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神“撿”了個大樓

王安

黑龍江省海倫市市委書記佟偉老委屈了。據報道，佟書記說，去年下半年他最尷尬、最頭疼的一件事，就是如何應對“窮縣豪樓”的質疑。

“質疑”這詞用得客氣，除非弱智，黑白分明得慘烈，有嘛質疑？海倫市雖貴稱“市”，實乃一八十多萬人口的農業縣，數據顯示，全市農村貧困人口近十七萬人，年人均純收入不足一千三百元，70%的農戶靠抬貸、借款維持生產生活。

終于，陽光沖破霧霾。在2012年初，海倫市晉升到國家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行列，費老勁兒了。但與這貧困縣對照的是，海倫市新整了個建筑面積四萬多平方米的豪華政府辦公樓，據說投資過億元，領導們一人睡八間房也填不滿。

明擺著，這黑白兩物必有一假：要么海倫市貧窮是偽，要么海倫官家豪耍是真，用不著質疑。

說佟書記委屈，是因為這大樓是前任的項目，他只是繼承者，卻背了黑鍋。逼急了，佟書記甚至想把政府機關搬出去。

但這新大樓沒有哪家企業用得上，如果讓給醫院或學校，辦公樓又不合這些機構的口味。眼下按照中央辦公用房的規定，海倫正加緊整改，政府大樓里填進了一千多人，但仍空出很多辦公室，還需要數百人搬進來才能達標。

于是琢磨，能否辟出新辦公區，把公檢法等單位搬進來？然而新的潮流是，增強司法的獨立性，搬進政府大樓，低頭不見抬頭見，顯然不合潮流。何況，公檢法騰出的舊辦公樓怎么辦？

正在佟書記委屈時，海倫出來給他解圍了，說新辦公樓是招商引資之后，用舊政府大樓置換的，并未花財政一分錢。

這個圍解得不周全：政府財政沒花錢，那大樓就是白撿的嗎？這事要是放在小朋友那里可以成立：狗蛋，我撿了個冰棍，你瞧這質量，曬了八小時了，還梆梆硬。狗蛋善良，就樂呵呵地笑納了，白吃了硬梆梆的冰棍，竄稀也不找后賬。

但放在佟書記那里就不對勁了：老書記說，小佟呀，我撿了個大樓，送你了，你小子運氣好，一來就有的得瑟了。那佟書記是何等人？水平高見識廣，怎會相信天上掉餡餅的謠言。雖然佟書記頭腦清醒，但大樓已經蓋起來了，空著也是浪費，睡就睡吧，管它是撿來的還是偷來的，反正不是自己干的。就這一念之差，讓佟書記煩惱至今。這么一說，佟書記也算不得委屈，到底還是沒經得住誘惑，進了疑似撿來的大樓。

有記者嘴毒，說海倫“舊大樓置換沒花財政一分錢”是官謠，海倫市把新樓周邊數十萬平方米土地作為補償劃撥給開發商海倫錦江世紀房地產開發公司，把國有土地賤送，這數十萬平方米土地的價值，遠超過開發商的投入。

確實，海倫的解圍不一定全都是假的，蓋大樓可能真的沒動財政一分錢——但這更可怕：難道在財政之外，官員還有大把的錢去“撿”樓嗎？有呀，不管是官家還是民間，都承認有預算外資金，只是各種算法不同，數額各異，可確定的是，全國財政收入的大數是十萬億元，但在這之外政府還有一大筆收入，其中就有鼎鼎大名的土地出讓金。

土地出讓金是怎么個土豪？把土地從農民手里低價“整過來”招拍掛，讓開發商血拼抬天價地王，于是土地出讓金大漲，政府口袋爆鼓，還不用惹財政預決算程序的麻煩，不勞人大代表操心。有錢呀，左手撿個樓，右手撿個樓，玩似的。

這海倫政府大樓項目，稍有一點不同，可能沒動財政一分錢，甚至連招拍掛都不走，根本就沒見個錢毛兒，直接以物易物了，以土地換大樓了。但這并不意味著政府沒有把社會財富出讓，違規改善了自己的辦公條件。

至此，我們就曉得了，雖然沒動財政一分錢，但那大樓不是撿來的，是政府用社會財富換來的。至于換得是否公平，是否合法合規，那再另說吧。

【原載2014年1月8日《中國青年報·世說新

語》】

插圖/“政績焦慮癥”/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