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談經濟，要經濟學家去做飯嗎？

何帆對經濟學說，他出門遠游了。

這位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乃一正兒八經的經濟學博士，出哪家的門，游哪方的山水？莫不是以遠游之名，掩拜名師挖金礦之實，哪天“咣當”一下砸出一部大部頭，經邦治國霸世界？

錯。何帆老實，全盤交代。

何帆說：當我努力親近經濟學的時候，現實的世界卻離我越來越遠。讀博士期間，我曾在哈佛做過兩年訪問學生。去哈佛之前，我以為所有的經濟學問題都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自由放任”。到哈佛之后，老師才告訴我，所有的經濟學問題都只有一個答案，答案是：“It depends（視情況而定）”。

后來，何帆到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做訪問學者，協助著名的宏觀經濟學家奧利維爾·布蘭卡德（Olivier Blanchard），研究中國宏觀經濟。可是，何帆越是努力地想用主流的宏觀經濟學理論與教授對話，教授越是煩躁，教授要知道的是，中國經濟到底是什么情況，何帆對此卻“一無所知”。何帆說：“我仿佛一個剛上岸的水手，踩到了岸上，卻感到陸地在顫動，我已經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真實的感覺。”

何帆此言或有自謙，但我卻也有同感。我在大學學的是統計，在學校時，師生們意氣風發，把30多年中國所有經濟數據窮盡，建立投入產出模型，放言：有此物，未來中國經濟30年，甚或更長，均在掌握之中。但出了校門發現，滿不是那么回事，經濟學家太高看自己了。經濟的起伏扭轉，或由于某人早上起來的一聲嘆息，或緣起南美洲一只蝴蝶翅膀的扇動——后者似乎已得到公認。

比如2008年的全球經濟危機，有一種說法是：中美是兩個醉漢，一個喜歡攢錢，一個喜歡花錢，誰也離不開誰，攙扶在一起蹣跚前行。突然有一天這個攙扶破裂了，橫跨太平洋的陰陽兩面花容失色了，陡然，兩個經濟體都橫下心來動用政府力量救市……

打住。什么意思？面對危機，中美兩家同時操起了行政家伙？中國有4萬億元經濟刺激動作，小布什有7000億美元的經濟刺激計劃。這是什么？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殊途同歸了？世界大同了嗎？

但細一看，中美兩個醉漢的操作又有不同的路數。美國《時代周刊》載文說：兩國的救援工作宛如相反的兩極，中國5850億美元的經濟刺激方案中，差不多一半將用于鐵路、公路以及電網等基礎設施，還有25%將用于重建四川震災。而美國7870億美元的刺激方案中，只有大約1000億投入新基礎設施建設，有2820億美元用于減稅退稅，剩下的部分將通過各州用于社會服務，增加失業救濟金、食品券以及窮人和老人的醫療開支。換言之，華盛頓把很多資金用于社會保障項目。

實際上，中美兩國政府是靠著慣性繼續蹣跚：中國人依舊在攢錢，過去中國百姓有錢就買房子置地，舍不得吃喝，如今政府喜好“鐵公基”（鐵路、公路及其他基礎設施建設），是一樣的意思；美國人仍然在花錢，吃不起鵝肝醬也要吃肯德基。

其實，中國擴大內需這個說法早已有之，1985年前后“玩兒命干，拼命玩兒”就是這個意思。過了20多年，中國大部分的民生需求不要排隊了，供過于求，毋須政府費神巴力地去投資去刺激。但還是有短板，比如醫療。

生一回病吧，到醫院受一回罪吧，就明白什么叫切身了。政府咬牙說在未來3年要投入8500億元支持新醫改。你以為這是個大數目嗎？平均到每個中國人身上每年只有218元，也就夠看一次感冒的。在美國和英國，人均醫療衛生費用7000美元，也還覺得不夠。正是因為政府腰包不壯，所以在中國新醫改框架中，公立醫院不執行收支兩條線，留下一條向市場找錢的灰色通道。

所有這些問題，不是單單經濟學所能解釋的，所以“It depends”，所以何帆走了。他去拜見歷史老人，去研讀心理學，去琢磨地緣政治。功夫在詩外。

早多少年，何帆就懂得這個道理。25歲，何帆寫下《為市場經濟立憲：當代中國的財政問題報告》。何帆認為，歷史上很多重大的改革，主要是因為政府遇到了財政壓力，不得不改弦更張。政府處理財政的不同做法，會給經濟發展帶來不同的影響：如果政府先“甩包袱”，就會減少對市場的干預，市場經濟就會有更大的發展空間；但如果政府先想到的是征稅，那無異殺雞取卵，會斷送經濟增長的活力。

現實是：投資是鹽，吃鹽越多，越想喝水。水就是老百姓。于是，當4萬億元投資完成，當地方融資平臺喊渴，當領導缺錢時，開征新稅的聲音就多了起來。北京、山東、浙江說要開征物業稅以抑制房價，上海建議開征“綠稅”以保護崇明島，甘肅提出開征氣候變化稅、能源稅、碳稅、碳排放基金、碳信托交易基金等，而北京的說法是開征機動車環境稅。并且，各地超征現象屢禁不止。

不過，法律規定，政府沒有制定稅收法律、確定稅種和稅率的權力。而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新設立的20多個稅種中，只有個人所得稅和企業所得稅由全國人大制定，其他都由政府制定，解釋權更是在財稅部門。

這是什么？反正不是單純的經濟學。所以何帆要出門。

何帆心眼好，不愿意讓艱澀的經濟學折磨大家的心智。他寫《羅斯福、白銀與中國》，告訴我們，1948年小蔣之所以反腐不利，國民黨之所以潰敗大陸，乃是因為北美的羅斯福扇動了翅膀；他寫《向后轉！向前走！》，敘述日本人不到一年就仿造成功葡萄牙火槍，但末了，火槍鑄成了宏偉的佛像，因為要政治穩定；他寫《衰退中的一代》，為了愉悅讀者，前面用了整整兩頁描述27歲的波士頓大學法學院畢業生麥克的故事，然后才踏進正題金融危機和失業……

但這種好心眼也會給何帆帶來負面影響，比如說他不專業，或不務正業。何帆無畏，干脆把自己的身姿放到最低：“要是讓我自我介紹，我愿意稱自己是一個經濟政策研究者和科普作家。”

能放低身姿，敢化神奇為腐朽，既要有勇氣，也要有實力。毛毛問鄧小平在長征中做了什么？鄧小平說了三個字：“跟著走。”何帆這本書叫做《若有所失》。何帆說，我已下定決心，忘記名利，甚至忘記學術，只聽從自己興趣的召喚，做一個普普通通、完全本色的人。

那么，何帆出游失去了什么？導演李安在執導《斷背山》之前，做了6年飯。李安這6年失去了什么？

（作者為《證券市場周刊》副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