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一米之外

劉潔

1

在龍崗區的渣打銀行附近下了車，我不敢相信這個地方就是五年前我曾來過的地方。七點多的街道，很幽靜。寬闊的路面，高大濃密的植物。是我喜歡的街道模樣。

“你到了嗎？”是欣然的電話。

認識欣然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穿寬大的校服，扎著馬尾，經常抱著厚厚的小說，穿過球場，一直走到被松針掩映的操場邊去看書。

那時候，操場邊的臺階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校園里高大的法國梧桐，還有操場邊四季常青的松樹，散發著濃郁的獨屬于校園的味道。從校門口進來左轉，是貼滿各個年級板報的文化長廊，往前是籃球場，再一直就走到操場去。這是我最喜歡的路徑。常常抱著從圖書館借來的厚厚小說，一路這樣走過去。

喜歡在樹下看書，當陽光晴好的時候。會有細碎的光透過密密的松針，散落在身上，有一種詩意的溫暖將自己包圍。而十七歲莫名的憂傷似乎唯有閱讀才可以緩解。我很少主動與人交往，身邊卻有朋友靠攏，這是常讓我滿懷感恩的事。表面帶著些許憂傷的我，內心仍是熱烈的人。

比如某次，我擁著藤，眼眶濕潤。只是因為她在宿舍里，用針刺穿了礦泉水的蓋子，然后將水裝到瓶子里，就這樣子給我干洗頭發。我感受到她的手在我頭上輕柔的觸覺，不顧她仍滿手的泡沫，站起身，擁著她的肩頭。

欣然也是帶給我溫暖感覺的人。只是我們是在畢業實習的時候才真正的熟悉。

那時我只在生產線上干了一個月，就應聘過關調入辦公室里，欣然仍在生產線上。我因為職位的變動應該要搬入另一個宿舍的，可是因為欣然，我一直遲遲不愿搬宿舍。

她是容易出汗的人，時值盛夏，她常常將涼席直接鋪到地板上。夏夜無法入睡的時候，我們在六樓的陽臺上聊天。那時我還沒有買手機，欣然用她的手機，讓我給那個喜歡自己很久的人打電話?？粗覍χ謾C掉眼淚，她會默默摟著我的肩頭。

她大我一歲，時常以大姐自居，我很喜歡這種被她照顧的感覺，讓我感受到寵愛。有時累了，會蜷縮在欣然的床上。欣然給我買來零食，通常只有和她一塊我才會吃的零食。

她喜歡冰淇淋，喜歡甜膩的食物，喜歡戴精致的手鏈，喜歡穿碎花裙子，喜歡尖細的能搖曳出風情的高跟鞋。而我卻總是穿著球鞋以及寬大的運動裝?？墒俏覀冊谝黄?，說很多的話，吃很多的食物。

我一直認為欣然是靠近我心的朋友，盡管我們已整整五年不曾見面了。

“潔！”我看到欣然從對面的街道沖我大叫。

她行色匆匆的模樣，甚至等不及還沒有變綠的紅燈，就要往我這邊沖。我的心有些激動起來。

在暮色四合的龍崗街頭擁抱，我聞到欣然身上淡淡的脂粉味，不再是熟悉的少年時期的味道，不過很好聞。就著路燈，看到她分明有化了淡妝，純白棉布T恤，牛仔短褲，銀色的涼拖鞋。腳腕上綴著一根細細的紅絲線，有一只精致的小蝴蝶欲展翅而飛的模樣。這依然是我熟悉的欣然。

她的皮膚很白，這使得她穿任何色調的衣服都讓我感覺那是適合她的顏色。

我們走過一整條街，五年前，我們也曾一起走過的街道。

我看著暮色漸濃的街道，在高大濃密植物掩映下的街道，似乎將人聲與車聲都消匿無蹤。我小心地問欣然，“我們兩個人敢這樣走么？”

她笑起來：“這里很安全的，你看，自從大運會之后，這里的街道都非常干凈而且安保措施非常好?！?/p>

“這里已經不是你五年前看到的龍崗啦！”她知道我在憂慮什么。

那時剛剛進入畢業實習期，跟隨一家中介，意欲前往龍崗區的一所中學實習。我們被安排在龍崗商業街附近一家小小的旅館里，每天三十元的住宿費，都是并排的通鋪，幾十個人擠在同一個小小的空間里。狹窄、逼仄，卻不敢離開半步。

對這個全新而陌生的地方，根本沒有想要去探視一番的欲望。在經過二十多小時的長途顛簸之后，透過車窗看到的這個地方，有著擁堵的人流，街道上隨處可見的白色塑料袋，街道邊，不時可見的蜷縮著行乞的人，那骯臟的模樣使得兩天沒吃什么東西的我，突然在瞥見的時候，有了要作嘔的感覺。那時我已在嚴重的感冒中，干澀的喉嚨使我失去跟同行同學們聊天的興趣，唯有睜著一雙困頓的眼，頭靠在車窗玻璃上，打量這個城市。

有同學在去的第二天，在小餐館吃飯，5元的快餐卻花了105元，因為遞過的百元鈔票被人掉了包，甚至還遭遇了恐嚇，他驚魂未定的回來后，我們一群人都去了商場，買少少的東西，只為了把錢都換成了零鈔，以方便吃飯。

而另外一個同學，則在去往探親的路上遭遇了綁架。那是一場重大的事故，甚至還驚動了學校領導。而那個同學因為遭受了驚嚇，在被警方找到后再不敢繼續待下去，返回家鄉至今杳無音信。

命運的岔路口上，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但有的會改變一生的走向。比如我，因為那一次的遠離家鄉，自此行走，無法停止。比如欣然，自此認定了深圳，而想要一生奮斗在那里。

而龍崗給我的最初印象，混亂、無序，讓人心生恐懼。我也因為無法預料的際遇，進了東莞的一家企業，從此離龍崗遠遠的，從不曾想過要再次來到這個地方。

有時出差路過，身邊同事看著窗外會發出感嘆：“這里變化真大??！”

我也只是默然的掃視一眼，也會感覺到它的變化，窗外已然是一個安靜有序的城市，五年前，我在車窗里看到的那個讓我心生排斥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陽光下的城市，一片歲月靜好的模樣?？墒俏胰詻]有半點心思想要下車去看一看。

我甚至至今為止，對于中介沒有好印象。那個承諾要將我們送到學校里實習的中介公司，卻莫名其妙的將我們一群學生送進了工廠里。也可以說，那次的變故，或多或少的對于我們一群人的人生都有著影響。至少，是改變了我一生的人生軌跡。如果沒有進企業，我想我一定會走上教書育人的道路，盡管現在我依然可以選擇教育行業，也并不后悔所走的每一步路，可是這樣的心態，是歷經很多的心理曲折才有的安然與釋然。

我想如果不是因為欣然，我不會再次來到這里，看到一個嶄新的龍崗。

2

我們在一家潮汕砂鍋粥店里喝粥，我很喜歡蝦粥，平時不愛剝蝦，大約不習慣用手直接的接觸食物，而粥里的蝦不用手也可以吃到鮮嫩的蝦肉。這是我喜歡的廣東食物之一，清淡而不失營養，很養胃。

欣然叫了在龍崗的幾位校友，都是認識的同學，卻聯絡極少?；蛟S是對于龍崗的恐懼之心，我甚至從不關注依舊在龍崗的同學。

有兩位在做房產工作，看名片上頭銜不低，而另一位在學校教書并開著培訓班。我們邊吃邊聊，場景很溫馨，雖然坐在異鄉街頭的粥店門外，但我感到安心和溫暖。我有些后悔，沒有早些到龍崗看看。因為心生遠離，我甚至都不知道這里已經通了地鐵。

跟欣然回到她的住處，離主街道不遠，屬于城中村，從前面繁華的街道拐進一個彎曲的小巷子里，我用手緊緊的拽住欣然，我還是害怕這幽暗的巷子。

她握了握我的手，轉過頭跟我低聲說：“沒事的，龍崗現在治安很不錯了?！?/p>

我們走到一家小院前，她停下腳步，用手上的感應卡打開院門。我這才放心下來，沒有卡是進不去的，看來這里租房的管理很不錯。

她住在六樓，一個月650元的房租，水電費等算下來接近千元，不過兩室一廳的房子，離城中心不遠，這已算是非常合算的了。

沒有電梯，我們走上六樓，我看到欣然的脖頸后已布滿細密的汗珠。樓梯間很整潔。雖然喘著氣的爬上了六樓，但是我心情很好。

我不知道欣然的母親也在，進門的時候，老人已經睡下，欣然怕母親呆在租房里悶著，給找了份大廈里清潔的活，工資不高，不過每天八小時，生活極規律。據說老太太很高興，每月能掙到一千八百元，比在家里好多了。

起初她母親并不贊成欣然在龍崗工作，一直打電話催促著要她回家鄉參加上崗考試。欣然被逼的沒了辦法，索性撒了謊，說自己身體不適，希望母親去看她。

怎么都不愿出門的老太太，聽說女兒病了，這才急急的趕到了深圳。

有時候下了班，欣然會帶著老太太去廣場散步，那里有很多人，每到夜晚，很多人會跟隨著音樂跳舞，而在農村生活了一輩子的老太太，起初覺得一切都非常陌生，后來居然也慢慢喜歡上了這里，甚至欣然下班晚了，她會自己在晚飯后，漫步到廣場去，看別人跳舞。

欣然的未婚夫出差去了，我們可以徹夜長談。我把頭又靠著她的肩頭，仿佛這么多年的時光，從未遠離。

她剛從三亞旅行回來，我也去過那里，我們談論很多旅行的話題。欣然是感性的女子，這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不知道的是，分別的幾年里，她的生活里發生了太多的事。

“潔，我還不想結婚……”

“你不是都已經訂婚了么？”

“可是我們的兩個人的工資，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在龍崗買得起房?！?/p>

欣然幽幽地嘆息。

晚上散步的時候，欣然給我指對面的高樓，說那里在她剛到龍崗工作的時候，也才三四千一個平方，而今都已過萬了。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搬離這個出租房，住到對面那座高樓里去?！毙廊辉诎狄估镎f。

“可是我真的喜歡這里，我已經適應了這里的一切了……”

“我都知道”，我摟了摟她的肩頭。

我的胳膊觸到了她的眼睛，有一小塊皮膚潮濕了。

“欣然，你怎么了？”我輕聲地問她。

她的聲音開始哽咽……

我嘆息，深深的嘆息。

我想起另一個女孩的聲音，“我忘記不了他……怎么辦？如果是他，哪怕是永遠住著出租房，我也會快樂的在城市里生活下去?！?/p>

“那是個儒雅而細膩的人……我們，我們有很多共同的愛好，有很多共同的興趣……一起聊上幾個小時也會有說不完的話……”

“他是我同事，我們都知道他剛剛結了婚，我也從來沒有想到會喜歡上他，可是當我發現的時候，已經無力自拔了?！?/p>

“當我發現無論自己有多么出色和努力都不能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真的痛苦極了，感覺做什么事都很虛無?！?/p>

我也知道那個女孩她愛的有多深刻和激烈。她一直是熱烈的人。這樣的人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會不顧一切。

“潔，以前我以為愛一個人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可是現在我才知道，真的愛到深處的時候，只是希望他過的好。我能感到他也喜歡上了我。我們都無比矛盾和掙扎。不想影響到他正常的生活，我選擇了離開。”

“他曾跟我說過，他會離開，可是我覺得他在公司的前景比我更好……”

“潔，我是不是很矛盾，很神經質……”

“你在想什么啊，怎么不說話呢？”欣然用胳膊輕輕地搖我。

“你現在已經很幸福啦！有相愛的人一起努力，雖然現在沒有房子，但是你們都很努力??！”。我是由衷的說出這句話。

我其實很想跟欣然講另外一個故事的，講另一個女子深刻而無力的愛。

那是深刻而缺乏安全感的女子，愛的越深，越感到惶恐和無助。何況那是不被祝福和沒有未來的愛。

也許在這點上我們是相同的，并不物質，卻需要物質而實際的東西來證明某種存在感。而一份沒有任何未來可預見的愛情，只會讓本來就沒有安全感的靈魂走向毀滅與崩潰的邊緣。兩個在錯的時間相遇的人，相愛了，便是殘忍的幸福，像是刀尖上的舞蹈。一邊感謝上天的眷顧，體驗到生命里極為可貴的悸動，心動，喜歡，牽掛，思念，痛楚等等交織在一起的復雜而又深切的謂之為愛的東西；而一邊，心在滴著血，忍著痛，捂著傷口，背著人流淚。也許有天另一個人出現，會再次愛上，也許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你看你有愛情，所以是富有的，因為錢可以通過努力就能掙來?？墒怯械娜?，因為失去了愛，即使擁有全世界，也不快樂?！蔽抑皇菍π廊徽f了這樣的話，另一個故事太沉重，我終于還是作罷。

城市很小，可以相愛的時候，哪怕是遠隔千山萬水，也不過咫尺之遙；如不能相愛，縱是相隔咫尺，也許便是隔了一生一世的距離。

我們都毫無睡意，欣然索性開了燈，給我看相冊。我看到她未婚夫的照片，是外貌普通的男孩，但透著積極上進的氣息。他在深夜里給欣然打電話，問她是否睡著。

“我的少年老友來看我了，我們正在聊天呢！”欣然對著話筒，聲音輕柔婉轉。

欣然說“潔，無論如何，我都要在龍崗生活下去?！彼恼Z氣中透著無比的堅定。

3

第二天跟欣然逛龍崗的華潤萬家。

我們經過樓上的影院時，我其實很想跟欣然去看場電影的，那是晴朗的午后，帶著些許慵懶，看一場電影是不錯的選擇?？墒切廊粓猿终f頭有些暈，想早些回去休息。我知道她怕我花錢，而自己也不舍得奢侈一次。

我想起少年欣然，給我買很多甜膩的零食，那時學生時代的我們，零花錢也并不多。可是她總是想買什么就努力的買到，比如一個她很喜歡的綴著小小鈴鐺的手鏈。

我知道的欣然，一直散發著羅曼蒂克的氣息。

我也知道，現在她最渴望的是存了足夠的錢在龍崗買房。

那次相聚之后，我們沒再聯絡，也沒再見面。

其實從深圳到東莞也不過一個小時的車程，可是我們仿佛相距了很遠。

偶爾在QQ上見到彼此在線，也不會說只言片語，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已不會再像從前一樣熱衷于上網，更別說在QQ上聊天。

某次，跟兩個舊日關系密切的同學一起吃飯，我們坐在蓮花池的落地窗邊。忽然身邊同學指著窗外走過的身影，對我說出另一個同學的名字。我頓時丟下筷子就往外沖出去，卻早已不見同學的身影。

身邊的兩位同學似乎很不以為然，她倆你一言我一語的說“那又和我們不是一路人……”諸如此類的話，我想要張口說些什么，卻終于欲言又止。那個走過窗外的已消失在人海的同學，曾經是同班幾年的女孩，盡管學生時代我們并無交集，可是那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真的見了她要說什么才好，或者也只是以熱切的心情見到舊日同窗，卻不過是淡淡的幾句寒暄，如她們所說的不見也罷。可是我終究還是覺得黯然。而那個同學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曾奔跑著沖入人海，只是為了追上她的背影，跟她道聲問候。

就像曾經學生時代親密無間的幾位朋友，也都極少聯絡。什么時候，習慣沉默下來?？墒俏抑?，自己仍舊是熱烈的人。喜歡單純，不愛復雜，不喜歡圍繞著工作與薪水之類的帶著明顯功利性的問話。

記得有人說一米以外是安全的距離，我想我不曾忘記每一個關心過的朋友，只是我不再主動的聯絡。記得的人，終會記得，忘記的人，必將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