀的鳥兒多好。腳步禁不住朝有蘆葦的地方挪,腳步快起來,再快起來。水向后移動,有一簇燈光朝蘆葦掃過來,慢慢地近了。果然就看見了一大片的蘆葦,在就要走近蘆葦時她停了下來。以前,她去過一個葦湖,是在一個縣城的東部。夏天,大片的葦湖,更多的蘆花在水面上蕩漾,她坐在湖邊,想在葦湖里忘記一切。那是她剛剛目睹了父母的離異,自己又經歷那個可怕的夜晚后。她曾經想在葦湖里蓋一座小房,每天就生活在葦湖里,像一個出家人完成一個人的人生。后來,她沒有,她不想如此頹廢,自己又是個女孩子,實現這些愿望可能更難。自己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但那天離開葦湖她很留戀,離開很遠很遠,一次又一次地回頭,對葦湖揮著小手,揉著手中的帽子,然后返身。
好像把心中的陰影淡忘了,這幾年她開始敢一個人走夜路了。不過,她會有選擇地走在某一個街道里,不會去太僻靜、缺少人氣的地方。她隔一段時間都會來一次群鳥河,看著夜色中的河流,聽著夜色中的鳥鳴。在夜里來,她會打一輛車,給出租加錢,讓司機等她。比如今夜,那個秀氣的女司機就等在湖邊,司機很隨和,說:“如果走遠了,你打手機我跟過去?!?/p>
她手機的音樂是母親彈奏的琵琶曲。每次手機響起,先聽到母親的琵琶聲,這種音樂,是她在這個城市的另一種安慰,是想念母親時的一種寄托。有幾次,她打電話,放給母親聽,說:“媽,您聽多好的琵琶,您聽出來是誰彈的嗎?”她又自己回答:“是一個我心中的大名人,大音樂家?!彼犚娔赣H在電話那頭笑,她也笑,笑得開心。
母親難得有爽朗的笑聲。每一次回家,母親的身影總在陽臺上,琵琶聲從陽臺上繞下來,陽臺上的花在音樂里綻放。
好久沒去見母親了。她忽然感到慚愧。夜深了,鳥聲顯得更遠。
出租車還在河邊等她,遠遠的,尾燈閃爍。
回到家,朱光已經睡了,但她看見床邊的一張字條:我要……她走近朱光,有些緊張地伏到床上,她知道她討厭的那種東西今夜又在劫難逃,朱光會馬上醒來,饒不過她。似乎已墨守成規,不知從哪天開始,每一次之前,朱光都會這樣給她一個提醒。她知道朱光是不想讓她反抗,讓她痛苦,他自己也不想在一個女人的反抗中去進入她的身體,后來就干脆成了這樣的默契。
每一次朱光都會先有這樣的提醒。
老實說,這幾個字給她的是更深的孤獨。一次比一次更深。她試著改變過自己,可是不行!到了中間又會忽然蒙上一層陰影,仿佛朱光給她的是一場巨大的暴力。她曾經求過朱光:“朱光,給我一個過渡,好嗎?”朱光每一次的回答幾乎都是:“曉菲,我們已經過渡幾年了?!彼贻p,按說是喜歡的年齡,而且應該會有更強的欲望??墒?,她真的培養不起來,強烈不起來,常常在朱光沖鋒陷陣時,會忽然感到一片陰影,像一扇巨大的翅膀把她覆蓋,把她攫住,把她推進荒涼的沙灘,身體在無望的半空旋轉。她會有一陣喊,可那不是快感,是一種掙扎,像一個精神突然失常的人。朱光拼命地問她:“曉菲,你告訴我,你為什么這樣?我這算強暴么?我為什么每一次都要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像偷情,像一個賊,像一個強盜?”“朱光!”有一次她這樣一喊,眼淚就下來,她有一種強烈的傾吐欲望,想告訴朱光,你別急,你好好地培養我,讓我有一個過渡,一個過程,一個氣氛,讓我忘記再讓我適應。她卻欲言又止。看到她的眼淚,朱光默默地為她擦拭,有一種慚愧。對她說:“曉菲,對不起,你到底怎么了?”她搖搖頭,似乎傾吐的機會還不成熟,有一種擔憂,她咬住嘴唇把想說的話又往舌頭下壓。她知道,如果長期這樣下去,她對不起朱光。從幾個月前開始,她采取了一種妥協,那就是吃藥,催眠自己!之前用藥,迷迷糊糊地讓朱光沖鋒,像在夢里,腦子里隱隱約約有一種運動,一個人在她的身上長跑。如果突然醒了,她馬上再吃兩片催眠的藥,瞇著眼又昏昏沉沉。她也有過一次爆發,有一段時間朱光很饞,要得很勤。一次她剛把藥吞進去,朱光就迫不及待,簡直有些瘋狂。格子鋪剛剛開業,林曉菲正累得暈頭轉向,朱光堅持干自己的事情,對格子鋪的事,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在朱光撲過來時,林曉菲有了一種強烈的抵觸,林曉菲說:“朱光,我累死了,你還知不知道心疼人?格子鋪是我一個人的嗎?我掙了錢沒有你的份嗎?我們不買家具、不買房子了嗎?”朱光兜頭被潑了冷水,眼睛閃著紫光看著林曉菲,伸手要把林曉菲抓在手里,往床上搡。朱光說:“林曉菲,我行尸走肉對不對?你女強人對不對?你在心里看不起我對不對?我和你一樣在各個公司之間打拼!在城市間奔波!對,我們都是打工者,可中國的打工者有多少?我怎么就被你看不起了,我怎么連在你面前的尊嚴都沒有了?怎么和我睡在一個床上的女人每次我都得低三下四,都要有一個漫長的等待?是,我沒有尊嚴,尤其是在你的面前,我一點尊嚴也沒有了!”
林曉菲感到了一種乏,干了一天的乏,那種慢慢上來的藥力的乏。林曉菲大腦沒亂,對朱光說:“尊嚴,我的尊嚴呢,難道只有我尊重你,你才有尊嚴,把自由和欲望全為你敞開才有你的尊嚴嗎?我白天黑夜地忙碌,你在家看電視、玩游戲,回來還逼我就范,這就是你的尊嚴?”
朱光從沙發上跳起來:“林曉菲,你不要認為我們之間的協調就是小事!不,這是生活的一部分,重要的一部分!格子鋪是你要開的,我一日三餐侍候你,我不想干涉你,我知道你的固執,包括對格子鋪的位置、裝修、進貨、經營方式我和你有不同的看法,你不會聽進去,我不想和你吵架,這就是我回避的原因。”
“你不要找托辭,朱光,你合理地提出來,我真的不考慮不接受嗎?你不要折磨我好不好,你給我點自由,我不是小孩兒?!?/p>
朱光終于爆發了:“折磨你,究竟誰折磨誰,林曉菲,我的心被你折磨著你知道么?我的欲望被你折磨著你知道么?我被你煎熬著你知道么?和諧,我們的和諧在哪里?我們的未來是要從現在培養起來的。你不要光說你的格子鋪,生活著才是主要的!生活是什么,是我和你現在的關系,我們的融洽,我不想畏怯,不想遷就,不想像強奸一樣,不想趁火打劫一樣……林曉菲,你好好想想,好好說說,林曉菲!林曉菲,你再這樣下去,我可以去找小姐?!?/p>
林曉菲把一只花瓶摔了。
在摔下去時,她倏然想到了母親的琵琶。
“難道生活就剩下了晚上的這點事兒嗎?”
“我們白天沒有工作嗎?”
“朱光……”
她的藥性上來了,可那一晚朱光沒有找她。
現在,林曉菲又把藥拿在手里,小藥片在她的手心里打轉,轉動,幻成了水,像兩滴眼淚。林曉菲往鏡子前站,她對著鏡子把藥吞下。
迷亂的視線里是一個幕布,她迷迷糊糊地躺下,等待著音樂的彌漫。
五
趙凱沒有告訴林曉菲,他其實就住在六里屯。
有一段時間,趙凱半個月都沒有到格子鋪來,他的貨差不多賣光了,林曉菲著急地給他打電話,可是他的電話總處在關機的狀態。林曉菲無奈地把電話打到原來的公司,問一個同事。對方說:“你說趙總趙凱???”
“對?!绷謺苑普f:“見他了嗎,麻煩你讓他打個電話給我。”
“林曉菲,他辭職了,你不知道啊,在你離開之后他就跟著辭職了。我們還以為你們一起跳槽一起另謀高就了呢?!?/p>
林曉菲忽然想起他是說過的,還以為是開玩笑,給自己施加壓力,原來趙凱說做就真的做了。林曉菲苦笑地搖頭,人多的地方是容不下一點的風吹草動的,自己和趙凱之間有過什么嗎?竟然把趙凱的辭職和自己扯在一起,匪夷所思。她打算自己去進一批貨了,不能讓貨架上空著。格子鋪現在已經形成了良性循環,趙凱在格子鋪里的格子是最多的,不能空了,不能讓半壁江山就這樣的不景氣。林曉菲自己說:再等等,再等一天,兩天,就真的不能再等了!一定要把空出來的地方補上。她已經在做著去進貨的準備。對于進貨的渠道林曉菲不算生疏,從哪兒進貨,從哪兒提貨,怎樣和對方盤價她基本上都掌握了。趙凱的失蹤讓林曉菲心生不快,也對趙凱有一些擔心。
這天晚上她走在六里屯的大街上,不知不覺又走到了群鳥河,剛下過一場雪,群鳥河蒙上了一層白,河邊樹枝上掛著雪凌,腳底下是雪的吱吱聲,踩上去有一種松軟。偶爾還會滑一下,林曉菲趕忙扶住河欄。看不見那一片蘆葦,到處是一片白色,影響了視線。她選擇了個地方站著,不覺間她又撥出電話,電話竟然通了。她急忙要和他說話,電話響過幾聲又斷了。
那個身影就是這時候在她的左前方出現,匆匆的行走的身影,一看就知道是個男人。趙凱!林曉菲脫口而出。她緊跑幾步,如果是趙凱就好了,一定要和他好好談談,她朝身影跑,腳下吱吱的雪聲更頻繁地響起,她兩手在雪地上甩開,有幾次她瘦小的身體打了趔趄。她大喊幾聲,扶著河邊的一棵樹,看見前邊的男人遲疑地停下來,向后趔了趔身。她喘著氣,雪光返過來晃住她的視線,樹上的雪粒被她一拽灑落一片,身影返過。趙凱——趙凱——她就是在這時候滑倒的,屁股狠狠地撞在地上,生疼,腳脖在滑行中扭了。她勉強抬起身,撐著地,在掙扎中身影快步地向她過來。可只走了幾步,又更快地消失了,只有群鳥河在夜色里無聲地流。
六
林曉菲把包丟了。
是進貨回來的路上丟的,林曉菲癱在椅子上。完了,兩個月的經營,包里是格子鋪的一切手續,她的手機,兩萬塊錢的現金,她的一個記著心思的日記本。林曉菲覺得太亂了,自己的大腦都是漿糊,塞滿了。
她給朱光打電話,朱光慌慌張張地趕來,曉菲的淚落了一臉?!拔以趺崔k???朱光?!彼蚜谐龅那鍐芜f給朱光。朱光說:“我去公交公司報案,萬一有人在公交車上撿了,交給了公司。”
林曉菲搖搖頭:“不可能,兩萬塊錢的現金,一個銀行卡、手機,誰會有那么好???還有,我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丟了?!边€有一樣沒說,就是她的那個日記本,她記了幾年的日記,她每天的生活,每天的經歷,包括她的歡樂和煩惱都在里邊。
朱光說:“那怎么辦?我去報警吧?”
林曉菲搖搖頭。
“那就這樣等嗎?”朱光問。
林曉菲沒有回答。
幾天過去,杳無音信。那幾天的絕望和等待是無法描摹的。
第二天,她按捺不住給母親打了電話,打通了就有些后悔,怎么能給母親報這個消息呢?讓母親為自己擔憂。她還是猶猶豫豫著給母親說了,此刻,她特別地想讓母親抱著,偎在母親的懷里睡,像小時候,眼淚在母親的懷里哭干。
母親說:“別急啊,妮子!”母親至今還叫她妮子。“妮子,別怕,這都是經歷,有些經歷是繞不過去的,經歷過了,以后就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了。”
“嗯。我知道。媽,您好吧?”
“你不用擔心媽,媽是過來人,都云淡風輕了?!?/p>
“嗯,媽,我想聽您的琵琶了?!?/p>
“妮子,你手機里不是有嗎?”
“不一樣,我想看著您彈。”
“媽隨時都盼著女兒啊?!?/p>
“媽,過一段時間我一定回來看您。”
“多長個心眼,妮子保重?!?/p>
媽頓了頓,突然說:“妮子,給你爸說了嗎?”
“沒有?!?/p>
“如果真困難了,別硬撐,找他,他說過的,何況我們就你這一個女兒。”
“我知道?!?/p>
“我先給你打些錢吧,別因為丟了錢飯都不舍得吃了?!?/p>
“不會,媽你放心?!?/p>
父親的電話還是打來了,她知道母親到底忍不住對他說了。
她拒絕了父親過來,或者說來給她送錢,她說真的有困難會找他的。
就在這一天,林曉菲接到那個電話。
沒有想到會有人來還她的包,她說:“朱光,你說這是真的嗎?這會是真的嗎?”
朱光笑笑:“人家電話都打過來了,還不是真的?”
到這時候林曉菲忽然害怕起來:“朱光,他們會不會敲詐?!?/p>
朱光仰仰頭,再正面地看看林曉菲:“不會吧,曉菲,你想想,人家敲詐你什么?人家敲詐你還用得著還你嗎?里面有兩萬多呢!在咱這個城市,不至于有人對兩萬塊錢無動于衷吧?!?/p>
“那怎么他來還呢?”
“這說明真有無動于衷的人。”
然后兩個人商量著該怎么辦,要不要報警?如果完璧歸趙該怎么感謝?最后否定,警是不能報的,對方說話的聲音嗡聲嗡氣,像一個好人,旁邊還有說話的女人好像對找到自己還非常激動。
林曉菲有點不知所措,她想讓朱光陪她一起去,但想到包里還有一個日記本,那上邊有她的隱私,是她的內心傾吐,這讓他知道了,可不好。最后林曉菲決定自己去和對方約定好的地方——六里屯的一個小診所。她想象不到拾主會讓她來這個地方,來之前她一直想象著見到對方的情形:一對憨厚的夫婦,手拉手站在街邊等她。然后,她會拿出錢來感謝他們。
六里屯不大,小診所在六里屯的最東頭,是一片老宅基,老胡同,老街路,還沒有改造到的地方。林曉菲走下車,心里呼騰一聲,她看見一個女人,個不低,但不妖艷,很質樸的女人,手里掂一個棕色的包。就是她了,那個包就是自己的!林曉菲匆匆走上前,原來預設的先悄悄躲在一旁觀察,然后再見機行事的計劃早被忘了。林曉菲站住,不知道應該怎樣說。好久,從嘴間憋出來,說:“我,我叫林曉菲,我,我就是那個丟包的人。”
“哦,我們在等你,他在屋里,正在輸液,所以我們選擇這里?!?/p>
林曉菲心里一格登:輸液,這個人有什么?。?/p>
對方似乎看出了她的狐疑,說:“沒事,他耳朵感染,想快一點好?!?/p>
林曉菲看見了躺在床上的男人,點滴正在滑動,一瓶液體輸了大半。男人的臉有些俊朗,讓人喜歡,眼神里有一種平淡。他抬了抬手臂,說:“你是林曉菲?”
“對!我是。”林曉菲看著正在下滑的液體。
“你包里都有什么東西?”男人欠了欠身。
這是預料中的。林曉菲把在家列好的清單遞過去,兩口子坐在一起看那個清單,又打開包對照檢查。林曉菲盯著丟失又見到的包,心里有一種感覺,她恨不得把包摟在懷里,她克制著。兩口子把包看完了,男的說:“給人家吧!”女的把包遞過來,說:“你再點點東西?!绷謺苑蒲杆俚貫g覽了一下包,所有的東西都在,兩疊新票依然在一個大紅的皮夾里。林曉菲再也憋不住了,她噙著淚,說:“大哥,大嫂,你們,你們有什么要求嗎?”
“沒有!”男人說。
林曉菲不知再怎么說下去,她還是有些不相信。說:“大哥,我怎么像在夢里?!庇幸坏螠I落在地上。女人說:“小妹子,不要這樣,我們知道你不容易!人心都是肉長的,都一樣。妹子,這幾天讓你著急了,對不住你?!?/p>
“對不住我?”
“對?!蹦械恼f:“實在是找不到你的聯系方式,我們真的著急。我是讀了你的日記才知道你的不易,才知道你有一個博客,我們家沒有電腦,因為找你,我第一次進了網吧,在網上找到你的博客,才終于聯系上你。讓你受驚了,妹子?!?/p>
“不,不,我太感謝了!大哥,大嫂,我,我……”林曉菲把錢拿出來,隨手扯出一把遞給女人。
“拿著妹子,如果圖錢,我們還用還你嗎?”女人說著,推開林曉菲的手。
林曉菲丟下包,去繳醫藥的收費,又被女人一把拉了回來,說:“不用,我們不是圖錢,我們都是不容易的人。”
“都是不容易的人!”這句話讓林曉菲的眼淚一下子出來了。她扯開身,幾乎是喊著:“讓我去繳醫療費,讓我去——”
七
夜幕漸深,門外是夜歸的車輛和行人,腳下是咯吱咯吱的雪聲,雪把六里屯的夜映出一片異光,天空打出幾個雪閃。林曉菲正準備打烊,門口站著一個疲憊的身影,像一頭豹子,雪中飛裹得很緊。林曉菲停下手,有些狐疑,等看清是趙凱嚇了一跳?!摆w,趙凱,你去哪兒了,一個多月,杳無音信?”
趙凱裹了裹棉衣,哈出一口霧氣。
“你冷嗎?你,你架上的貨我都替你進幾回了。”
一說到進貨,林曉菲又想起了那個包,想起那一對好夫婦,有萬般的感慨涌上心頭。當時包丟了,真是懊惱至極,在心里罵,都怨這個趙凱,怎么能不辭而別呢?讓她的心亂亂的,正是去為他進貨時把包丟的。后來卻因禍得福,遇到了兩個好人。后來,林曉菲又去看過他們,想不到兩個人說話那樣好聽。一次三個人在一起吃了飯,賬是林曉菲結的。走了一段路,林曉菲覺得女人是一個能說體己話的人,說:“嫂子,我在這六里屯無親無故,以后我有話就來找你訴吧?”女人答應得很爽快,抓住她的手,說:“好啊,那我認下你這個妹妹了。”林曉菲又看著男的:“郭大哥,我找嫂子說話你不介意吧。”
男的叫郭敏。郭敏說:“我們在六里屯也沒有什么親人,你們有話盡管說,有要我幫忙的也直說,我們都是外地人?!?/p>
這句話,一下子把關系拉近了。
此后,林曉菲真的和女人保持著聯系,兩個人差不多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
林曉菲和趙凱進了一家小酒館。
林曉菲把遇見兩個好人的過程向趙凱說了。林曉菲說:“你格子里的利潤全是你的,把進貨的錢給我就行了。”
趙凱說:“不,曉菲,你進的貨賺的錢當然是你的,以后進貨再說?!比缓筅w凱看著林曉菲,“你知道我去干什么了嗎?”
林曉菲往椅背上欠欠身:“你們男人總有自己的秘密?!?/p>
“你為什么不問?”
“不問。我只想問你和格子鋪的事?!?/p>
“那我說吧!”
“那我就聽?!?/p>
趙凱說:“我先是回了老家?!?/p>
林曉菲手里握著一杯水,茶水徐徐地散著熱氣,兩人眼前有一層乳白。趙凱說他回了趟家,這幾年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知道自己對不起女兒,對不起父母。和家和妻子相隔的時間長了,有了一種疏遠,這種疏遠兩個人都感覺到了。這一次兩個人好好地談了,平心靜氣地談到了分手,一旦平心靜氣,有很多事情就顯得好辦。兩家的老人也不好繼續阻攔,他們順利地辦了手續。
趙凱說:“林曉菲,我現在是只身一人了。”
林曉菲仰起頭,不想說什么,不想評價趙凱的對錯。
喝了一杯酒,重新倒了一杯茶暖在手里。趙凱接著說:“我出去了一趟,和一個老朋友做了一趟生意,我得給她和孩子一筆錢,這是法律規定。我不給,心理上也過意不去?!?/p>
林曉菲一個冷顫,預感到了什么。
趙凱說:“我被人騙了,這就是我一直沒有回來的原因。”
林曉菲仰著頭,哈出一層霧氣,屋里的熱氣把玻璃彌嚴了。林曉菲用指頭刮了個孔,玻璃上透出一條小縫的燈光。
“林曉菲,格子鋪的事我對不住你?!?/p>
林曉菲搖搖頭,捂住冒著熱氣的茶杯,說:“你不用客氣。”
“林曉菲,要不你把我的格子租出去吧?!?/p>
林曉菲搖搖頭:“即使另租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不!我不會這樣!”
“我,我……”
“不要說了,人都是有良心、有良知的。你可以用格子的周轉金繼續租賃,況且你的格子已經賺不少錢了?!?/p>
趙凱說:“你相信我,我會東山再起。”
趙凱繼續說:“林曉菲,我有一件事想對你說?!绷謺苑瓶匆娳w凱的頭仰著,五官被一層水汽迷濛,眼睛里閃過兩股光。趙凱抓住了她的手,“林曉菲,我如果愛你,可能嗎?林曉菲,我對你有一種念想你知道嗎?”
趙凱格登跪下了,仰頭看著林曉菲。
“林曉菲,我不想再折磨自己了?!?/p>
林曉菲跳開了一步。那一刻,她簡直要暈過去。林曉菲的嗓子啞了,像卡進了魚刺,說不出話。林曉菲伸出手,又把手縮了回去,啞著嗓子對趙凱說:“趙凱,你站起來,你不要這樣,你這樣做我受不了;你做事不能這么草率,我尊重你,因為你做過我的經理。你怎么能草率地把婚離了?你快起來,我受不了,我和朱光已經多年,我們馬上就要結婚?!?/p>
趙凱沒有起來。趙凱說:“林曉菲,我喜歡你是真的,自從你進入公司,我就開始注意你,我覺得你身上有一種氣質,讓我欣賞;你有志氣、有內涵,別看你是一個女人,你將來能成大事;真的,林曉菲,你辦格子鋪,我找到了和你合作、接近你的機會。其實你離開公司我也就離開了,先是住的旅館,后來我在六里屯租了房?!?/p>
林曉菲嚇了一跳。
“林曉菲,男兒膝下有黃金。真的,我說不清楚我是怎么喜歡上你的,也許你身上有我那個大學女同學的氣質。我也懷疑自己,問過自己為什么?可是,我真的放不下你了!曉菲,我會去努力,再干一場事業,我會讓你,不,讓我們幸福?!?/p>
林曉菲站起來,聽不下去了,斷然地說:“不,你錯了!我有朱光。趙凱,世界上有很多一廂情愿的事,你就是其中的一個,你太感性,太過自信了,沒有去為對方考慮,這就是你容易犯的錯誤。趙凱,這不可能,我和朱光去年都開始張羅結婚的事,今年我們還在打算……”
趙凱笑了笑:“打算,你們去年都在打算,為什么又放棄了?林曉菲,愛愛等你的人吧,那個人就是我!我知道你們之間沒有幸福?!?/p>
“別說了,我和你原來只是上司與員工的關系,我們之間有多少理解?你這話說得太輕率了,我和朱光已經很多年了?!?/p>
林曉菲推開了一扇窗戶。
“我有感覺,林曉菲!誰和誰結合,能不能碰撞出火花,有時候就在冥冥之中,每一次看見你,我都有一種悸動,仿佛我已經碰到了前世的緣分!”
趙凱的聲音動情得有些低沉。
林曉菲幾乎要被打動了。她扭過頭,靠在窗前,伸出手把霧氣彌漫的窗上印出了幾朵花,透過掌印看見了大街上的車,夜路上的行人,天空的星星,在高空炸開的煙花。感覺,我的感覺在哪里?幸福,誰能預言我們的幸福?是趙凱嗎?幸福如果可以預言,也許我們的人生會少了很多的迷茫,我們不怕通向幸福之路的漫長……
她的眼前又是夜流無聲的群鳥河,她的眼濕了。
她說:“起來吧,趙凱,你的話怎么像背臺詞。”
“不,林曉菲,這全是我的心里話。”
林曉菲有一種急不可耐的感覺,想出去走一走,想有一張翅膀在天空飛,飛過六里屯的天空,飛過群鳥河,飛到那一角的蘆葦湖,飛到自己曾經尋找到的一個葦湖,在葦湖的天空里大叫幾聲,凌空飛翔。
林曉菲再也忍不住了,使勁地拉開門,掙開了趙凱的手。
一陣清涼的風撲面而來。
她在六里屯的大街上走著,很快,越過了幾個街道,遠方又是幾道雪閃,兩邊的街道為她匆匆地閃開,腳下的雪融化著,在深夜流成一道雪水的溪流,不知道會流向那里,是流向群鳥河嗎?是流向更遠的遠方嗎?夜風吹亂著她的長發,像一湖蘆葦在深夜,在六里屯的夜色里飄拂著……
“林曉菲,你不要固執,不然,你不會幸福。”
趙凱沙啞的喊聲不斷在她的腦子里浮現。
混蛋!你能預言我的幸福嗎?你真的理解我嗎?我不相信!好久好久,她不知道走到了那里,她扯開了嗓子,喊著:我不相信——她走著,離格子鋪越來越遠了。
八
帶著潮濕的鞭炮聲終于響了。這是一個人的婚禮,兩個人的婚禮。林曉菲和朱光攜手走在紅地毯上。司儀的熱烈主持,雙方父母、親戚、朋友的注目,一場轟轟烈烈的婚禮正在進行,紅色、紅花,熱烈而又隆重。
原來真正的結合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一個形式。林曉菲衣著鮮艷的婚紗,朱光穿著格外的鄭重筆挺。可是,林曉菲感到了無聊,走進形式的有多少是真心的相愛,又有多少在內心里帶著被動。林曉菲對后邊的形式都麻木了,司儀帶著煽情的主持讓她感到太過的繁瑣,到了后半場,她有些心不在焉。朱光提醒她:“唉,我們不用再站到臺上了。”林曉菲笑笑,紅色地毯上飄滿了一路灑下的紙花,兩個人的婚紗照,光彩奪人,親戚朋友仰著一張張笑臉。林曉菲倏然感覺這也許是上天的旨意,一個人走到這一步是應該懂得珍惜的。
可是,這一晚,沒有變的還是已經走過了多年的兩個人。夜靜下來,兩個人的房間里多了幾個大紅的燈籠。朱光躺在新鋪的床上,新被子散發出新棉的香味。朱光抱住了林曉菲:“林曉菲,我們重新開始吧!你別再拒絕我好嗎?”
“我拒絕過你嗎?”
“你沒有?可你配合過我嗎,曉菲?”
曉菲不想說這個話題,這將會是一場不愉快的談話。她搖搖頭:“今天不談,朱光,別壞了今天的氣氛。”曉菲卻不能不想,和朱光為什么越來越別扭生疏,好像提前經過了七年之癢。為什么要是七年?為什么兩個人像非常理智的陌生人?為什么去年要辦的婚禮挪到了今年?
林曉菲還是走神了。
朱光把房間的燈光關了,只有床頭的燈朦朧又孤獨地亮著,像每一次朱光準備做愛前一樣。不同的是朱光今天晚上的話顯得格外輕柔,目光里充滿了期望,話語里帶著乞求。他把手撐在林曉菲的胸前:“曉菲,今天就不要吃藥了,好嗎?”
林曉菲把床頭燈摁了。
九
趙凱還是從格子鋪撤走了。
過了年,生意還沒有上來,正是淡季,年前撤走的幾家,年后沒有再來。又下了一場雪,好像在補年前的雪量,街上更顯得冷清。為了不使格子鋪顯得空曠,林曉菲自己先占了幾個格子,進了幾批貨,不能讓格子鋪冷落了。只是銷售額上不來,可能是受大雪的影響,每次變天生意都會像天氣一樣冷淡。林曉菲有些慵懶,坐在藤椅上,電腦上是馬伊琍、佟大為主演的電視劇。林曉菲的兩眼盯著文靜深沉的馬伊琍,前一段她剛看過馬伊琍主演的《美麗無聲》,外景是蘇浙交界的烏鎮,湖水太美了,林曉菲看過后就合計著,要去看一趟水鄉,水鄉總能給人美妙的遐想;林曉菲進過幾趟山,山總是提不起她的興致,單調,過分的粗陋和雄性,也許男人更喜歡山,這些話在她的日記里也曾經寫過。
趙凱也是趁這個雪天來的,趙凱一身雪站在門口,往格子鋪瞄了幾眼,說:“林曉菲,不好意思,我要撤了,我可能有其他生意,怕我顧不了又冷落了貨架,給你增添負擔?!?/p>
林曉菲沉浸在劇情里,站起來,問趙凱:“你,你說什么?”
趙凱說:“林曉菲,我要撤走?!?/p>
林曉菲果斷地點了點頭,點得很有力度。
趙凱一撤,格子鋪又突然變得空曠。趙凱臨走時在雪地里叉著腰,仰頭看著飄灑而下的白雪,不知是融化了的雪還是淚水,他的臉上一片潮濕,對林曉菲喊:“林曉菲,我還會回來的!”
林曉菲咬住嘴唇,使勁地對他點頭。
趙凱說:“林曉菲,你怎么不挽留我,也許我可能回心轉意?!?/p>
林曉菲搖頭。
幾天后終于來了一個補充的客戶。是一個女孩兒,手插在屁兜里,水靈靈的大眼里有一層空濛,發型像《在悉尼等你》里的薛佳凝。
女孩掃視著格子鋪,站到趙凱剛撤的貨架前,仰著頭,嘴唇一咬,女孩說:“就是這幾組貨架,全包了?!?/p>
林曉菲看眼前的女孩,1.60米的樣子,南瓜臉,有副好看的鼻骨,直直地盯著林曉菲等著回答。林曉菲故意壓低聲音,說:“你好,小妹,這可是商鋪子里最大的格子最大的空間啊。”
女孩說:“我賃,賃得起!”
“一個人剛撤走的。”林曉菲朝窗外看看,似乎在看趙凱的身影。
“他經營什么?”
“小電器!還有……”
“是的。”
“當然,不信去周圍問問。我都替他可惜,對他的走我都不解,如果你不賃,明天我就自己進貨。”
“你不用這么說?!?/p>
“是真話?!?/p>
“真不真,我都定了!”
林曉菲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雪路上。女孩喊:“唉,你過來看呀,我可定了啊,最大的格子。”
“隨你!”男人說。
“你過來呀!”女孩跑下臺階,挽住男人,挽進了屋里。
林曉菲看著,在心里說:這對男女,將來會有故事。
十
半年后,林曉菲去了趟C城。發生了很多事,格子鋪經歷了又一度春秋,租戶換了很多人,最堅守的是來接替趙凱的女孩。林曉菲一直感覺應該發生的故事沒有發生,只是掀起了一點小小的波瀾。不久前一個中年女人來了六里屯,先在格子鋪前徘徊著,后來從格子鋪拽出了女孩兒,當眾辱罵著。林曉菲看不下去,把女孩奪回到格子鋪,對女人說:“這能怨女孩一個人嗎?你怎么沒有管好自己的男人。”問題是,中年男人真的跟黃臉婆走了,幾天后男人把電話打到了格子鋪,說:“林老板吧?”林曉菲說:“你有話要說?”電話里說:“你幫好那個女孩兒,我謝謝你,她有什么困難你告訴我,我還會幫她?!?/p>
林曉菲說:“好吧!”心里替女孩難過。
“我回不去了,讓她別等我?!?/p>
“嗯?!?/p>
林曉菲莊重而悲涼地點頭。她抬起頭,看見女孩站在門口看著她。林曉菲擎著電話,電話里已是忙音。她想對女孩說:就這樣算了?一個男人真的會被一個女人困在籠子里嗎?現在的男人真的都沒有責任感了,真的要墮落了,把渺茫和失落留給一個女孩兒;還有,一個女人究竟該怎樣珍惜自己的青春?揮灑是一種珍惜嗎?她又想起葦湖的鳥叫聲,深夜的鳥叫聲究竟是一種堅守還是寂寞。我應該把女孩帶到湖邊,讓她去聽聽深夜的鳥鳴,讓她以后多想一想,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生活,好好地料理自己。
朱光到底找了小姐,把小姐帶到了家,被林曉菲撞上了。朱光在女人的叫聲中很陶醉。林曉菲敞著門,小姐倉皇地離開。林曉菲不說話,站在門口,咬住嘴唇,臉上繃出一層淡笑。朱光尷尬地站起來,說:“林曉菲,你說話呀!你為什么不說話,你不說話不是折磨我嗎?”
林曉菲還是不說話。朱光最后頭頂著林曉菲,說:“林曉菲你說話好不好?你對我說話,你罵我,打我,你對我喊,對我哭,像野獸樣大叫好不好?林曉菲,我求求你,林曉菲……”
林曉菲咬著嘴唇,就是不吭,不爆發,只是搖頭。爾后像一只猴子跑下樓,一股勁兒跑到一條小街的偏僻處,終于歇斯底里地哭了出來。
接下來發生很多事,主人公輪番登場,看得都有些麻木了。出了正月,她的生意好起來,客人中產生了許多想加入格子鋪的人,格子鋪馬上就滿了,琳瑯滿目。每天她都不能正常地關門。她不斷地催促著租戶:“你們快補充貨物,快,明天就要賣空了?!迸c其說是一種著急,不如說是一種激動??此纳夂?,原來租過柜臺的人紛紛都想回來,一些想加入的和林曉菲預約,情愿再增加租金。林曉菲搖頭,靜下來在那些預約名單上找熟悉的名字,她的選擇是把熟悉的名字打掉,他們在淡季給過她打擊,如果再遇到一些因素迅速給她打擊的可能還是他們。有些人你要記住,難關是更需要共同堅守的,他們給你的不單單是效益,而是安慰。
果然有人在六里屯建新商鋪了,這個世界日新月異。他們早早地先把廣告打了出來,聲稱要做最好最快最大的格子鋪,承諾各種優惠的條件,就在和林曉菲格子鋪遙遙相對的六新街,同時也在建一個大型的超市。
但這不是更大的挑戰,更大的挑戰是她沒有想到她格子鋪所在的位置必須拆遷,而且拆遷是因為C城到省城通了城際公交,城際公交的車站在六里屯,要修一個大站。如此大的動作誰也阻攔不住,房主在對林曉菲說這個消息時眼淚都下來了。林曉菲有點痛不欲生,人找一個驛站多不容易啊,生意好不容易喂了起來,打擊又一次從天而降,防不勝防,也根本無法去防。她決定離開六里屯,那個原來租來的房已經買下了,她最后送給了朱光,給共同生活過的人留一個紀念。然而又一個讓她想不到的是,和朱光要住在一起的是她曾經的大租戶,接替趙凱貨臺的的那個女孩兒。林曉菲獨自地搖頭:生活真是萬花筒啊。
她離開六里屯之前又去了一次群鳥河,似乎在和群鳥河做一個告別,在河邊坐了很久。她自己沿著河邊走,一直走。她的手機里放著幾首歌,都是阿桑的,寂寞而又深入骨髓,哀婉里有一種靜謐。接著她去見了郭大哥夫婦,告訴他們自己要走了。其實在得知拆遷的消息時她已經在C城做好了準備,在C城的大學城租下了一個房子。她說:“大哥,大嫂,我想給你們留一間,和我一起去那兒干吧,C城是省城之外大學最多的城市,那里會有生意。”
郭大哥夫婦非常感謝,但郭大哥說:“我們就在六里屯吧,我們用不了多大的地盤,在哪兒都是一把手藝,安身立命,況且,在這兒已經熟了?!绷謺苑坪苷\懇:“大哥,嫂子,房子我先給你們留著,你們隨時,隨時都可以過去……”
“好,好吧?!鄙┳訐ё×肆謺苑?,像摟孩子一樣摟著。林曉菲偎著郭大嫂,說:“我還在記日記,把一切都記在日記上了,我有時間再拿給你們看啊?!闭f著像個孩子,眼淚已經淌在大嫂的懷里。
林曉菲真正離開六里屯那天,六新街的那家新商鋪開業典禮,一場舊的過去,新的誕生。林曉菲站在六新街想聽完鞭炮再走,就在這時她看見了一個身影——趙凱!她的心一陣悸動。趙凱,我要走了,可你回來了,你想到我的格子鋪會拆遷嗎?
林曉菲返身沒入六里屯的人流。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是母親的琵琶。林曉菲握著手機,任琵琶聲響著。
責任編輯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