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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農科

2014-06-10 14:19:22王周生
小說界 2014年2期

王周生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上海作家協會理事,上海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拔母铩逼陂g曾在上海崇明農場務農,改革開放后曾去美國陪讀。著有長篇小說《陪讀夫人》、《性別:女》、《生死遺忘》,中短篇小說集《紅姨》,散文集《倦鳥歸林》、《愛是深沉的愛》等,另有學術專著《丁玲年譜》、《關于性別的追問》、評傳《丁玲——飛蛾撲火》等,共計十三部作品。

1968年8月我被分配到崇明東風農場。這天清晨,我起早上廁所。廁所建在生活區后面,周圍是一大片菜地。

我迷迷糊糊拐進女廁所,赫然看見一個滿臉皺紋的矮男人站在面前。我“啊”的一聲轉身就逃,被跟在后面的老職工小潘一把拽?。骸皠e怕呀,是沈農科,掃廁所的!”沈農科抱著掃把早已不見蹤影。小潘告訴我沈農科是地主,一只“死老虎”。我問沈農科多大歲數?從哪里來的?小潘不知道。小潘說,你管這么多做啥?反正,我1964年來農場,他就在這里了。

幾天后,隊里開批斗會,讓新來的知青認認壞人。上面站了三個人:“流氓阿飛”、刑滿釋放分子,還有一個“逃亡地主”沈農科。會場鬧哄哄的,聽不清說些什么。只見沈農科神情木訥,眼睛低垂,矮墩墩的身子像根木樁,臉上皺紋像裂口的樹皮。我心想,這地主和《白毛女》里那個黃世仁不一樣?。?/p>

我們隊有500來號人,掃廁所任務十分艱巨。每天,沈農科要在大家起床之前把廁所打掃干凈。他成天不是拿著掃帚,就是挑著糞桶。除了掃廁所,他還要掏糞坑,或者,收集食堂泔腳喂豬。他做的全是苦活、累活、臟活。農忙時,他得空就幫我們搓秧田用的草繩,或者,在蔬菜班幫忙種菜。他的農活干得極其漂亮,鐵搭拉出的壟溝筆直筆直,令知青們贊嘆不已。一個地主竟然是好把式,這印證了我母親說過的在那時被認為是反動的話,她說在我們鄉下,做煞做死的,會干農活的是地主人家。母親的話對我有影響,我同情沈農科,可是我不敢和他說話。我堅定地站穩“階級立場”。

沒人說話的沈農科,是我們連隊一個孤獨的影子。

他從不和大家一起排隊買飯。總要等買飯窗口最后一個人消失,他才從角落冒出來,拿出一只漆著工廠名字的搪瓷大碗,把飯、菜扣在一起,蹲在哪個角落三口兩口吃了。偶爾,膽大的老職工會和他搭個話:“哦喲,吃得介差!”他頭也不抬:“填飽肚子就好。”

他從來不用蚊帳。崇明蚊子的兇猛知青都領教過。這些出沒蘆葦叢的蚊子,成群結隊。夏天的晚上,我們涂上防蚊劑,穿上長袖襯衫、長褲,套上高幫套鞋,還是難以抵擋窮兇極惡的蚊子。難道蚊子也認人,不敢咬沈農科?有知青悄悄問他:喂,大農科,蚊子不咬你嗎?他回答得很是理直氣壯:我這么一個大活人,還怕這么個小小的蚊子?有人好奇,晚上偷偷去看他。他一向居無定所,睡覺的地方是自己找的:廁所邊的工具間,樓梯拐角處,只要能躺下一個身子就成。他們看到,那回他躺在工具間鋪著稻草的地上,一條被單從頭到腳緊緊裹在身上。大家說,沈農科不是不怕蚊子咬,而是沒有蚊帳,那時買蚊帳要布票。知青下鄉,憑上山下鄉通知書才能買到一頂。沈農科一定是不舍得布票,也不舍得錢。

他從不曾離開連隊。一年365天,我們每天能看見他的身影。下雨天,我們不出工,他不能不出工,廁所半天不掃就進不去。說實在的,我們連隊一天也離不開他。春節,知青們全都回了上海,連隊留下值班人員,還有沈農科。夜里,總有成家的職工悄悄給他端去吃的,紅燒肉、蛋餃,或者雞湯。

“文革”終于結束了,這是一場浩劫。農場的知青們一批一批回到城里。連隊漸漸空了。

八十年代中期,沈農科病了。他吃不下飯。先是住在場部醫院,后來轉到縣中心醫院。診斷出來了:食道癌。出院后,職工們輪著給他燒點湯水,熬些粥。可是,食物他越來越難以下咽,人越來越瘦,也越來越虛弱。

這一天,沈農科找到連隊書記小嚴,認真地說:“我要家去了!”

小嚴有點吃驚:“家?你家在哪里?”

沈農科說:“鹽城?!?/p>

小嚴問:“家里還有誰?”

沈農科說:“侄子。”

小嚴說:“那我派人送你回去!”

場部工會派了一輛面包車,一位干事陪同。小嚴陪沈農科到銀行取出他一生的積蓄,總共500元。沈農科工資是最低一檔,21元。小嚴心痛地想,他要怎樣的節約,才能攢下這筆錢啊!

面包車一路飛馳,沈農科終于回到老家。近鄉情更怯,沈農科何止是怯?踏上老家土地,面對陌生的家鄉,陌生的面孔,沈農科有些惶恐。工會干事交接完畢,轉身要走。沈農科忽然拉住他說,我跟你回去!干事很是驚訝,他愣了愣,勸道:“你還是留在家鄉好?!?/p>

沈農科流淚了,淚流滿面!

一個半月后,書記小嚴收到一封寄自鹽城的信,信是沈農科的侄子寫的,他說,叔叔沈農科不幸逝世,享年54歲。

沈農科這個名字,沉甸甸的,落在我心里幾十年。我常想,他的文縐縐的名字,是誰取的呢?我想了解他的一生,他的家鄉,他逃出家鄉幾十年的曲折。可是很少有人說得清楚。隊里的老書記也只能和我說個大概:家鄉“土改”時,極“左”路線盛行,沈農科父親被亂棍打死,他逃到上海,在廠里做臨時工。解放后查出他是“逃亡地主”,從此成了“階級敵人”。1960年代全國饑荒,市政府決定圍墾崇明,向荒灘要糧,沈農科被派到崇明。老書記還說,沈農科在鄉下訂過親,可是沒敢回去成親。

唉,沈農科沒有愛過!我感到深深地悲哀。他屈辱的一生,是那個年代地主鄉紳命運的縮影。

幾天前,農場一位老職工忽然和我談起沈農科,她說,你不曉得啊,沈農科是愛過的!這話讓我眼前一亮。她說,“‘文革前,你們還沒來農場呢,沈農科和場部一位女青年好上了,女青年好漂亮,那段日子,沈農科像是變了個人,整天笑瞇瞇的,走路挺直了腰板,衣服也干干凈凈。他一改節約得近乎摳門的習慣,給女青年買這買那,買了許多禮物!女青年呢,也喜歡他,有了好吃的,燒好了送過來,兩人湊在一起吃得有滋有味,還有說不完的話??墒牵L言風語也隨之而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沈農科鈔票要被騙光了……”endprint

“后來呢?”我急著問。

“后來……‘文革開始了,‘死老虎也要批斗,女青年被調走了,據說,她是許過人家的。”

誰也沒有看到生離死別的場面,誰也不知道沈農科如何痛徹心肺。就像一場疾風暴雨,戛然而止。沈農科更木訥了,成天低垂著雙眼,默默地干活……

我聽了,只是沉默。忽而,我又感到欣慰。那個殘酷斗爭無情打擊的年代,總算給沈農科留下一抹溫馨。在逃離家鄉幾十年悲苦屈辱的日子,他愛過,也被愛過。這愛,哪怕再短暫,也能暖人。沈農科臨終前,那位女青年的倩影,一定會閃現在他的腦海,陪伴他離開這混沌的世界。

責任編輯 方鐵

王海雪

女,1987年2月生,海南省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21屆中青年作家班學員,曾參加第七屆全國青年作家創作會議。在《天涯》、《作品》、《黃河文學》、《文學界》、《中國國家地理》等多家刊物發表中短篇小說、報告文學、隨筆等約十五萬字。長篇小說《塘鎮敘事》獲2012年由海南省作協主辦的“海南奧林匹克花園長篇小說大獎賽”優秀作品獎;長篇小說《五月茶》入選海南省作家協會2012年度重點作品扶持項目。

喜宴

文/王海雪

一到年關,戲院門口總是放滿了生活垃圾,垃圾一直侵占到路邊來,卻沒有人為此破口大罵指責塘鎮差勁的衛生習慣。隔著一棟洋樓,旁邊便是塘鎮政府,門面都已經租給了鎮上的人家做著一些小生意。據說有從大城市歸來的返鄉人員曾到政府那里投訴塘鎮的臟亂差,斥責門面工程沒有修飾好。得到的回復卻是環衛工放假了,過完年后就開始清理。當時阿珠剛辦好殘疾證,便也隨口勸了一句:“入鄉隨俗,讓大家過個好年嘛?!边@是阿珠第一次見到四德,四德的眉毛很粗,好像從出生起便被濃墨重彩地畫上了一筆,自此洗也洗不掉了。

四德瞧著這個女拐子,罵了一句臟話便氣沖沖地出去了。鎮領導站在桌前望著四德走出去,對阿珠說:“這小伙子脾氣真沖?!卑⒅樾πΓ骸俺抢锶藙偦貋磉€轉不過來?!卑⒅楹玩傉悬c關系,她的父親是鎮計生辦主任,自從十年前在一次抓計劃生育中和人結下了仇怨,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被人用袋子套住頭一頓猛打之后他便失去了往昔的戾氣,再也沒有以往的干勁。他時常坐在家里那張搖椅上,擼起褲管指揮著阿珠的母親拿驅風油擦在膝蓋上,不停地說,這里,那里。他總懷疑自己得了風濕的毛病,因此,幫他擦驅風油成了阿珠母親的日常工作之一。

母親一直懷疑阿珠在她的子宮里居住到二十周時的那一場感冒是阿珠致殘的原因。阿珠出生后兩年,她發現了女兒的腳有問題,伸不直,她抱著阿珠東奔西走求醫問藥幾乎耗盡了積蓄都沒能治好。她甚感絕望,在整整六年里她不敢再懷孕,直到那日下午驚覺自己年齡偏大,再不生陳家就斷了香火之后才懷上了兒子。

阿珠的眼睛明亮有神,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電視上放著的言情劇常常令她春心萌動。不過她有自知之明,她摸著自己的腿對自己說,這都是假的。父親正在那張搖來晃去的扶手椅上閉目養神,母親在一旁正輕柔地給他擦著膝蓋,父親的性格在這些年里越來越平和,也許是老了的緣故。前些天,她曾經幫父親拔掉了好幾根的白頭發。她對父親說,白頭發和黑頭發在頭上打仗,黑頭發正節節敗退。父親打斷了她的話,說,明天我去理發店把頭發染黑了。阿珠的父親唯一慶幸的是,女兒的智力正常。

阿珠中專畢業已經半年了。塘鎮的服裝加工業比較發達,父親為了她的未來著想,在三年前把她送到了縣城里的一所服裝工藝學校,學習服裝設計。說是服裝設計,學的卻多是裁縫的活計。三年過去,阿珠已經能自己做衣裳了。她懂裁布,會做襯衫,會縫制禮服,幾乎只要是人身上穿的,她都懂做。她曾在縣城一家服裝廠實習了半年,卻因為工廠設備簡陋,還沒用上電動縫紉車,她腿腳又不利索,靠雙腳踩踏太過吃力,她便辭職回了家里。她原來計劃在塘鎮的商業街開一家婚紗店,母親的一番話卻打消了她的念頭,人們不時興買婚紗,全都是租來的。開這店賺不了幾個錢,還不如進廠當個工人來得安穩些。

于是,阿珠決定等過完年再做打算。人一閑下來,心就開始慌了。幸虧年關將近,鎮上也沒了市日集日之分,每天都熱熱鬧鬧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搭棚子賣對聯的人也多起來。三姨也在中山街和機關大道的拐角處搭了一個。阿珠時常會上去幫忙,干賣貨打包收錢的活。

那天是廿六,阿珠把那日子記得清清楚楚。

四德騎著一輛稍顯破舊的摩托車,在攤子前停了下來。四目相對間,他們認出了彼此。四德對她說,給我來三張“?!保N水缸的那種。阿珠看了看他,問他要什么價錢的,然后把東西裝好遞給了他。四德接過來掛在手柄上,摸著鼻子說了聲,媽的,真臭。

臭味是從機關大道的戲院傳來的,溢到路邊的垃圾在白天展露無遺,有女人用過沾滿凝固的血水的衛生巾,有小孩換洗過的尿不濕,還有每年淘汰下來的舊衣物,還有從黑色塑料袋里流出來的剩飯剩菜,等等。它們被東北風刮在塘鎮的上空,寒冷中夾雜的臭氣令人情緒失控。

阿珠抬頭盯著他,露出迷惑難解的神情。四德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不是說你。阿珠從木板下面拿出三張“?!保旁趧倓傎u掉騰空出來的位置上。三姨怎么還不回來。她有點焦急。這時,四德已經走了。

阿珠第一次聽到四德的故事是在三姨從村里來家里拜年的大年初二早上,當時她還不知道她已經見過他。三姨坐在那張棕紅色的木質沙發上,一邊剝著橘子一口一個吞,一邊說:“四德家四兄弟,他排行老四,兄弟多了點,四德這孩子,家里窮是窮,但人不錯,是個老實人。”

三姨的臉是精雕細琢的面孔,想當年外婆為了生出這么漂亮的人兒肯定吃了不少苦費了不少勁,現在,三姨步入中年,但你看她風風火火雷風厲行的走路姿勢和做事方式,就知道她的美貌雖然喪失,精力卻成倍地增長了。

三姨從二十多歲起便開始當起了媒人,這項副業發展了十幾年,慢慢把其他工作排擠掉,成了主業。牽線搭橋的生意并不是很好做,但是閑,又是喜事,她又喜歡和年輕人打交道,便把這月老的活計給搶了過來。endprint

三姨看了阿珠一眼,轉而對阿珠的母親說:“阿珠要和他兩個人勤勤懇懇地過日子,也不會差到哪里去?!?/p>

三姨穿著一件劣質的毛絨大衣,一摸,就沾了一手的灰毛。雖說冬天的氣溫不是很低,但陰雨綿綿,這種濕冷比干燥的北方冬天還要令人難以忍受。三姨的聲音隨著語速的疾緩時尖時粗,她停止說話后,阿珠仍覺得耳邊還響著她的聲音,繚繞不絕。

阿珠的母親仍有憂慮:“他會不會嫌棄阿珠?”三姨說:“先認識再說,這看緣分嘛?!蹦苷f會道的三姨又舉了好多例子打消了她的顧慮。

阿珠低頭想了半天,才說:“我現在還年輕,我不想去看。何況,看了也是白看。”她進屋拿了一條紅毯子,披在身上走出來坐回到原來的位置。她捏著自己的腳,心想自己會嫁給什么人呢。她剛要開口,樓外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鞭炮,持續了好久才響聲漸歇。阿珠的母親看了一眼鬧鐘,才驚覺已經過了十二點,趕緊起身進廚房弄午飯。

在三姨的極力勸說和撮合下,阿珠的母親終于同意讓他們倆見面。見面的地點按照阿珠的意思選在了鎮上唯一的一家冰激凌店。冬天的冰激凌店生意蕭條,從中山街拐入機關大道,一眼就可以看到擺在外面的幾個冰柜。里面賣的冰激凌有一部分是塘鎮的冰店批發來的,一些是從城里進回的。除了那些手里有了壓歲錢的孩童會饞嘴地買上一兩根吃外,店里再難尋其他顧客。

小時候,阿珠最喜歡在這家冰店吃冰,據說這家店的主人和家里還有點親戚關系,只是那關系已經遠到追也追不上了。

阿珠最先到了那里,她靠著冰柜,冰柜的冷氣透過厚重的玻璃直襲向她,她把紅色的棉布外套扣好后,又繼續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她覺得有些荒唐,她不過二十出頭,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紀,卻被張羅著相親了,看來母親怕她嫁不出去呢。

當四德騎著摩托車到來的時候,阿珠有些驚訝,這是她和他的第三次見面,她看著他停下車,走過來,以為他也想嘗嘗在冬天吃冰激凌的感覺。她對著他笑笑。四德隨口指著里面的冰激凌問了價錢。阿珠搖頭說:“不是我賣的,店主這里。”她指了指正在屋里看報的中年男人。

這天霧氣大,濕氣重,大街上一片灰蒙蒙的。三姨剛好從里面借了廁所小解出來,一抬頭見到四德,忙叫:“四德你來了喲,看,這是阿珠?!彼牡滦χf:“原來她就是阿珠啊,早見過了。”三姨見阿珠一言不發,又接話道:“塘鎮多小,到處都碰到熟人,你們早認識了啊,這更好,你們聊,我先走了?!?/p>

四德記得阿珠,他很早之前就見過她,印象最深的是她殘疾的腳。她走路的樣子像一把折斷傘柄的破雨傘。她長得不算太丑,臉部輪廓圓得像一個盤子。

四德瞧著她,想,這人怎么這么沉默寡言。四德開口了:“你全名叫什么?”阿珠訝然:“陳阿珠啊,三姨沒說嗎?”四德聳聳肩:“沒有,我叫王四德,你叫我四德就行了。”

他們在冰店里漫不經心地談話,問起對方的現在和過去,四德生活的村莊,阿珠讀書的學校,等等。不過十來分鐘的時間,阿珠卻覺得過了好久。她低頭看著里面琳瑯滿目的各色冰糕,突然很想買一塊來嘗嘗,那種爽口冰冷從味蕾處直滑入胃的感覺是不是和這個天氣一樣冰涼透徹。

自那天后,四德偶爾會打電話給她,和她閑聊幾句。卻很少約她出去,她也不在意。她還年輕,不必為結婚生子的事情操心。偶爾她還會勸慰母親,不用為她打算得太多,順其自然即可。

母親盯著她的腳說:“怎么能不操心?”

雨已經連綿不斷下了一周,直到今天才雨過天晴,久違的陽光如同玻璃碎碴落滿了大街小巷,人們歡呼雀躍,一改往日的死氣沉沉。位于轉角處的龍鳳茶樓也在這天人滿為患,路邊放滿了摩托車,原本狹窄的道路更加狹窄。

三姨邊推著她那輛破單車邊罵罵咧咧:“呸你媽的,擠死人了喲?!彪m然氣溫回升了,三姨卻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這讓瘦小的她看起來像個圓滾滾的粽子。她見縫插針把單車停在了一排摩托車之間,然后穿過樹下那排坐滿人的桌子,上了臺階,在玻璃點心柜那里買了一個牛角酥。三姨每次來一趟鎮上,都會來龍鳳茶樓買一個咬起來脆生生吃起來黏糊糊的牛角酥餅。

“三姨,來喝茶啊。”

三姨瞪著那雙精明的小眼睛,歪著頭四處搜尋,終于在第三棵紫檀樹下看到了四德和他的三哥三德。

正月十五還沒過,工廠還沒開工,大把的年輕人擠滿了塘鎮各個娛樂場所,把塘鎮圍得水泄不通。年年如此。三姨想,塘鎮就是繁華,和城里差不多了,就是臟了點。她一邊想著一邊笑吟吟地過去一屁股坐在了四德剛找過來的塑料椅上。

四德問:“三姨喝什么?”三姨笑了笑,雙手放在大腿上捏了捏,蹬輪子還挺累人的,搖著頭說:“來杯熱開水吧,暖暖身。”

四德笑她老了怕冷,給她倒了一杯熱茶。三姨也不介意,咕嚕就灌了下去。她咳了幾聲說:“我要去阿珠那呢?!?/p>

四德說:“我有一陣子沒見她了。”

三德說話了:“三姨,你這個媒人怎么當的了。”三德知道三姨介紹了個殘疾人給四德,覺得三姨這樣做不厚道,打算替四德抱不平呢。自己兄弟,怎么配也要配個正常人吧。

四德截住了,說:“打個電話叫阿珠出來喝個茶也不錯,說不定過兩天我就走了?!?/p>

三姨卻揪住三德的話不放:“三德,你說什么話喲,我可是好心給你弟弟介紹個好姑娘,不過腿有點毛病,模樣和人品可是一等一的好。”

三德想,做媒的就是會吹。

戲院旁邊的垃圾仍然沒有清理,臭味越來越濃,正午時分家家戶戶炒菜的香味融化在臭氣熏天中。四德望著那堆垃圾時,總懷疑自己的鼻子出了毛病。四德最明亮的地方是他的眼睛,瞳孔清澈,眼珠黑得像墨汁一般不摻任何雜質,確實是上等的佳墨。

這時,四德看到阿珠從政府大門走了出來。她站在那里東張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人。接著,又往郵政局方向走去了。她抬起右腳往前,屁股一顛,左腳邁出,輕盈無力。

四德追了上去,把阿珠喊來了茶樓。他們來到茶樓前,桌子擺得很擁擠,阿珠讓四德先過,她走在后面,注意到那張棕色圓桌邊坐著的男人,那是四德的三哥,年紀輕輕卻已頭發灰白,他比四德大四歲,卻比四德蒼老許多。endprint

阿珠努力想起那天三姨說過的關于四德的家事,當時她心不在焉,現在一件也想不起來了。她想,四德的三哥叫三德,那么大哥和二哥應該分別叫一德和二德了。

三姨一見她,笑著把吃剩一半的牛角酥拿起來:“你們年輕人先聊,我走了,去找我姐姐談事去?!?/p>

阿珠瞧著三姨穿過大街,直往政府大院奔去,回過頭,聽四德說了一句:“三姨真年輕?!?/p>

起初,阿珠還有些靦腆,但年輕人話匣子一開,嘰里咕嚕地說到共同喜歡的話題上,阿珠的表達也變得流暢快速。他們三個人談得很愉快,這天氣一好,人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阿珠甚至忘了自己是一個女拐子。

或許,是這次談話,加深了彼此的了解。四德本是一個安靜的人。阿珠亦是如此,她對四德的認識又深入了一層,她覺得四德像個孩子,從他的眼睛就可以看得出來。分別之時,她對四德說,我們是好朋友吧。四德笑著說,怎么不是。

她們在這邊談得樂呵呵的時候,三姨卻在阿珠家里遭了殃,這源于阿珠的母親去查了四德家的底細。她和三姨撕破了臉皮大吵了一架。說怪就怪太信任三姨,四德的家庭如此糟糕怎么能把阿珠推入火坑,大哥嫖妓二哥吸毒攪得家里雞犬不寧誰嫁進去誰倒霉。

三姨一急,脫口而出:“那你說你家女兒能嫁什么人,你說說,你要能說出來我就不做這個媒!那是他兄弟,又不是他,何況這事不一定能成呢,你著什么急呀。”三姨的伶牙俐齒使得她占據上風,阿珠的母親卻氣急敗壞,連說:“你這介紹都沒一個好人。”

女人雖然沒有喉結,吵架聲卻比男人尖利大聲,房子在二樓,陽臺又少了鐵絲網的阻攔,聲音飄得左鄰右舍到處都是。有人房門一拉,往外探頭探腦。三姨兇悍,大喊一聲:“看什么看,沒見過吵架的嗎?”

母親吵不過三姨,一怒之下只好咬牙切齒壓低嗓門翻出了陳年舊賬:“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家伙,你不想想你姐夫是怎么變成現在這樣的?為了給你一個孩子!”三姨大驚:“都過去多少年了,這事能說嗎?小心被別人聽去?!比套罂从铱础?/p>

這場吵架并沒持續多久,在熱戰之后又冷戰了一會兒,三姨就氣鼓鼓連飯也沒吃便踩著膠鞋噠噠下樓去了。三姨穿過大街,把單車推出來,想,這兄弟要干壞事,誰能攔得住,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這死不開竅的。她抬眼見阿珠正起來準備離開,趕緊騎上車子頭也不回地從老街那邊走去了。此時,她正在氣頭上,連恨起阿珠來。

正月的熱鬧是平常日子不能比的。老街也因車來車去老木逢春,變得活力四射。三姨蹬著車子在擁擠的老街上行得慢如蝸牛。旁邊的鞋店開了,買的人卻很少。三姨看到鞋店,借了單車的長度來了個掃堂腿從車子上下來。瞅著自己的鞋,一看,壞了,穿了雙壞鞋出來。她見人潮絲毫沒有挪動的跡象,她還是屁大那么點地,去往鞋店的那幾步路因為不斷涌來的人流而挪動艱難,買鞋的念頭打消了。她心里納悶怎么堵得比城里還嚴重。一打聽,才知道前面有一輛小車擋了道。

三姨和旁人嘮叨起來:“那人也不想想,正月能從老街過嗎?新街路那么寬,不走,活該,堵死他?!?/p>

三姨心里原本堵得慌,見大街比她的心還堵,注意力一轉移,人也跟著舒暢了。她邊絮絮叨叨邊跟著人群移動,慢慢地終于挪過了那輛小車,路一空曠,她騎上車,一溜煙劃過了大街,很快回到了村里。

阿珠一回到家里,母親早已在客廳等著她。母親對四德的家境情況了若指掌后開始了動作。當然,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但未了避免以后可能的發展,她還是決定把這樁還沒開始的姻緣作為假想敵扼殺在還是冬眠的種子的時候。畢竟,她是一個過來人,她的經驗比女兒多得多。

阿珠的叛逆來得晚,或許之前就從來沒有來過,關于母親對她的種種安排,一直以來都順從接受。這次,內心有一種聲音告訴她,你可以這樣做,與其他人無關。按部就班地活,和自由自在地過,并非截然對立。她擲地有聲地說,她有選擇的權利。

母親愕然,又苦口婆心地勸,沒有一個母親不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了解女兒。阿珠說:“媽,我是一個瘸子,人家不會看上我的,你放心吧?!?/p>

阿珠走出來,這棟樓的陽臺連在一起,很長,幾乎家家戶戶都養著一些花。她站在陽臺前,撥弄了下盆里的植物,又悵然地望著樓下寬闊的籃球場,球場空無一人。她感到自己的心境起了變化,或許是又大了一歲的原因。

母親在房里瞅著她的后背,見和她溝通無望,走進了里邊的廚房。阿珠出生那年,她辭去了工作,一心一意地當起了家庭主婦。她為阿珠擔驚受怕了許多年,有時,她會嚷嚷她得了神經衰弱的毛病,受不起驚嚇。這么多年過去,阿珠長大成人,小兒子也學業有成,她再也沒有擔驚受怕過。之后,她的工作也稍微做了調整,目前主要是照顧好老公的風濕痛和料理一日三餐??嚲o多年的心情一松懈,她的體型慢慢地胖了,臉上的脂肪也漸漸多了起來。笑起來二兩肥肉橫在臉上,把她早期的美貌給遮蓋得無影無蹤。

很快地,屋里就傳出炒菜的香味。阿珠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感覺那些茶水還停留在胃里。她不餓。她想,我和四德是朋友,難道我就不能有一個朋友嗎?她轉身進屋去,香味越來越濃,她感到自己無所事事。弟弟出去了,不知要不要回來。她和弟弟的生活截然不同。她坐到了沙發上,想起一些事情。她記起弟弟的奔跑,在空曠的江邊,弟弟頑皮地對她說,姐姐,來追我啊,來追我啊。她看著弟弟消失在蘆葦叢的后面,她停下了,蹲在地上,聽著呼呼而過的風聲,難過地哭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感到自身的殘疾和缺陷?;蛟S,她深藏的悲涼從那天起便開始萌生了。

母親在廚房里把飯菜端出來,催促阿珠去外面的牌桌把父親喊回來吃飯。阿珠懶洋洋地站起來。母親又說起四德的事情,她對阿珠頂撞她感到憂心忡忡。做母親操心的事總是無窮多。

阿珠突然大聲道:“別說了,我跟人家沒什么關系?!彼榫w激動得沒有來由,這讓母親很吃驚,母親瞧著沖出門去的阿珠皺著眉頭說:“喊什么喊,又沒說你什么,脾氣越來越差了,還像個姑娘家嗎?”

三endprint

三姨那天回家就去了四德的家里。四德家是村里常見的十三梁房屋,中間是大堂,大堂的右側放著一個電視機,四德正端著碗坐在旁邊矮木柜上看電視。三姨一進來就問:“四德,你媽呢?”四德說:“我媽下田還沒回呢?!?/p>

三姨瞅瞅外面的天色,樹木蔥蘢,密密匝匝地把天空擋在外面。正月迷蒙的霧氣令人的視力跟著下降。三姨說:“這么晚了你媽還沒回來啊?!彼謫柫讼缕渌巳チ四睦镒隽耸裁?,待四德回答后她直奔主題,說:“四德,你說阿珠怎么樣?”四德扭頭看她,說:“不錯啊?!?/p>

她說:“那你和阿珠處處看?!?/p>

四德啞然失笑,他暗想三姨是不是做媒做多了腦子壞了。四德嘿嘿幾聲,繼續轉頭看電視。過了一會,四德見三姨沒有走的意思,便說:“三姨,我和阿珠只是朋友,你多想了,就算成,也不會這么快?!?/p>

三姨說:“我明白,我這不是替我侄女急嗎?”三姨一直都站著,她覺得這屋子有些悶熱,她又說:“你再想想?!彼牡氯滩蛔×耍曇舾吡似饋恚骸叭?,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也要看緣分的。”

三姨又問:“這么說你是嫌阿珠腿腳不利索了?”四德說:“我沒說過。”三姨嘆了口氣,一句話也不說出了屋,又抬頭看了看遠方,朦朦朧朧地什么也看不見,偶爾有鳥鳴聲穿破層層疊疊籠罩的大霧直朝村里奔來。很多年了,都沒見過這么怪的天氣,氣象異常,難道會有什么天災人禍?三姨邊走邊想。

這個村莊離鎮區很遠,出行都靠摩托車。前兩年,修好了水泥路,進出方便了些。那會三姨天天往鎮上跑。村里有人閑言閑語,這婆娘,一點都不安分。久而久之,一些流言傳到了三姨耳中,三姨火了,跑去和嚼舌頭的人罵了一架,她在村頭那棵大榕樹下喊著,我去我姐家,照顧我侄子侄女,有什么錯,我每天做好飯洗好衣鋪好床把他養得像豬一樣肥,你們有把你們家男人照顧得像我這么周全嗎?說說,說說。那天三姨穿著一件花襯衫,頭發扎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干干凈凈。她罵了一會,感到筋疲力盡,身體大不如前,便喘著氣走回家去。她想到家里那個整天躺在床上叫哼哼的藥罐子,滿耳朵都是細細的哼哼聲,她忍不住也學著哼哼了幾下,然后狠狠地說,除了哼哼,你還能做什么,我呸。

三姨家離四德家并不遠,只是幾步路的工夫而已。她的房子和村子里的其他人家并無不同,唯一的不同是她家里的人太少了,少得只有她和她病榻上的丈夫。有時在家里待久了,那種可怕的孤獨和冷清就慢慢侵過來,先從腳踝起,一天一天地像爬山虎一樣借著身體長高。這太可怕了。于是,三姨經常出逃,鎮上多熱鬧啊,姐姐家多好啊,有電視,有沙發,有侄子侄女。她很愛她的侄女,這種愛深藏不露,她甚至不知道她對侄女的愛究竟多深。她從來沒想過。

日子一天一天地翻過去,都長大了。多年之后,三姨感慨。

三姨一進屋,哼哼唧唧的聲音也跟著腳步聲呻吟起來。三姨沒好氣地對著臥室喊:“現在就做飯去?!彼叱鲩T,進了旁邊的側屋,往爐子添柴生火,一邊嘟嘟噥噥:“這么快就餓了,果真是餓死鬼投胎來的。”

她把一切做好后,坐在了那張矮凳上,看著閃閃爍爍的火光,想著阿珠的事。這事情該怎么辦?四德對阿珠沒意思,如果四德不娶阿珠,自己就沒個伴了。以后餓死鬼找閻王去了,留下自己一個人誰能幫著照顧。她記起多年前她跨過火盆,熱熱鬧鬧歡歡喜喜和餓死鬼拜了堂,然后在流水宴席上喜樂開懷地給大伙敬酒,誰想樂極生悲,餓死鬼竟然病倒了,一陣手忙腳亂,他活過來了,這一生卻只能在病榻上度過了。或許,從那時起,她便有做個媒人的念頭了吧。

三姨往爐子添了一把柴火,火燒得更旺了,把她烤得暖洋洋的。沒有一個冬天是不冷的,沒有一個人是不死的。

三姨的氣過了兩天才消,消氣后她就想怎么把姐姐的脾氣哄好。她又來到了鎮上。很巧,在那家首飾店前碰到了正在打牌的姐姐。她把外套理順了,走過去喊道:“姐?!彼憬阋换仡^,說:“來了啊?!闭Z氣稍顯冷淡,她一想到自己妹妹給女兒介紹這種人家就來氣。她說:“阿珠不在?!?/p>

三姨說:“我不是來找阿珠,我找你來的?!苯憬阏f:“胡扯。”三姨感到姐姐的怨氣,怕再次惹火了她,沒再說話。

三姨叫店主搬來一張椅子,坐在姐姐旁邊,看著她打牌,沒一會就看入了迷,三姨話多,不時指揮姐姐出牌。惹得同桌的牌友煩了:“嗅牌的別講話,要不你們就換人?!苯憬阏f:“要不你來打?”三姨訕笑:“你打你打,今天運氣好,你都贏了不少了。”三姨是很想打的,但是她怕輸錢,也明白姐姐說的是客氣話,也許還含有諷刺的意味。她又說:“我不打,我看著你打就行了?!?/p>

她回頭,望著往上延伸的機關大道,這條道是一個斜坡,很早之前就鋪上了水泥,曾經光滑整潔。卻從前些年起,戲院沒落成了附近人家的垃圾場后,它再也干凈不起來了。很多時候,它像一個骯臟的容器,把四周的人都圍在了里面,人們無知無覺。三姨是在這條街道長大的,她看見自己正和姐姐在郵政局后面的宿舍樓里打著紙牌。那副紙牌很舊,邊緣都磨損開叉,輕輕一撕,便可把正反面一分為二。三姨想著三十多年前的事,瞧著姐姐出了一張大鬼。

這一局,姐姐贏了。

趁著發牌的空當,姐姐警告她:“你要找就找個好一點的給阿珠,家庭不要這么復雜?!苯憬闾а弁送麕讉€牌友,閉了嘴。

三姨沒說話,張望著,對面龍鳳茶樓的客人比前幾日少了一些,看起來順眼多了,幾個端茶倒水的小姑娘正忙忙碌碌滿場子躥來躥去。三姨破天荒沒過去買餅,她只是沒完沒了地看著她們打牌,聽著嘈雜聒噪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地壓過來,壓在心上,沉甸甸地像樹上的柚子壓彎了樹枝,低低地垂下來。

她看了許久,至少有一兩個小時,才看到阿珠搖搖晃晃地從新街拐上來。她手里拿著一杯奶茶,不時放在嘴里吸上幾口。

有那么一陣子,三姨仿佛從阿珠的臉上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自己。是的,許多年前了。阿珠長得和她越來越像,有時她會產生錯覺,阿珠是她的女兒。她搖頭,把這種荒謬的念頭甩開去,走過去伸手拉過阿珠,悄聲地問:“是不是和四德喝茶來了?”endprint

阿珠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三姨,對她未卜先知的本領感到由衷地佩服。她說:“你怎么知道?”阿珠和她一樣,都是單眼皮,鼻梁很挺,引人注目,把其他部位都瑕疵都掩蓋住了。阿珠是美的,不是驚心動魄懾人心魂的美,她的美因腿部的殘疾大打折扣,她站著的時候,就像塘鎮附近的那條腳河一樣溫潤。所以,她讓人感覺到舒服。一個讓人感覺舒服的人,終究是美的。

三姨還想追問一些細節,又怕像上次在四德家招致反感和厭惡。心里胡思亂想拿不定主意,一時沉默。阿珠卻主動提起了她關心的話題,把四德怎么約她出來在奶茶店喝茶,在喝茶的兩個小時里又談了什么都原原本本告訴了三姨?!芭?,對了,還有他三哥?!卑⒅檠a充道。

她們走進了政府大院,三姨回頭看了一眼姐姐,見她沒望著這邊,舒了一口氣。自從那天姐姐把時隔多年的那件事講出來后,她心里總覺得不安。她斷斷續續地想起更早之前的那場婚宴,像一場噩夢緊緊箍住她的喉嚨,她使勁地掙扎咳嗽也逃不出來??膳掳 K谛睦镎f。

時間走得特別慢,轉眼過了這么多天,還停留在正月里。這歡欣延續得那么長,長得無窮無盡。三姨對阿珠說:“該步入正軌了,這年都過完了?!庇终f,“這風挺好,我們在球場坐坐。”

阿珠依言坐在了旁邊的石椅上。球場有兩個小學生模樣的人正在那里投籃。阿珠盯著他們,想起四德。剛剛結賬的時候,他們三個搶著付錢,四德力氣大,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把錢遞了過去。那瞬間,他握住她的手,令她大為震驚和戰栗。很快,她平靜下來,這是一雙溫暖的手,它的溫度足以在這冬天抵御寒冷。她突然起了一個念頭,如果四德能這么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她還沒想完,四德的手便松開了。她心里有些失望,表面卻笑著說:“下次我請你們。”然后,他們在奶茶店門前分開了。

阿珠率先談起了母親,她感到那次回嘴后,便開始和母親出現了裂痕。她望著二樓家的方向,樓層很低,好像伸手就夠得著。她語氣憂傷地說:“三姨,我和媽媽不好,我不想聽她的話了?!边@句話在她心里徘徊了許久,一直沒有機會說出來。她說這句話時還有些結巴,因為負罪和愧疚。

三姨瞧著那個孩子投入了一個球,孩子很矮,卻很會跳躍。她想,她何嘗不是。

阿珠的母親還沒進院子就喊起來了:“大冷天的坐那干什么?”

三姨回頭一看,慌里慌張站起來說:“沒干什么,就和阿珠說說話?!比逃X得自那天后,姐姐就徹徹底底變了個人,原來的平和勁不見了。三姨有點緊張,暗自想,那事她是不是想到了。三姨是精明人,自然不掛在嘴巴上說。還是和平常一樣姐姐長姐姐短的,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阿珠的母親叫她倆回屋去,外頭冷,熬不住,受凍感冒又要花錢?!澳阌袔讉€錢啊。”阿珠的母親說。

三姨手快腳快和姐姐走在前面,阿珠則一拐一拐地被落在了后面。三姨的問話被呼呼的北風刮出了大院去:“姐,這么快就不打了?”

四德出省后半個月,阿珠的婚紗店在老街那里開張了,店前放了一臺縫紉機,專為顧客做嫁衣裳。

責任編輯 方鐵

于懷岸

上世紀七十年代出生于湘西農村,做過農民、打工仔、流浪漢、報紙記者、大型文學期刊編輯和自由撰稿人等。1995年開始小說創作,已出版長篇小說《貓莊史》(臺灣版名《巫師》)《青年結》,中篇小說集《一粒子彈有多重》,短篇小說集《遠祭》《想去南方》《火車,火車》等。現供職于湖南某縣文化館。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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