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大休班的日子,獨自過橋到津市后街車站搭客車回家。汽車一路馳往鄉下,在黃土公路上揚起漫天塵埃,嗆人口鼻。我安靜地望著窗外,看著路旁的行道樹上落滿了黃塵,覺得它們無法呼吸,擔心它們隨時都會窒息死去。我不太明白,童年時期眼中無比美麗的鄉村,為何如今總會蒙上一層別樣的色彩。成長似乎總是苦澀的,生命初生時的那種生機與純稚已經一去不能復返了。
不知是因為自己長大了,還是村里年輕人都外出打工了的緣故,總覺得鄉下冷清了許多。
自從廣東東莞一家鞋廠招收女工的海報貼到了鎮百貨商店的白粉墻上,找不到出路的農村青年便如同久涸的魚忽然逢到了堤壩上的一個缺口,終于獲得了一條生路。他們自這個缺口潮水一樣涌入沿海的各個工廠。這些自小吃慣了苦的農村青年在工廠的流水線上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吃工廠食堂的飯,住工廠的宿舍,每月三五百塊錢的工資盡量省下來寄回給家里。他們干得很開心。他們不敢計較工作時間長不長,累不累。
家里的父母們忽然變得有錢了。他們捏著匯款單站在鎮郵電局的門口,滿是皺紋的臉笑得如同秋天的菊花。他們手上從來沒有過這么活泛的錢,有了這些錢,家里的老幺就可以念完高中了,考不上大學也還可以念一念社會上突然興起的各類自費的職業中專。還沒有修紅磚屋的家庭這時候也滿懷希望,期待再收到幾筆匯款,就可以破土動工了。這些父母們彼此見了面,問得最多的一句話不再是“你吃了飯沒”,而是“你家丫頭今年回來過年不?”
這些勤勞質樸的父母們不會想到,共和國成立后正常的社會秩序恢復之時,國家一窮二白,滿目瘡痍,正是他們那一輩的農民流盡血汗才充實了國家的糧倉,繁榮了農村經濟。而在城市經濟即將騰飛之時,又是他們的子女龜背一樣日夜伏在流水線上,做了城市繁榮的奠基石。他們是真正創造財富的人,卻過著最窮苦的生活。我常常會想,是哪一雙無形的手在操縱著這一切,壓榨著他們的血淚同汗水?有可以改變的余地嗎?有可以抱怨的理由嗎?似乎沒有。
【選自叢林著《水流林靜是故鄉》中國國際廣播
出版社版】
插圖/彌合裂縫/萬 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