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做一名“善寧天使”

袁曉燕

我愿做一名“善寧天使”

袁曉燕

湖北省榮軍醫院老年護養中心所在的半層病區，被粉色妝點出一些溫馨。然而，死亡的氣息卻始終揮之不去。每過些時候，這里就會有人死亡，然后又有新人住進來。這里就像人生的最后一個驛站，一些孤寡老人的生命在這里走到盡頭。這里被稱為臨終關懷中心，是全省唯一免費收治臨終三無、孤寡老人的機構。臨終關懷被冠以更委婉的名字——“善寧服務”。來到這里的老人，大多數是生命周期預計不超過6個月的孤寡老人。而我的工作，就是陪伴他們走完通向天堂的最后一站。從中心創辦我就來到這里工作，是唯一一個堅持到今天的護士。是“用自己的友善，讓老人有尊嚴地離開”這一信念支撐著我堅持下來。7年來，我和同事們共陪伴322位老人走到了生命終點。

這家臨終關懷機構全稱是湖北慈善香港英皇關愛老人護養中心。由香港英皇集團出資，并聯手湖北省民政廳、湖北省慈善總會共同創建。2006年12月啟動至今，共收治了周邊城市和地區近2000名需要“善寧服務”的老人。

我是中心最早一批聘用的護士之一。我和同事們的工作，包括醫療護理和生活護理，遺體告別和火化的手續也由我們完成。臟和累自不必說，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壓抑和恐懼。上班一周后我便打起了“退堂鼓”，是科室主任熊春娥的一席話讓我留了下來：“作為醫務工作者，應比常人更能接受死亡，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如果能幫他們放慢離去的腳步，或者給予最終的撫慰，讓他們在有限的時光里，安詳、舒適、有尊嚴而無憾地走過人生最后的旅程，對于老人和社會來說意義深遠。”

記得那是2007年一個秋風瑟瑟的清晨，我和福利院院長一起到殯儀館為剛剛逝去的張爹爹辦理后事。當時我剛入職不久，每次去殯儀館，那里的氣氛總會讓我的心情壓抑，久久難以平復。

拉開冰柜，我看到了老人最后的樣子：灰黃的面色中透著烏青，表情淡漠，口唇微張，仿佛有太多的無奈和不舍。老人終身未娶，無兒無女，逝去時身邊也沒有一個親人，生命的消失竟是如此的凄涼。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走在回中心的路上，冷風嗖嗖地吹著，我感覺心口特別疼，內心疲憊。回到中心，我向熊春娥主任提出：要為逝去的老人化妝，讓老人有尊嚴地走。

于是，我開始自學為尸體化妝。不僅面部進行化妝，連身上潰爛的傷口也要全部處理好。在我的帶領下，其他護士，甚至護工都學會了為尸體化妝。

對于離開的老人，我通常會像他們的子女一樣送一送。手掌因為水腫而五指張開的，我就用力地握緊；嘴張開的，我就用毛巾敷一敷下巴，然后用力把下頜骨往上推。這是我的習慣，慢慢地也成為大家的習慣。

還有一些老人，知道自己時日不多，會念叨：“我活不長了。”我從不回避這個話題，總是俯下身子，握住老人的手問：“你有想見的人嗎？有想說的話嗎？”他們的愿望有時出人意料的簡單。

那是個冬天，一位老人高燒41度。他艱難說出的愿望竟是“我想吃冰棍”。雖然醫學上不建議吃冰，但面對這樣簡單的心愿，我無法拒絕。我跑了許多超市，終于買到最原始的老冰棍。老人捧著冰棍，張開干癟的嘴，瞇縫著眼睛，貪婪而滿足地吮吸著……第二天，老人安詳離世。

2014年1月19日早上7點15分，來自孝感的張爹爹離世。這是在護養中心辭世的最近一個老人。

那天早上，我到崗之時，護工師傅已經幫他洗凈了全身，換上了一身干凈衣裳，化好了妝。我佇立床前，握著老人冰冷僵硬的手，獨自默哀了一分鐘。

第二天，張爹爹被推進殯儀館的焚尸爐之前，工作人員掀開了他身上的白布。我看了他最后一眼。在妝的映襯下，老人雙頰微微紅潤，面色平靜安詳，好像睡著了。沒有一句話，一個字，就這樣我和老人作了告別。沉重中，仍有一絲寬慰：盡管在生命的最后時光飽受前列腺癌的折磨，但終究平靜告別，不再焦慮。

直至張爹爹去世前的十幾天，我才與他初次見面。初到護養中心，張爹爹不許任何人靠近，不讓我和同事們幫他洗臉洗腳洗衣服，似乎總害怕受到傷害。有天晚上，我想幫他脫下外套，扶他上床睡覺，卻被他一腳踢在了肚子上。

沒有埋怨和記恨，只要上班，我每隔半小時總會到張爹爹身邊轉一圈。問他：“你哪里不舒服哇？”“你想吃什么啊？”“給你洗腳好不好？”盡管老人很少開口說話，但慢慢地，我發現老人緊張的目光開始變得柔和。

感覺到老人可能時日不多，我就問他還有什么心愿未了。他說，想見見哥哥的女兒，過去相處得多。我隨即聯系了孝感當地的福利院，多方打聽，終于找到了張爹爹的外甥女，請她到武漢見老人最后一面。心愿達成了，張爹爹后來走得很安詳。

有不少老人臨終前希望落葉歸根。盡管明知家鄉沒有親人，回鄉無人照料，甚至孱弱的身體根本撐不到家鄉，但老人仍要求回家。我們不愿他們帶著遺憾走，因此不強留，會派車把老人送回去。

7年來，我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好自己應做的工作，卻獲得了很多的榮譽，我很感謝這份認可和鼓勵。我熱愛這份工作，我愿做一名“善寧天使”，陪這些孤寡老人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我也想把自己從工作中獲得的最深刻的感悟分享給大家，那就是：珍惜生命，善待他人，懂得感恩。

（作者單位：湖北慈善香港英皇關愛老人護養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