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羞的駝

陸春祥

動物還害羞？那肯定的，只不過沒有像人那樣，表現得明顯罷了，但它們一樣有七情六欲。

駝是怎樣的一種動物呢？它極其馴從，對人類沒有任何要求，只是默默地奉獻。睡覺連腿都不敢伸直，天一亮就要起床，少吃少喝，甚至不吃不喝，每每要走千里路。背上還要負著重，或人或物。

駝，天生就是為干旱和沙漠而生的。中國西部的幾處有名的沙漠，我都有幸到過。在沙坡頭，進山出山，接連騎了四趟駱駝，感覺一次比一次差。說實話，沙漠里那些景點，其實不用駱駝也完全可以。但是，所有的景點，用的幾乎全是駱駝。也許是駝比較好養？還是價格低廉？

那些靜候客人的駝，在熾熱的陽光下，一大片臥躺在沙上，喘著粗氣，耷拉著腦袋。它雖然躺著，腹卻不著地，如果人換成這樣的姿勢，沒幾個能受得了。客人來了，牽駝人一聲令下，它們就會排好隊，乖乖地來到你的眼前，然后又一聲令下，它就順從地前腿跪地，后腿彎曲，總之是擺出一副讓你舒服地坐上去的姿勢。然后再一聲令下，一群馱著人的駝隊就出發了。駝背上有老人，有孩子，有胖子，也有瘦子。那些駝，毫無怨言，只有老老實實，一步一步往前走，一天天走，一月月走，一年年走。

我洋洋自得地騎在駝上，前后都有同伴，他們都拿著相機，前后左右咔嚓咔嚓。沙峰，駝隊，斜陽，影子，沙柳，大漠風光，真是別致。我問牽駝人：“這駝大概有多長壽命？”“幾十年吧。”“駝老了怎么辦？”“殺掉吃了唄。”牽駝人回答得很輕松。是的，他不會考慮得這么多，他只考慮眼前這些駝能給他帶來多少利益，駝老了，不能干活了，那就殺掉，或者賣錢，或者自己吃。就這么簡單！

沙坡頭的山頂上，立有詩人王維的雕像。詩人面朝前方，遠望沙海，手握詩卷，藍天下顯得很有氣派，他曾寫下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名句。為什么孤煙會直？你坐在家里，是想象不出來的，只有到了大漠，只有在那種萬籟俱寂的環境中，只有點燃起駝糞，那種煙，才會裊裊直上。駝糞嘛，隨處可見，那些牧民們自然要用它生火做飯了。

還可以想象一下這樣的場景：一駝，一人，糧盡，水絕，漠遠，風烈，這種時候，只有駝才會幫得到你，它們會感知山脈的泉源，它們會辨別風向，它們十分耐渴，它們不畏風沙，它們有的是力量，它們從不失望，它們對明天充滿信心。沙只是在它的腳下而已。

對這樣的駝，我們簡直找不出一丁點兒毛病，它幾乎將全部都交給了人類。可是，它老了，卻要被殺了吃掉。

返回的路中，再一次騎駝，它仍然是那樣的姿勢，卑躬屈膝，當它前腿跪地的時候，我的心突然隱隱有點難受。似乎，我的怡然自得，和駝的默默無聞格格而不入。駝害羞，本質上卻是一種內斂，一種頑強，一種志在千里的堅毅！

【原載2014年1月7日《揚

子晚報·美文拔萃》】

插圖/斗爭與訴求/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