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在哈爾濱的一所大學演講,主辦的同學設計了一個環節,請一名同學走上講臺,作為被采訪者,回答我的提問。當一個女孩子舉手被點名上臺之后,臺下一個男生很憤怒地大叫:“肯定是內定的。”
那個女孩毫不猶豫地對臺下的那個男生說:“我愿意把機會讓給你,但是我要聲明,我不是內定的。”
臺下一片掌聲。男孩子走上了講臺開始批評這次演講的安排:為何比預定時間晚了開始?為何要給主辦的同學預留座位?
于是,很快主辦的同學上臺,要搶這位男生的話筒。我說,既然上臺,那就要遵守大會的規則,他要接受我的提問。
男孩子點頭。我問他為什么要來參加講座?他知道我這個演講人嗎?他一臉迷茫。男孩子下臺,走了。結束的時候,主辦的同學不斷地道歉,我告訴他們,不需要,這才是大學的講座,大學生就應該這樣。
第二天,接到主辦同學的電話,因為他們的努力和堅持,我答應了去學校參加他們自己主辦的一個論壇。同學在電話里跟我道歉,他說,覺得我被冒犯了,他們已經批評了那位同學。
我再次告訴他,真的不要這樣想,是不是覺得被冒犯,其實是我自己的感覺,而事實上,我覺得那個男孩子很真誠。
組織的同學在論壇上解釋了占座以及遲到的原因,原來座位是為輔導員準備的,結果說好了來三十個輔導員,卻只來了一個;而遲到,是因為我被電臺記者拖出去采訪了。至于上臺的同學,原來真的是托,這倒讓我對那位女生有點刮目相看,她的應對確實很大方,但是她那樣面不改色地說謊,讓我覺得有些驚訝。因為,其實當時不說更好。
離開會場之后,那個男孩子被輔導員叫去談話了,不過輔導員沒有批評他,而是告訴他這樣一句話:“二十歲之前不憤青,一輩子就廢了;三十歲之后還憤青,一輩子也廢了。”他認為很有道理,因為他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太缺乏激情了。
他說他這樣,正是因為愛這個論壇,愛學校,愛國家。看到這里我忍不住笑了,但是很快就覺得非常憂心:這樣一件小事情,也要上綱上線到這樣的高度,或許是我太低估了現在的大學校園里面的環境。如果說,只有新生還有這樣的活躍程度,那或者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我甚至可以想象,只要一年,這個男孩會覺得,在臺下大叫,或者跳上講臺,那會是損害學校形象的事情,他很可能不會再這樣做了。
再說第二次到清華演講。整個講座很順利,完美無缺,就好像在做一個直播的電視節目,臺下同學的提問寫在紙上,事后朋友告訴我,她看到紙條由穿黑色制服的學生在外面進行挑選之后,才送到主持人的手上,這也讓我明白了,為何那些問題,是那樣的不痛不癢。
在講座的最后,他們打出了一張照片,那是2003年的講座之后和組織的同學們的合影。那些年輕的臉,和眼前的這些比較,顯得有些土氣,不管是服裝還是發型,但是他們的笑容是那樣的真誠和陽光。而在這場講座里面,我只感覺自己是一個流水線上的一個產品,當我被送出講座的教室之后,大功告成。其實最終是為了那張合影,因為它代表的是一種政績。
我知道,這樣去看這些年輕人或許過于苛刻,因為他們付出了很多,在不少人的眼中,他們才是未來的社會精英。只是,他們的沉穩讓我很是擔心。我想起幾年前,在清華采訪一個大四的學生,一位學生會主席,當我嘗試和他開玩笑的時候,他的那種穩重,讓我的笑容僵持在那里,覺得自己很幼稚。雖然還沒有走出校門,但是他,還有那些穿著制服的學生,他們當中不少人,已經設計好了自己未來的前途。
【選自閭丘露薇著《行走中的玫瑰》時代文藝出
版社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