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林
9月25日14時30分許,昆明市明通小學發生踩踏事故,已造成學生六人死亡、二十六人受傷,其中兩人重傷。悲劇讓幾個家庭陷入撕心裂肺的痛,也讓公眾感到悲傷。云南當地一份黨報的報道引發了輿論爭議,《云南日報》一則題為《省長到醫院看望明通小學踩踏事故受傷學生時要求:提供最好醫療服務,全面加強校安管理》的報道中寫道:
“領導走進小兒科病房,逐一仔細察看并詢問每一位孩子的傷情。一夜過去,不少孩子恢復了歡聲笑語,有的已經在病床上擠在一起玩游戲了。看到這一幕,領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悲劇撕痛人心,家長悲痛欲絕,教訓非常慘痛,暴露出的問題也非常嚴重,可記者卻習慣性地把目光聚集到領導身上,以領導為中心、拿受難者作背景寫出一篇“領導關切關懷”的報道,讓關心踩踏事故的公眾非常反感。習慣性地“領導高度重視”,習慣性地“接到事故報告后立即作出批示”,習慣性地“第一時間趕往現場”,習慣性地“親切看望受傷者”,甚至習慣性地“現場歡聲笑語”,這哪里是災難報道,分明是展示某些領導光輝形象的贊歌。
這樣的報道公眾已經見慣不怪,記者對其更是已經熟識得深入骨髓,如果不這樣寫,不以領導為中心,記者就不會寫災難報道了。完全不遵守災難報道的新聞規律,不理睬公眾對災難新聞的關注點,而想著“宣傳”災難發生后領導是多么重視,以這種“高度重視”去維穩和引導,這,就是正能量了嗎?錯,這雖然在記者看來是“正面報道”,卻讓公眾無比反感,傳遞的其實是損耗黨報和政府形象、傷害人心的負能量。
這種總把災難報道寫成“領導親切關懷”的官話套話,不僅僅是話語的問題,背后還是“以領導為中心”的僵化宣傳思維使然。網友根據這種思維編了一個官方災難話語敘述的套路:花果山發生水災,唐僧問:“死了多少猴子?”悟空:“二十六個洞穴都淹了。”唐僧說:“問你死了多少猴子?”悟空:“有五千棵桃樹被淹。”唐僧又問:“到底死了多少猴子啊?”悟空:“已經將活的猴子安全轉移了。”唐僧急了:“我問你到底死了多少猴子?”悟空忙拭眼淚:“十六位領導正迅速、立即、有序、果斷、全力以赴地組織救援。”
這個段子惟妙惟肖地嘲諷了那種災難宣傳腔調。這種腔調不僅是以領導為中心,還有很多配套的詞。比如有一家電視臺報道上述新聞時進行現場連線,外景記者在詳細介紹了六個孩子的遇難情況后,結尾時習慣性地來了一句:“遇難者家屬情緒穩定。”這句“家屬情緒穩定”激起了公眾的不滿,很多網友追問這家電視臺:情緒穩定是你們新聞報道的標配嗎?不說這句你們能死嗎?
作這樣的報道時,記者能不能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如果你是遇難者家人,你會“情緒穩定”嗎?如果你是觀眾,你是關心領導在災難中的行蹤,還是關心事件的真相和悲劇的根源?作為記錄真相的記者,屁股坐錯了地方,不是與公眾將心比心,而總是比政府和官員的心,設政府的“地”處官員的“身”,坐在官員的位置居高臨下,自然就形成了現在這種不近人情、不通人性、不說人話的報道。
在這種以領導為中心的語境下,甚至連描述“笑”都帶著濃厚的官本位色彩,有網友總結得很生動:領導總是“幽默地說”、“詼諧地說”、“極為風趣地說”,群眾總是“憨厚地說”、“激動地說”、“興奮地說”,聽完領導極為風趣的話,都是“滿屋子哈哈大笑”。充滿套話的話語背后,是根深蒂固的官本位思維。
官方一再強調新聞報道要改作風、轉文風,要接地氣,而這類總寫成“領導親切關懷”的災難報道的文風就很壞:因為不接地氣所以不說人話,因為不處公眾的“地”不設“受災者”的“身”,就不會站在受眾角度尊重新聞規律寫報道。
【原載2014年9月30日《晶報·筆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