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鳥

范遷

一

她幼時生得討趣，白白嫩嫩，歡眉笑眼，姆媽幫她在頭頂上扎個沖天小辮，額上點了塊胭脂，玉雕粉琢似的一團。這小囡的性子又好，誰來抱，必是伸開雙手投懷。爹娘當(dāng)寶貝不說，左鄰右舍也愛煞了這枚開心果，常牽了手家去，好點心好果子招待。送返家來，還要在那張粉臉上使勁啄幾口，再胳肢窩里呵把癢，女小囡就舞手扎腳地咯咯笑個不停，像煞一尊小小的彌勒佛。

屋里在鎮(zhèn)上開了爿米鋪，店面臨街，樓上拿來作了住家。門前是熱鬧去處，熙來攘往。后面卻開闊，房舍枕了河，粗大的青石條砌成地基。十來步外，石階之下，暗綠色的河水緩緩流淌。在霧氣彌漫的早晨，開門出去，水面景色朦朧，望之如玉帶生煙。這老房子約摸在前清年間造就，早時建房材料實在，工亦精細，外觀青磚烏瓦，樸實無華。經(jīng)歷了百年風(fēng)雨侵蝕，斑駁暗淡卻氣象沉穩(wěn)，檐柱不腐不朽，爬滿青苔的山墻還是堅實聳立。樓下辟作了店堂，高挑敞亮，店門前的排門板有十二尺高，一色水磨青磚鋪地，水柳木柜臺擦得锃亮。后面棧房里，細麻布糧袋里裝了上好的江南大米，一包包地疊到天花板。樓上是兩廂房合一花廳的格局，柚木地板上過生漆，踏進房間，腳底是烏油油沉郁的顏色。雨檐下的鏤花窗格，垂著湘妃竹卷簾，把南方蒸騰的暑熱隔在外面。房里終日是半明半暗的，有股沉香和樟腦熏出來的味道。佛壇上供了觀音像，宣德爐里點了迦南線香，供著一盆纖細的文竹。滿堂的紅木家具，暗光躍動。房內(nèi)一股慵倦的氣息浮動，夏日午后，她吃過中飯就在姆媽的紅木大眠床上午睡，睡得渾身是汗，面孔通紅，鬢發(fā)紛亂。

棧房的后門開出去是個天井，也是青石板鋪地。院中有口水井，井沿上圍了一圈青苔。圍墻下長有一棵茂盛的無花果樹，碗口粗細，展開層層疊疊像人手掌般的葉片，卻只結(jié)青色的果子，澀嘴得很。穿過天井，來到小碼頭，沿了九級褐色磐石砌成的階梯，可以走到河邊。春汛來時，水面無聲地漲高，只剩三級石階還露在水面。河里蒸騰起一股水腥氣，甜絲絲地像田野里剛割下的新鮮苜蓿。夏天日頭苦長，當(dāng)一天溽暑過去之后，黃昏后，關(guān)緊了門，由廚娘捉了她在一個大腳盆里洗澡，笑語盈盈，水花四濺。洗過澡，年輕的姆媽的衣襟上佩了串白色的梔子花，帶了小小的她，搖著蒲扇，在后門口的河岸上乘風(fēng)涼。或者興致來了，挑了盞燈，走下石階到河里放紙船。在漸漸暗下來的河邊，水波輕軟，對岸燈光搖曳。姆媽輕聲哼著山歌——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她口齒不清地和姆媽一起唱著，在童聲呢喃中，月亮就一點點地升起。

夏末的八月半或九月初，后天井里飄著蒸糕的香氣之際，就真有送米的烏篷船搖了來。沉重的船身靠了岸，一塊跳板搭牢了岸邊的石階，兩個黝黑精瘦的鄉(xiāng)下人挑了滿籮筐的新稻米，一顫一顫地走過跳板，爬上濕滑的石階，送進米鋪后面的棧房。這時爹爹就會端把竹椅子坐在穿堂樓下的陰影里，泡一壺碧螺春，吸著一支烏竹玉石嘴的長煙管，膝上攤開本賬簿，一筆一劃地記賬。等一船的稻米卸完，日頭已偏西。鄉(xiāng)下人累得汗流浹背，剝了短衫，蹲在岸邊，摘下草帽呼哧呼哧地扇風(fēng)涼。米鋪的灶下已經(jīng)備好了飯食，照例是一缽斗絲瓜蝦皮蛋花湯，一碟蘭花豆腐干，一大海碗的霉干菜紅燒肉，秈米飯是用木桶裝的，白鐵壺里是涼好的焦香大麥茶。兩個腳夫坐在門檻上，悶了頭，風(fēng)卷殘云地把飯菜吞下肚去。

她是有點人來瘋的，人一多就興奮莫名，小老鼠似的躥來躥去，咯咯地癡笑著。像陀螺似的打轉(zhuǎn)，把自己轉(zhuǎn)昏了頭。眩暈中撞在腳夫抬的籮筐上，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四周的雞就搶著來啄。爹爹怕她掉下河里去，趕緊追上幾步把她捉牢，夾在兩腿中間，扯著她辮子叫她“小癡子”。只要一眨眼，就被她溜走，跑進灶間里去看鄉(xiāng)下人吃飯。黏在人身邊喋喋不休，又嘴饞人家的飯食，蝦皮湯好喝得不得了，一碗還不夠，捧牢了碗再要添。蘭花豆腐干和紅燒肉也美味，看鄉(xiāng)下人用濃郁的肉汁拌了飯，吃得點滴不剩，便一迭聲地吵著也要吃紅燒肉。真正在飯桌上端了來，卻意興闌珊，吃不了一塊就放下，似乎滋味遠不如鄉(xiāng)下人在灶間里吃的。

廚娘面子上掛不住，訕笑道：人家講“隔灶頭飯香”，還說得過去，這可是同一只灶臺燒出來的啊。

鄉(xiāng)下人來了幾多次，熟了。喜歡這個小阿福，每次來，總捎了鄉(xiāng)下的小物件給她，幾根煮熟的珍珠米，一捧嫩脆的鮮菱角，一株碧綠的蓮蓬。或者是裝在篾竹籠子里的金蛉子，赤豆粒般大小，兩根長須，蹲在一塊碧綠的西瓜皮上，篾竹籠子掛在檐下，便一天到晚吟唱個不停。她更是瘋煞，跑前跑后，絆手絆腳，阿伯阿哥地亂叫。腳夫吃飯，她嘟了嘴，像只小鳥般地在人家的筷頭上吃東西。吃著吃著，就猴到了人家腳夫背上，腳夫?qū)擂蔚溃好妹每煜聛恚憧次疫@一身的汗，好不腌臜？

廚娘出來教訓(xùn)她：女小囡家仔，要文文靜靜，哪能像你，瘋得像個男小頑？

腳夫吃完飯，抽足煙，起身找個墻角撒尿，火力十足，一泡尿飆得老遠。正在抖個不停之際，一轉(zhuǎn)頭瞥見一根沖天小辮，一雙好奇的眼睛，正盯了他的貨色瞧得起勁。腳夫大窘，趕緊系了褲帶，正色道：哎喲，妹妹，女小囡不作興看男人家撒尿的。

她嘻嘻一笑：阿哥，你這么個撒尿的東西，我怎么沒有？

腳夫多少有幾分驕傲：只有男人才生屌，女人哪里會有得？

她滿臉羨慕：真好玩，屌，真好玩。

她原來是真有個阿哥的，大她六歲，據(jù)說聰明好學(xué)。可惜在十一歲上得了童子癆，到處求醫(yī)服藥無果，延了兩年多死了。爺娘傷痛之余，更是把她當(dāng)心肝寶貝，早早地放出風(fēng)聲：這個小囡是留著養(yǎng)老送終的。那意思是不肯隨便嫁人，屆時要招個女婿上門的。家里也送她去私塾讀書，只讀了三年，說是女小囡能寫個家信，記個小菜賬目就可。阿哥就是讀書太多，讀出癆病來的。到了她十二三歲，也真有人看中了那爿米鋪，托了媒人來說合。那年頭，男人肯上門入贅的，多有難言之處：或是年歲蹉跎，或是家道維艱，或是人品堪憂的。所以米鋪大小姐的上門女婿也不那么好覓的，高不成低不就，一來二去不由得挑花了眼。在她十五歲時，家里總算給她選定了鄰鄉(xiāng)一個私塾先生的兒子，長相尚可，但讀書讀得多了，人卻木訥得很。爹爹看中的是人家書香門第，說窮一點沒關(guān)系，只要人老實。家里有這爿米店開著，飯總有一口吃的。endprint

親事謀定，倒也郎才女貌。說好了年后過門成親，哪知天有不測風(fēng)云。她未上門的夫婿去趕了趟集，碰上亂兵抓伕，書呆子不知走避，被亂兵們一索子捆走。私塾先生是個沒腳蟹，遇到事情全無主意，直如熱鍋上的螞蟻打轉(zhuǎn)。還是她爹送了禮，托了人去說情，卻被告知部隊早已經(jīng)開拔，送到東北戰(zhàn)場上去了。全家長嘆短吁，一點辦法皆無。

忽忽兩年，準新官人音訊全無。爹娘心中忐忑，怕耽誤了女兒，商議著想退了這門親。無奈親家死活不肯，說人不作興這般無情，兒子還不知死活，怎能就此退親？舊時人的面皮薄，又重禮義信諾，退親是件上不得臺面之事，自家就先理屈三分。再加人家在難中，說出去是要被人戳背脊骨的。事情就此僵住了。

只是女小囡實在等不得，西風(fēng)一夜，黃花凋零。昨日還是梳了兩把辮子，歡蹦亂跳，人來瘋勁頭十足的小丫頭，今天就變成了碰不碰臉紅的大姑娘。再待以時日，難忍閨中寂寞，小小的人兒竟透出幾分恍惚、幾分憔悴來了。舊時女子到了十七八歲還沒出閣，爹娘都會頭疼，只怕是一個閃忽，就此后繼為難了。

爹娘滿心愧疚：阿囡啊，沒想到把你給耽擱了。

好在她性子好，雖然有時也煩惱，也焦心，一覺困醒，也就拋忘了，照樣和比她小上一茬的玩伴嘻哈玩鬧。跟她同年的女伴都相繼嫁了人，或家務(wù)纏身，或懷甲待產(chǎn)，到后來自己覺得沒趣，漸漸出門少了。街坊常見她懶洋洋地趴在米鋪柜臺上，百無聊賴地逗著家里的貓咪。爹娘更是憂心，姆媽聽到過她在半夜里發(fā)春夢，說昏話。爹爹也撞見過她在早上醒轉(zhuǎn)后，頭不梳臉不洗，木木地對牢了鏡子出神。

二

就在一個南方少女懷春的期間，乾坤已經(jīng)斗轉(zhuǎn)星移。坊間曉得北面在打仗，兵刀肆虐，死人無算。但小鎮(zhèn)偏安江南一隅，年月安寧，波瀾不驚，杏花依舊。百姓只道兵鋒離得還遠，卻不想一夜之間，悄沒聲響地，軍隊就掩進了鎮(zhèn)里，著了黃軍裝的兵，一條龍地抱了槍并排并地睡在當(dāng)街的屋檐下。起早卸門板做營生的鎮(zhèn)上居民倒是伶仃嚇了一跳。

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當(dāng)?shù)貫楫a(chǎn)糧大區(qū)，糧食供應(yīng)順?biāo)炫c否，對膠著的戰(zhàn)事至關(guān)重要。軍隊監(jiān)督，地方催促，一袋袋的上好大米，從四鄉(xiāng)收來，再人扛車運，源源不斷地從鎮(zhèn)上運出。米鋪本是糧源集散的中樞，特為駐了工作隊，監(jiān)督統(tǒng)籌收糧事宜。爹爹做此營生多年，哪里早收，哪里晚熟，產(chǎn)量如何，質(zhì)量如何，心里自是一本明賬，天天陪了收糧工作隊同志往鄉(xiāng)下跑，十天半月不著家。偶爾回來一趟，人是又黑又瘦，咳嗽咳個不停。

工作隊總有十來個人，俱是廿歲上下青春少年，精干吃苦，生氣勃勃。白日下鄉(xiāng)催糧，夜來就借宿在米鋪。店堂里一字排開打地鋪，笑聲朗朗，碗筷叮當(dāng)，南北方言彼起此伏。及至月上樹梢，更深人靜，只聽得高低長短一片鼾聲，如風(fēng)過林間，如潮涌長灘。當(dāng)年鄉(xiāng)下人送的金蛉子早已逃出篾竹籠子，在柜臺底下，籮筐篾席之間繁殖了好幾代。此時也不甘寂寞，混雜其間，鳴啾一二。

在樓上的房間里，她躺在床上抱了貓咪，卻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入眠。樓下雖已人靜聲息，但那年輕人身上煥發(fā)出來的活力，汗味，并合著強勁的陽剛氣息，仍在屋里回蕩，春潮般地蒸騰而起，穿透樓板，把她沒頭沒腦地淹沒，直似沉溺在一大片浩瀚無際的水中。強橫的男人氣味兒不由分說地沖進鼻囪，沁入喉間，嗆得她透不過氣來。這氣息浸淫著五臟六腑，撩撥得心肝兒亂顫，翻江倒海，周身一層細汗。肚腸后面的一根癢筋，莫名地牽緊，摸不著，搔不到，又忍不得……

河邊常聚集著野貓，天一轉(zhuǎn)暖，就哀哀地叫春，聲成一片。再溫馴的貓咪，也被這叫聲所誘惑，不安，騷動著，掙扎著想要逃出去。

白天，這些少年軍人還常做她的思想工作：要大膽沖破封建的婚姻桎梏，參加婦女解放運動，投身新社會的建設(shè)大業(yè)。這些少年人口才了得，又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什么事端從他們口里說出都頭頭是道，新穎無比。她與一伙女伴似懂非懂地聽著一串串新名詞，癡頭怪腦地傻笑著，嗯嗯哈哈地呼應(yīng)著。雖也向往也憧憬，心里卻明白，她只是一只小舢板，系牢在后門口河邊的石樁上。潮水來了漂蕩一番，沉浮幾下，要掙脫纜繩順?biāo)s絕無可能。江南本是安逸之地，女子宜家宜室，鎮(zhèn)上的男人都少有遠行。命里注定她生于此，長于此，也歿于此。爹娘，小鎮(zhèn)，米鋪，還有她那個生死不知的未婚夫婿，如一根無形的繩索，把她牢牢地拴住。

偶爾展現(xiàn)的陽光更覺珍貴，米鋪里的空氣從來沒這么活躍。年輕人的笑聲，歌聲，口號聲，匆匆忙忙的腳步，摩拳擦掌的工作勁頭，給小鎮(zhèn)上下注入勃勃生氣。她身不由己地被感染，參與其間，和女伴們一塊幫工作隊同志拆洗被褥，讓廚娘做了糯米湯團請北方同志們品嘗，深更半夜熬糨糊貼標(biāo)語，抹了滿臉的胭脂參加秧歌隊，還沒扭起來自己就先笑軟了腰。

漸漸地，街坊看到集體活動之后，征糧工作隊的隊長，也是一個年輕的小兵，白凈臉膛，灰布軍裝，一根牛皮帶把腰束得細細的，陪了鎮(zhèn)上的各色女子，在街巷河邊行走，喁喁而語，狀甚親密，盤桓良久，深夜始歸。家人自然要起疑，細細逼問，答曰：乃是追求進步，向政府交心。家里規(guī)矩大的，截然禁止，一把銅鎖反鎖屋內(nèi)，任你哭喊尋死，只作充耳不聞。

她常晚歸，姆媽也不無擔(dān)心，跟她爹嘀咕：毛丫頭這般不像個樣，你要看著些，說說她。不要弄出些事情來才好。

她正在興頭上，哪聽得進去？又自幼被寵慣了的，依然像只野貓，夜夜瘋出去。

這些年輕人也許不自知，不論歷史如何變遷，戰(zhàn)爭，革命，社會的分合崩裂，俱是臨時搭起的舞臺，唱戲的始終是男女兩性之情欲，你歡我愛，癡戀情纏，或分或合……

戰(zhàn)事如狂飆卷地，倏忽而來，倏忽而去。千軍萬馬如蝗蟲入境，席卷一空。大兵所至，地方負荷疲累不堪。秋來戰(zhàn)線南移，征糧工作隊也隨之南下。一時間，小鎮(zhèn)蕭肅，人氣泄盡。正值了梅雨季節(jié)，天公陰了張臉，欲雨未雨，河水發(fā)暗凝固。街上冷清，生意亦淡。米鋪僅靠賣些陳米雜糧維持，四鄉(xiāng)糧食搜刮已盡，烏篷船也不再來了，新米還待來年。每日清晨一開門，大群的麻雀仔蹲在對街的屋檐上聒噪個不停。度日如年，街上傳來補碗匠招徠生意的吆喝聲——箍碗——補盆啰。挨到下午，也沒幾個人來糴米。黃昏慘淡的斜陽從烏云中探出，照進屋里，店堂里一線細細的塵埃浮動。日頭恁地漫長，天老地荒。爹爹一天到晚在柜臺后面窩著，四十出頭的人一副老相，臉色蠟黃，怕冷似的雙手籠在袖管里，戴頂看不出顏色的舊氈帽，像只掉了毛的煨灶貓，默默地吸著發(fā)烏的煙管，咳嗽著，朝青磚地上吐著濃痰。endprint

后門外，她蹲在沿河的石階上，用鳳仙花瓣染手指甲。若有所思地，一只，兩只，等到十只手指全染滿了，再下到河里去洗掉。

綠色的水面上，漂著星星點點揉碎的鳳仙花瓣，秋風(fēng)已起。

她懷孕了。

爹娘曉得了后，差點厥倒。醒過神來只會跌腳捶胸，人都遠走高飛了，去追究誰作下的孽也沒意思了。自家女兒，罵不得打不得，還不能告官，不能聲張，還沒過門的大姑娘哪，傳出去還了得？只得一面暗中尋訪打胎郎中，一面看緊了，怕她想不開投河尋短見。

總有個把月不見她人影。當(dāng)她再出現(xiàn)在鎮(zhèn)上時，眼尖的四鄰看出她變了。原本粉白渾圓的臉上，突然現(xiàn)出兩枚顴骨。眼睛里蒙了一層郁影，沒有了以往那種明亮坦然的孩子氣，變得畏縮和猶豫不決。偶爾她會獨自出神，眼神落到很遠的遠處，像在夢游一樣。遽然聽到人講北方話，會受到驚嚇，像聽到槍響的兔子。

小鎮(zhèn)一池淺水，是藏匿不住任何秘密的。鎮(zhèn)上長舌婦們一生最熱衷的，莫過于刺探左鄰右舍的襠下風(fēng)流，嚼些東家養(yǎng)了漢，西家扒了灰，那是她們?nèi)松翗贰４珠|中的小姑娘被人弄大了肚皮，那更是比劫了皇綱還要聳動。七姑八婆們雖生就一副小綠豆眼，目不識丁，在男女下三路的事上，眼光卻入木三分，說是一個女人是否處子，可從眉心松緊，嘴唇，耳廓的形狀，與臉上的汗毛分布中分曉出來。眼毒的，更能從胸腹，腰身、步態(tài)看出一個女人是貞節(jié)還是淫蕩，是否半月前剛打了胎？昨夜是否上過了野男人的床？一清二楚。鎮(zhèn)上的種種流言蜚語，如一鍋燜燒的水，暗暗地，不絕地沸騰著。半掩的門扉后，冷僻的轉(zhuǎn)角處，收了攤的菜場里，到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說的人眉色飛舞，繪聲繪色，聽的人瞠目結(jié)舌，抓耳撓腮，一轉(zhuǎn)身，便急不可待地去傾灌到下一只耳朵里。不出半月，幺二角落都傳遍了。人在米鋪前過，都情不自禁地伸頭探腦，再是賊遢兮兮卻頗有深意地一笑。在眾多灼熱探尋的眼光下，再結(jié)實的水柳木柜臺也被鑿穿，千瘡百孔。

做生意的爹爹最是要面子的，坊間流言，于他如芒刺在背。但在人前還強裝了笑臉，跟人聊天，說話又急又快，生怕人家把話題轉(zhuǎn)到女兒的身上去。鎮(zhèn)人來買米，伙計稱好了，他再巴結(jié)地添加上滿滿的一勺。晚上排門板一落，臉色就即刻灰了下來，長嘆短吁，茶飯無心。

要命的是，私塾先生的兒子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回來了，像個叫花子似的，頭發(fā)老長，打結(jié)。人瘦得像鬼一樣，還瘸了一條腿，說是在淮海戰(zhàn)場上被流彈打中的。她爹娘透出一口長氣，請了人帶上禮物，去跟親家說，也耽誤了這么久，人回來了，趁早把婚事辦了吧。人家卻王顧左右而言他，一直沒個準信兒。再讓人去催，帶回一句硬邦邦的回絕：新社會了，以前說下的事是作不得數(shù)的。

瘸了腳的女婿都不肯上門，不啻于給她家重重的一記耳光。左鄰右舍竊竊私語：看來坊間的流言不虛。爹爹實在吃不消這記重拳，夜里咳出半面盆的血，急請郎中，藥石不達，半個月就撒手歸西去了。姆媽連驚帶急，發(fā)了次小中風(fēng)。救轉(zhuǎn)過來后右邊身子不遂，嘴扯臉歪，手腳脫力，等于半個廢人了。

父亡母病，像一記鞭子抽醒了她。家里倒了撐大梁的，而米鋪還得開下去，否則衣食都成虞。她掙扎起精神，從鄉(xiāng)下雇了個伙計，自己捧了本賬簿，朝南而坐，做起米鋪老板娘來了。

小鎮(zhèn)上又多添了一道風(fēng)景：一個年輕的女人家，盤了一根大辮子，穿一身陰士林藍布褂子，套兩只粗布袖套。衣裝雖簡樸，但掩不住女人頭光面滑，臉如桃花，眼神猶帶幾分羞澀，幾分矜持，自是另有一番風(fēng)情。女人站在又高又深的柜臺后，收錢記賬，照看著伙計裝籮，量米，上秤，入袋，忙碌卻有條不紊。一本黃裱紙的線裝賬簿須臾不離身，進貨，庫存，過秤，出貨，一筆筆記得清清爽爽。爹爹曾經(jīng)無意間說過，做生意第一要緊是賬目清楚。她記下了，雖只讀了三年私塾，一管毛筆卻捏得筆直，大米秈米糯米糙米，小麥蕎麥高粱麩皮，赤豆綠豆黃豆黑豆，端正周詳，巨細無遺，一升一斗，一進一出，勉強把一爿米鋪經(jīng)營下來。

生意不好做，糧食是政府重點控制的物資，先要滿足國家統(tǒng)購統(tǒng)銷的額制。新政策是重工抑農(nóng)，統(tǒng)購其實就是抑價強買的另一種說法。如此一來，農(nóng)民沒了種糧的興頭，市場就蕭條，市場一蕭條，小本生意就難了。好在米鋪在鎮(zhèn)上開業(yè)已久，口碑不錯。爹爹在世時賣米總是加一，就是一斗米滿了再加上一小勺。這個規(guī)矩她一直尊奉著。小鎮(zhèn)上人過日子精打細算，為了這一小勺多出來的米，還是一如既往地來店里糴米。

一個女人在外拋頭露面，其中難處不為外人所知。政策條令多如牛毛，生意受到掣肘不說，再是運動一個接一個，老百姓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勝其擾。還有，小鎮(zhèn)民風(fēng)再淳樸，卻不乏幾個潑皮，仗勢欺人。鎮(zhèn)上有個叫小刁麻子的無賴，原先在隔壁南貨店打雜的，因他惡習(xí)滿身，好吃懶做，不為人待見，飯碗常丟，日子過得貧困慌亂。如今卻得了道，做了鎮(zhèn)政府的辦事員，背后有了撐腰，便不時上門尋些岔子。說是檢查工作，實為看她年輕可欺，撈便宜吃豆腐來的，跑進店堂里東戳戳西敲敲，像煞有介事。在棧房里無人處，便賊心躥起，在她手上擼一記，腰里捏一把。見她作色抗拒，便涎了臉來拉扯：你的事當(dāng)我不知道？又不是什么好貨！

你做啥？她憤然。

小刁麻子瞧左右無人，手指圈了個圈，再使中指做了個交媾的手勢，淫笑道：明白了嗎？

她羞怒交加，又跟無賴辯不清，看到那張嬉皮笑臉的面孔，只想一頭撞去。

這當(dāng)口，伙計捏了根扛棒進棧房來，大喝一聲：不買米就給我出去！

無賴總歸心虛，小刁麻子虛頭虛腦地嘟噥了幾句，在兩人的瞪視下，勾了頭蹩出門去。

她感謝道：阿叔，虧得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對付這種人。

伙計說：一進來，我就看出他不是好東西，兩只眼睛賊遢兮兮的。

她心有余悸：只怕他再上門胡搞。

伙計揚了揚手中的扛棒：這種人不好對他客氣，再敢來動手動腳，請他吃家什！

伙計四十來歲，身坯強壯結(jié)實，以前跟了烏篷船往米鋪送過米，她從小喊他“阿叔”的，算是曉得根底的熟人。人老實，肯吃苦，店里上卸門板，扛包掮筐的力氣活都一肩攬下。平時，家務(wù)雜事也能幫一把手，挑水劈柴，背了半癱的姆媽上下樓梯。阿叔的老婆小孩還住在鄉(xiāng)下頭，三十里水路。除了逢年過節(jié)，平時就宿在棧房旁用一道板壁隔開的小房間里，硬板床上薄薄一床棉花胎，床頭一把茶壺，床底一把夜壺，被褥和枕頭都是自家織的土布縫制，上面散發(fā)著出力干活男人濃重的汗酸味，頭油味。endprint

這股氣味卻使她迷戀，每次從店堂走到后面的灶間去，她都會借故繞進阿叔的房間，暗暗地深吸一口氣。她總覺得男人頭油味，汗酸味甚至腳臭味，簡直比花露水還好聞。男人就是根大梁，家里有個手腳健全的男人，膽就壯了許多。哪怕是個雇工，也使這幢老房子里有了股人間活氣。吃飯時，阿叔和母女三人同坐一張臺面，不分尊卑，像煞就是一家人。她總是揀了大塊的紅燒肉，布到伙計的碗里：阿叔，勿啥小菜，飯要吃飽。

鎮(zhèn)上長舌婦們看不得人過幾天太平日腳，又有流言蜚語，說孤男寡女住在一個屋頂下，哪能沒有貓膩？男人年富力壯，雖有家小，但鞭長莫及。她一個嫁不出去的女光棍，想男人想瘋了，又有前科擺在那兒。老娘是個風(fēng)癱，看不牢他們。夜里店門一關(guān)，肯定會有蹊蹺。

她雖年輕，但也經(jīng)歷了人事世情，曉得有些事情是不好放在心上的。嘴生在人家身上，舌頭如何跑馬，沒人管得住的。跟這些人去慪氣，沒的白白氣煞自家。話講回來，就算我偷男人，也不關(guān)你們半點屁事。再說透了，凡是女人，天生就要奔了那只“屌”去。總歸要尋覓，攀牢一個男人的。明媒正娶的正經(jīng)夫妻也好，戲文里的假鳳虛凰也好，你們不屑的“相好姘頭”也好，俱是一樣。總不見得怕了你們的那張鳥嘴，日腳都不要過了。

她一坦然，長舌婦們倒沒話可說了。這世界上的事體，一做到極致，天皇老子也拿你沒辦法。好比要在桌上豎立一枚雞蛋，橫不行，豎不行，啪的一聲打破雞蛋殼，就能穩(wěn)穩(wěn)地豎在桌上了。

小鎮(zhèn)日子平緩，日月悠長，像門后的那條河，朝風(fēng)夕雨，潮起潮落，總是緩慢而無盡地流淌。雖有政治運動，起伏波折，流言蜚語，但日腳還是一天天過去。有時她想，能有口太平飯吃，這樣過下去也沒什么不好。

三

但那個時代注定了，太平飯是不會讓人天長日久地吃下去的。進城時“保護私人財產(chǎn)”言猶在耳，全國就興起公私合營風(fēng)潮，實質(zhì)是所有的生財工具都要收歸公家。工廠，房產(chǎn)，商鋪，棧房，只要還能產(chǎn)生兩個利潤，就不會放你過馬。說是自愿，但在那個形勢下，業(yè)者自己做得了主嗎？

她賴以吃口太平飯的米鋪，是鎮(zhèn)政府動員的對象。積極分子們一次次地上門動員，軟硬兼施。鑼鼓隊在店門前從早到夜打鼓敲鑼，鬧得人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到最后還是不得不“踴躍響應(yīng)”。在討價還價中，她一直想幫“阿叔”在米鋪里留只飯碗，自己也有個照應(yīng)和幫手。開始好像有幾分苗頭，阿叔是雇農(nóng)成分，是新社會當(dāng)家作主人公的。最后政府卻說從哪兒來回哪兒去。種田的不能留在鎮(zhèn)上工作，那是有城鎮(zhèn)戶口人的特權(quán)。

作為“資方”，每個月到手幾個可憐的“定息”，一季度開次會，她被剝奪了米鋪的經(jīng)營權(quán)。平時無事不得進入店堂，說是會影響員工工作的。她和老姆媽好歹還保留了樓上的居所，但只能從后門進出。當(dāng)年上門來調(diào)戲她的小刁麻子，做了米鋪的副經(jīng)理，處處跟她為難，任何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上綱到勞方資方的斗爭上來。她為不惹麻煩，也盡量在米鋪少露面，少打交道。

一個女人年屆三十，早上醒來突然不知如何做人了，日子不知如何安排了，魂丟了，手腳也沒地方放了。提了只竹籃去買菜，回來還是只空籃子，集市上的魚肉蔬菜，她看了一點胃口也無，不曉得要買點啥。末了還是回家燒點稀飯，就著醬瓜乳腐，一天三餐隨便對付過去。平時，終日無所事事，拿塊抹布東抹一下，西抹一下。繡繡花，結(jié)果戳了自家手指，描描紅，卻把墨汁淋漓打翻。只好俯伏在前窗看人來樓下買米，再去臨了后窗看河水流淌。只見一江春水上，小船風(fēng)致蕩漾，岸邊絲絲柳青叢中，燕子盤旋筑巢。看著看著脾氣莫名地就壞了，沒來由地跟癱在床上的老娘拌嘴。夜里睡在床上想想自己是在作死，但心里的苦惱又沒法排解。唯一能做的是，蒙了頭哭一場。哭過之后，起來揩把臉，一抬頭，窗外月在中天，河邊野貓叫春之聲凄涼。

家里的貓生了，一窩沒睜眼的小貓擠在一起吃奶，老貓伸長了腰身，把一排奶頭袒露出來，舒展之極，愜意之極。或扭轉(zhuǎn)了頭，伸長了舌頭，對小貓?zhí)虬√虻摹＿@副天倫之樂景象看得她熱淚盈眶。原來一直以為自己是一朵花還未開過，突然悟到，這朵花還沒開就差不多要凋謝掉了。

人憋到了這個分上，邪勁就上來了。心心念念想的就是怎么樣再活一次。辦不到？那么，能抓到手上多少是多少。以前在乎的面子，身份，名聲，全都抵不過一只母貓在生育撫養(yǎng)小貓時得到的滿足感。她不能結(jié)婚，沒有成家，但她想要個小孩，不管三七廿一，不管將來如何，她要有個完完全全屬于自己的小孩，嫡親的血脈，趁現(xiàn)在還來得及，養(yǎng)得出，否則真是白活一世人了。

阿叔在農(nóng)閑時搭船來看她和老娘，在城里待過的人，再回到鄉(xiāng)下，總覺得有所欠缺。就算是比較富裕的鄉(xiāng)村，農(nóng)民還是要很辛苦地勞作才能有份溫飽。阿叔帶了些鄉(xiāng)下的土產(chǎn)來，十來個自家養(yǎng)的雞生的蛋，一捆茭白，兩筐水蘿卜，一蒲包田里捉來的黃鱔和田雞。阿叔陪了老娘說閑話，她興致頗高地去集市上買小菜，囑咐斬肉的師傅揀肥多瘦少的給她切。霉干菜紅燒肉是要多點肥肉才入味的。再去煙酒供銷社里沽一斤散裝五加皮，兩包飛馬牌香煙。好茶好煙，留阿叔吃飯。阿叔說起現(xiàn)在鄉(xiāng)下也弄什么高級社了，良莠不齊的混在一起吃大鍋飯。累的累死，閑的閑死。還說鄉(xiāng)下到底閉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村也沒一臺無線電，不知外面發(fā)生了什么。言語中透出對城里的無限留戀。阿叔每次走時，她都要塞些錢，三塊五塊，十塊八塊。鄉(xiāng)下農(nóng)民的孩子多，開銷大，這點錢對一直手緊的阿叔不無小補。

有時誤了船，阿叔留宿鎮(zhèn)上，現(xiàn)在米鋪后面的棧房不能搭床了，阿叔就在客堂里打床地鋪。她雖然有意，阿叔看樣子也不拒絕。但那張紙捅破也不是太容易。不管怎樣，她門面上總是沒出閣的小姐，米鋪的前主人，不能直通通地鉆到一個雇工的被窩里去。這個過門不曉得怎么打才好，真是費煞心思。

不過女人既然起了意，這件事就一大半成了。男人在這方面是無論如何擋不住的，圣人和莽漢同樣束手就擒，高官和草民無一例外。女人的一個眼神，一句軟語，一個姿態(tài)，不經(jīng)意間，看似緊閉的閘門悄然洞開，積聚已久的洪峰傾瀉而下，身份地位，年齡相貌，貧富懸殊，種種阻礙一并摧垮。只剩最原始的欲望熊熊燃燒，滌蕩一切。endprint

她其實是不太懂的，年輕時春潮泛濫，懵里懵懂地和收糧隊長干下了那件事，急急匆匆，囫圇吞下，個中滋味卻不曾細細體味過。出了事情之后又害怕，不敢重蹈覆轍，如被蛇咬一口十年怕草繩。平日雖也有心思萌動之時，但總壓抑著。這次終于爆發(fā)了，一嘗之下，不曾料到竟有如此銷魂境界，峰回路轉(zhuǎn)又曲徑通幽，潤物無聲又澤被全身。三十出頭的女人，正是饑渴之年。那機關(guān)不去觸動還好，一旦開了禁，就欲罷不能。阿叔雖不年輕，但常年作田出力，筋肉強健，身大力沉。又因鄉(xiāng)下人搭上了城里人的小姐，實屬有面子之事，為討女人歡心，格外地搏命賣力。樓下米鋪夜晚無人，他們放大了膽子，橫平豎直，顛鸞倒鳳，弄得樓板唧唧作響。

阿叔是會撮弄女人的，會先講些鄉(xiāng)下人男女勾搭之事，姐夫勾小姨子，老公公偷窺兒媳婦，佃戶搭上少奶奶。繪聲繪色地，細細地描述先是如何地撒網(wǎng)，如何著肉，最后又如何地入港，聽得她臉紅心跳。阿叔還會用一根蟋蟀絲草施展輕功，慢慢地撩撥她的身子，從喉間到腳底心，時緊時慢，在要緊關(guān)節(jié)處欲擒故縱，弄得她渾身如蟻搔爬，欲火中燒，全然不顧女人的矜持，嚷著叫著：死阿叔，老棺材，要死了，不作興這樣弄慫人的，快點呀……阿叔偏偏不從，慢工出細活，直撩得她上面頻翻白眼，下面水漫金山，才提槍上馬，像舂米似的上下聳動，總要一盞茶的工夫才罷休。

一番云雨過后，兩人抱在一起再說些昏語穢話。男人像砂皮般粗糙的手掌撫挲著女人的腰肢屁股，說到底是城里人吃得好，又不見太陽不吹風(fēng)，養(yǎng)得身上細白粉嫩，像上好水磨糯米粉做的。就是兩只奶子小了點。說女人要被男人常常捏捏，奶子自然會大起來。她癡戇地說大奶子好在哪里？阿叔涎笑著，說：就好在……像紅燒肉有肥有瘦，有嚼頭能下飯。她聽了便拳頭雨點似的在男人身上擂打：我是紅燒肉？那么你就是霉干菜，紹興霉干菜，老幫菜……男人被她撩得性起，一把按住，翻身上馬，梅開兩度，一面賣力地上下聳動，一面狠勁地捏她奶子，嘴里還嘀咕著：霉干菜紅燒肉，味道好得來。她就把個頭左右亂甩，唧啊唧啊地叫個不停。

翌日，老娘鐵板了面孔問她：你房里鬧老鼠？

她說家里養(yǎng)了這么多貓怎么會有老鼠。

老娘說：我怎么聽到聲音大得唻？

她臉一紅：啥聲音？

老娘說：就像老鼠被人踏牢了唧唧叫。

阿叔田里活重，在城里最多也就是盤桓兩三天。有過男人的陪伴，空閨的日子，好像特別難熬。南方的冬季陰冷徹骨，夜來更是凄風(fēng)苦雨，她沖了湯婆子，蜷縮在三層被窩里，還是怕冷。半夜之后湯婆子冷掉了，雙腳凍得像冰一樣。她醒過來，就難以再入睡，漫無邊際地想一些雜事，想她死去的阿哥，一個蒼白羸弱、終日眉頭緊鎖的小男孩。如果他活著，能守了米鋪，在家照顧爹娘，也許她就跟了收糧工作隊走了，最終在一個陌生的城市住下來，有著跟現(xiàn)在完全不同的人生。人大概是到處都能活的，只要有一雙筷子，一張床，床上有個男人。想著想著，不由得又想起男女之事，想起阿叔的葷故事，再想起當(dāng)年鄉(xiāng)下人說“屌”的口氣，不禁渾身燥熱，熬不過去。遂自己褪了小衫，百般撫弄一陣，到了肉緊時分，蒙了頭，壓緊了嗓子哼哼嘰嘰，半晌才停歇，倒是出了一身薄汗。她現(xiàn)在雖跟阿叔相好，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自問如果有一天阿叔的老婆死了，她會不會嫁給他？大概不會。為什么不會又說不上來，自己就訕笑自己發(fā)癡了。聽說阿叔的老婆長得長一碼大一碼。天天下田做工，一個女人家，一頓要吃三大碗秈米飯，挑兩百斤的擔(dān)子。活得好好的，怎么就咒人家死呢？有時又會想到那個與她訂了親的私塾先生兒子，如果他當(dāng)初不去集上，不被抓去，她現(xiàn)在大概已經(jīng)兒女繞膝了。不曉得這人現(xiàn)在是否娶妻生子？瘸了一條腿，看來也難。奇怪的是這人的面孔相貌都記不起來了，只留有模模糊糊的一個印象。想到當(dāng)初爹娘給她選了這么一個不著調(diào)又寡情的人做丈夫，她心里多少是有些怨怪的。怨怪爹娘沒有眼光，也怨怪自己命運多舛。

她跟阿叔睡覺，要快活，更想要個孩子，也是她下意識地向命運挑戰(zhàn)。米鋪沒有了，嫁人又無望。一個女人，能做到的也就是如此了。至于一個未婚女人生個私生子將會碰到的阻難，她也想過。但是這阻難太過巨大，以致她看不清邊際，索性不看了。她和大多數(shù)小地方人沒兩樣，信奉“船到橋頭自會直”。至少有了孩子，日腳有個盼頭。老來也有靠，有個人送終，也就值了。

女人都是選擇性地去記憶或遺忘，并且一廂情愿地去營造她的人生。

問題是她和阿叔暗通款曲半年有余，卻一點懷孕的跡象也無。不知是阿叔的毛病，還是她的毛病。她記得當(dāng)年懷胎已三個多月了，那個打胎郎中用的是虎狼之藥，說非如此打不下來。從那之后她月信就沒正常過，或早或晚，不干不凈。她聽人說，女人家這種事，百藥無治，只有再懷孕生產(chǎn)一次，讓身體自然調(diào)整，才得痊愈。

至此，魚水之歡倒是其次了。

阿叔倒不想要孩子，農(nóng)民的本分，實惠是要的，但不想招來意外的麻煩。何況他已經(jīng)有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太明白養(yǎng)個孩子的花費。鄉(xiāng)下人過日子是一粥一飯來計算的，養(yǎng)大個孩子要花多少銅鈿？招多少手腳？她一直跟他保證，有了孩子她就一個人養(yǎng)，絕對不讓他添麻煩。阿叔只哼哼哈哈不置可否，也不知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個暑天的下午，阿叔急匆匆來她家。開口要借二十元錢，說是小兒子調(diào)皮，滾到河塘里把腳骨給弄折了。二十元在當(dāng)時是筆不小的款子，夠城鎮(zhèn)小戶人家三四個月的小菜銅鈿。她現(xiàn)在手也緊，定息一成不變，老娘常常看病抓藥，物價好像也漲上去不少。但還是二話不說地把錢給了他，雖然她知道阿叔借去的錢是肉饅頭打狗，從來沒還過。阿叔鈔票到手，匆匆忙忙要走，恰好遇上一場大暴雨，下得昏天黑地，銅鈿大的雨點打得地上一片泛白。結(jié)果阿叔只好留下來等雨停。到吃過夜飯，鎮(zhèn)上又斷了電，而雨勢未減，這種天氣沒人肯撐船的。阿叔只好在客堂里打地鋪。這兩天她身上來了，又酸又軟，困思懵懂，倒是沒作歡好之想，本想梳洗一下就上床歇息的。突然后面有人嘭嘭地敲門，急死鬼似的。她被催得失了神，穿了件貼身的褻衣，擎了一支蠟燭去開門。門一開，十來個鎮(zhèn)上的民兵，帶頭的是樓下的糧店副經(jīng)理小刁麻子，二話不說就往樓上沖，把已經(jīng)睡下的阿叔從被窩里拖出來。鄉(xiāng)下人睡覺是脫光衣褲的，所以，民兵們抓了個一絲不掛的“現(xiàn)行”。不由分說，兩人被送去鎮(zhèn)上的派出所。endprint

鎮(zhèn)上派出所的戶籍警趙同志，據(jù)說是個大學(xué)生，戴副眼鏡，目光陰沉，整天繃著張絲瓜筋面孔，說話陰一句陽一句。鎮(zhèn)上人見了他都害怕。他把兩人拘押在不同的房間里，分別審問，阿叔開始還依仗著成分好，嘴硬不肯買賬。趙同志冷笑一聲：老實告訴你，派出所早就注意你了，你和米鋪那個女人勾勾搭搭不是一天兩天了。見阿叔還是不爽氣，吞吞吐吐地在擠牙膏，一拍桌子，又說：成分是可轉(zhuǎn)變的，你貧下中農(nóng)跟資本家搞腐化，一樣可以給你戴個壞分子帽子。

阿叔終歸是個鄉(xiāng)下人，哪里經(jīng)過這種陣勢？被趙同志三嚇兩嚇，腳骨一軟，就兜底招了。

再來審她，倒沒費多少口舌，她全盤認下，只是翻來覆去一句：我不是搞腐化，我只想要個小囡，有了小囡就跟他斷了。趙同志平日審的人，個個都是哭哭啼啼，扇自己耳光的有，罵自己祖宗八代的有，就是沒見過她這么理直氣壯地軋姘頭的。又好氣又好笑，一下子倒接不上話頭來，最后正色道：你真要小囡，就好好地尋個人結(jié)婚，這樣烏七八糟算怎么回事？不想她卻苦了張臉，說：我也想找，但是找不到啊。你趙同志說說，三十多歲的老太婆了，啥人會要我？

這話是事后趙同志說給他同事聽的，加上一句：沒見過這么神經(jīng)搭錯的女人。口口聲聲要個小囡，要個小囡——從她嘴里講出來就像母雞生個蛋那般……我倒給她悶住了。

派出所里很少發(fā)生這種近似喜劇效果的事件，無形中倒是救了她。事情最后的處理是，阿叔被送回鄉(xiāng)下，交給隊里監(jiān)管，無事不得來鎮(zhèn)上。她也被交給城鎮(zhèn)居民委員會監(jiān)督，家里有人來要報告，過夜要居委會批準。相比被戴頂搞腐化的壞分子帽子，送到荒寒的內(nèi)地去勞動教養(yǎng)，已經(jīng)算是法外開恩的了。

自從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在鄉(xiāng)人的眼里，三十多歲的她真的在一夜之間變成個老太婆。

原先白白嫩嫩的一個婦人，現(xiàn)在臉盤像是脫了水的桃子，皮肉失去彈性，松沓下來。眉眼之間現(xiàn)出細細的紋路，嘴邊兩條法令紋畢現(xiàn)。本來白皙豐潤的膚色，失去了光澤，變成不見天日般的死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浮現(xiàn)。原本她是有一頭水光滴滑的好頭發(fā)的，扎條大辮子，走起路來在背上撲騰跳躍；現(xiàn)在頭發(fā)掉得厲害，剩下的頭發(fā)，被她綰了一個老太婆發(fā)髻在腦后，用個髻網(wǎng)兜住。她也懶得打理自己，上街買菜穿件姆媽的舊香云衫褲，烏糟糟的顏色，人就更顯得老氣。女人的心一干枯，形體上馬上顯示出來，坐在那兒彎腰曲背，站在那兒骨盆突出，走起路來膝蓋打彎，兩條腿形成個羅圈。

大概對“養(yǎng)個小囡”死了心，她把心思轉(zhuǎn)到養(yǎng)貓上來，每天早上去菜場買回一堆魚頭魚內(nèi)臟，回來煮得一屋子魚腥氣。家里本來就有四五只貓，大貓又生小貓，總有十多只，黑的白的花的，床頭上，飯桌下，臥起或走動，人在屋里一個不小心就會踩到貓。樓下的米鋪有老鼠，這些貓就會尋了通道進入米鋪中捕食老鼠，有時也會遺下貓溺在米籮里。小刁麻子就尋到樓上來興師問罪，言下之意，貓去米鋪拉屎撒尿也是資本家使的壞。她一聲不響地聽著，翻著白眼，小刁麻子獨自講得沒趣，悻悻作罷，下了樓梯，只聽得樓上一記很重的摔門聲。

兩人愈加是惡在心里。

老娘風(fēng)癱之后在床上躺了十來年，母女關(guān)系變得很奇怪，相依為命又不斷地拌嘴。相依為命是她倆除了對方?jīng)]一個至親，不斷拌嘴是人際空間太小，所有的氣惱煩躁只有發(fā)泄在對方的身上。老婦人在病床上躺久了，脾氣怪誕并且難以服侍，動輒捉人痛腳，說出的話戳心戳肺。而老姑娘的身心失調(diào)，神經(jīng)容易短路，母女倆一句話不投機就是一場嘴仗，說的都是觸心境的話，一點不留情面。她有時會暗自想，老太婆還要活多久？她這一輩子被拖得算是沒出頭之日了。

過后又覺得自己大大地昧了良心。

在六十年代初的一個冬季，早上她買菜回來，發(fā)覺家里的貓咪顯得很不安，成群結(jié)隊地豎直了尾巴走來走去，不斷地嘶叫和抓門。她還只以為它們是發(fā)春的前兆。端了買來的豆?jié){油條去老娘房里。老娘面朝里躺著，叫一遍沒動靜，再叫，就發(fā)覺事情不對了，腳一軟，一碗豆?jié){全潑在床上。

那年頭大殮辦得草率，災(zāi)荒剛過，食材更不易采辦，豆腐羹飯也免了。在鎮(zhèn)上的尼姑庵里念了場金剛經(jīng)，算是送走了老娘。派出所跑了好幾趟，總算批準阿叔上來送葬，但規(guī)定不得過夜。幾年不見，阿叔頭發(fā)竟然全白了，瞳仁發(fā)暗，牙齒也脫落大半，彎腰曲背，說是手腳都生了風(fēng)濕，完全是一個耄耋老頭了。老頭絮絮叨叨地訴了半天的苦，這幾年在鄉(xiāng)下是如何地不容易，魚米之鄉(xiāng)的人，想不到竟然有一天要以豆渣稻糠充饑。聽說再北邊些的地方，連樹皮草根都吃光了。言談中露出這次來一則參加大殮，二則是討救兵來的。她東掏口袋，西翻抽屜，又湊了二十大元。老頭還要舊衣服，說：再破也沒關(guān)系，在鄉(xiāng)下，一根布條也可以派用場的。于是她又去閣樓里翻箱倒柜，把家里的舊衣物全部揀了出來，打了兩大包袱，給阿叔帶走。

四

好長一段時間，她耽在姆媽死亡的陰影里走不出來。暗洞洞，堆滿家具的廂房里鬼影幢幢。香案上迦南線香的青煙裊裊而起，虛無縹緲。一種刻骨的孤獨感油然而生：她在這世界上再也沒一個骨肉至親，也沒有可以依靠、可以牽腸掛肚的人。人像只斷線的風(fēng)箏，獨自在空曠的黑夜里飄，沒有方向，沒有終點。也許，老死墜地就是終點？那么，離那一步還有多遠？拖到七老八十？還是就在明天？

死，這個念頭緊緊地攫取住她。倒不是她想死，只是姆媽的遽然離世，和乍見之下阿叔的衰老不堪使她感到人生的無常。她有一天也會老得像只拷扁橄欖？有一天她會早上起不來床，被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發(fā)臭了？

會的，只是時間早晚而已。

于是她開始在尼姑庵里走動，初一十五去上香禮佛，節(jié)氣年關(guān)布施水陸道場。從嘴巴里省下來的小菜銅鈿，一張一張塞進觀音菩薩案前的功德箱里。尼姑庵的住持，聽說是個孤兒，當(dāng)年被外鄉(xiāng)人遺棄在庵前的石階上，庵里收留下來，從小在青燈黃卷下長大。年紀大概比她小個三四歲，圓圓福福，細眉細眼，是個嘴巴會來事的，一口一個施主。請她進方丈室奉茶論經(jīng)。兩個女人神神叨叨地說些因果報應(yīng)，百試不爽的例子。住持再講些不求今生，只修來世之類的話。說得她心動，竟無一日能不去庵里。隨了尼姑虔婆們誦經(jīng)說法，上香添油。只要住持說句：庵里要修屋頂了，香燭錢又不足了，她就賣家典當(dāng)也要攜了鈔票去尼姑庵里。沉迷甚深之際，也曾說起過出家之事，住持卻不允，告曰：你塵緣未斷，還是在家?guī)Оl(fā)修行為好。endprint

她在家設(shè)了佛堂，燃燭焚香，凈水鮮果，一日三供。清晨黃昏，捏了串念珠，匍匐在蒲團上，面對觀音大師的瓷像，喃喃地念上幾十遍阿彌陀佛。雖說不上心緒通明，但也氣平安寧，看開了許多。

災(zāi)荒剛過，世道剛太平不久，又來了個“四清”運動，不知所云地搞七廿三一陣。緊接著“破四舊”就來了。封建迷信的尼姑庵第一個遭殃，被革命群眾勒令關(guān)閉，佛像被砸掉。一干光頭女尼被遣散，庵堂拿來做了公社的牲畜配種站。接下來，鎮(zhèn)上凡是家里有些底子的人家，光天化日之下門被踢開，一伙人沖進去，翻箱倒柜，砸鍋摔碗，凡是有些年代的老舊東西，一概都是四舊，都在搗毀之列。小鎮(zhèn)本處江南富饒之地，很出過些文人學(xué)士，民風(fēng)儒雅，不少人家收有名家字畫手跡，古董文物，全部搬到街上，付之一焚。如藏有前朝的賬冊田契，那就更不得了了，指你是暗藏變天賬，以謀不軌，是可以立即勞教判刑的罪名。那真是個顛倒錯亂的時刻，遭殃的人百口莫辯。一切的為非作歹都借了革命的名義。

很快，文化層面上的浩劫轉(zhuǎn)為經(jīng)濟上的掠奪。人們被排成三六九等，曾經(jīng)擁有過財產(chǎn)的，有過這樣那樣“歷史”污點的，管不牢自己嘴巴發(fā)過牢騷的，觸犯過刑事案件的，都失去最基本的人身保障，誰都可以來踩上一腳。他們被批斗，辱罵，毆打。私人的財產(chǎn)被充公，銀行賬戶被凍結(jié)，定租和定息就此截斷。整家人從他們祖居里掃地出門，過去的錦衣玉食者被剝奪了生活來源，必須從事苦力來維生。

她家的米鋪早已公私合營，現(xiàn)在定息停了，以前手上的積蓄也被她十多年來貼補施舍得差不多了。除了十幾只貓，她就剩下米鋪樓上一層樓了。

雖是百年老屋，以前人造屋精心，質(zhì)地手工都屬上乘，山墻是青磚一色砌成，磚縫里灌了糯米漿，墻根綠苔蔓延，墻外一脈青藤橫攀。風(fēng)雨經(jīng)年，蒼蒼郁郁，屹立不衰。屋梁和椽子、樓板都是上好的云杉，不蛀不潮。門窗都是紅色洋松，精雕細琢，這么多年下來還是嚴絲合縫。屋宇所處的位置又好，前面是鎮(zhèn)上最熱鬧方便的商業(yè)大街，出腳極方便。后臨河流，推窗就是江南煙雨水色。樓上一共三間，前后廂房帶一間大客堂，呈“品”字形。前面廂房原是姆媽的房間，現(xiàn)在大部分遺物還堆在那兒。她自己住后廂房。本來炊飯的灶間在樓下，公私合營之后，她嫌跑上跑下不方便，就在客堂里置了一臺煤油爐，下碗面，煮些餛飩，反正她吃不多。老姆媽不在了之后，她日子過得更簡單了。

她在這老屋出生，長大，她所有的記憶都跟這老屋有關(guān)。在某種意義上來說，老屋是活的，就像孕育她生命的子宮。現(xiàn)在她雙親俱亡，孤身一人，老屋對她來說更重要了。切斷與老屋的聯(lián)系，她就如一個無根的鬼魂，在這世界上無所依存了。

當(dāng)樓下的小刁麻子帶人貼出大字報，勒令她在三天之內(nèi)搬出居所，她做好了拼死一搏的準備，她是不會放棄老屋的，如果他們要來強的，她就從樓上跳下去，肝腦涂地摔死在大街上給他們看。這年頭，自殺的人被叫做“自絕于人民”。她不想自殺，但一個人被逼到絕路上了，是啥個事情也做得出來的。

也許是搶房的人分贓不均，也許是她和老屋的緣分未盡，也許是天意憐幽草，經(jīng)過多方奔走，申訴，哀求，最后她被允許保留后廂房。前面的客堂隔出一條走廊，搬進來兩戶人家，其中一戶住在前廂房的就是樓下米鋪的小刁麻子一家。

后廂房里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前面兩間房的家具都搬了過來，兩張眠床呈直角放在窗下，床底塞滿箱籠雜物。房間當(dāng)中，用大櫥和一摞摞的樟木箱隔開。洗臉架梳妝臺馬桶和煤油爐放在后半部，一張碩大的八仙桌占據(jù)了大部分的空間，以致從前面走到后半部房間去要側(cè)了身子才行。新搬來的鄰居為了多占些地方，把雜物堆滿在樓梯間，過道口。她自嘲說現(xiàn)在和貓一塊住在老鼠籠子里，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夾住。

很快地她發(fā)覺失去的不止是兩間房，伴隨而去的還有安寧。客堂間人家有三個子女，小刁麻子也有兩個和尚頭一個女小囡，都是半大不小的野孩子。樓梯上奔上跑下，腳步聲像千軍萬馬沖鋒陷陣一樣。吵鬧不說，手腳還不干凈。只要她下樓倒個垃圾而沒鎖門，再跟鄰舍聊了幾句，回來就發(fā)覺有人進房來過，放在八仙桌上的零錢不翼而飛。曬出去的衣服也要小心，有次她在夏天曬冬衣，丟了一件駝毛領(lǐng)的呢子夾襖，遍尋不著。夾襖是請裁縫專門訂做的，顏色樣款都是獨有的。在冬天時就看見小刁麻子女人穿了一件一模一樣的。

她知道這種事是沒法申訴的，別說她沒有證據(jù)，就是有證據(jù)也不能把他們怎樣。說不好還討個“污蔑勞動人民”的罪名。想想有人在這史無前例的運動中什么都失去，連性命都丟了，幾個零錢，一件夾襖算什么？她不是還有個囫圇之身，還有個棲身之地？夠幸運了。

自從定息沒有了之后，她就沒了生活來源。開始是變賣家里的東西，爹爹留下的烏竹玉石嘴煙管，賣了六毛錢。一對清朝的酸枝太師椅三塊錢就賣掉了。一只瑪瑙鑲嵌的百年西洋自鳴鐘，賣了二塊一角正。一個紅木古董衣帽架，收舊貨的人只肯出一塊五毛錢，討價還價說到一塊八毛也出售了。就是這樣，她手頭還是日漸拮據(jù)，入不敷出。第一，這些東西大都在“四舊”的邊緣，人家不敢要。第二，鎮(zhèn)上人都沒什么錢，沒有余力來收買這些不實用的東西。而她家經(jīng)過幾次抄家之后，這些老東西也所剩無幾了。于是她向鎮(zhèn)上革命委員會申訴，她要工作，要自食其力。

她被分配在米鋪里做勤雜工，是最低階的工作，什么臟活苦活都要干。每天清早，她拿了把大掃帚清掃米鋪前面的那塊地面。然后，卸門板，每塊門板有四十來斤重，從左到右共有二十一塊。她得一塊塊卸下，扛到米鋪后面的小房間疊起來。晚上再扛出來裝回去。單是這件工作就使她筋疲力盡。但米鋪里的雜事無窮無盡，不會讓她停歇的：搬疊糧包，翻曬陳糧，縫補糧袋，清潔店鋪，一樁接一樁，米鋪里人叉了腰，把她呼來喝去，當(dāng)成牲口使喚。特別是那個經(jīng)理小刁麻子，當(dāng)年調(diào)戲過她被阿叔用棍棒趕出棧房的，跟她結(jié)下了仇，看不得她坐下喘口氣，找出種種活計來支使得她團團轉(zhuǎn)，還跟米鋪員工說：階級敵人，就像陀螺一樣，不抽哪會轉(zhuǎn)？

人對人的惡意可以無限制地擴大，特別是在整個群體都陷入瘋狂的年代。打人殺人侮辱人虐待人，一切都奉了階級斗爭的名義，所有做下的惡事都不需要負責(zé)任。endprint

小刁麻子把對她的惡意傳播給他的兩個兒子，街上的男孩都知道住在米鋪后廂房里的女人是階級敵人，是受管制的資本家，還是個破鞋。同時還知道不管怎樣作踐她都不會受到懲罰。所以本著男孩的頑皮和大人教唆的惡意，千方百計地跟她搗蛋，從樓上窗口把痰吐到她身上，把她晾在外面的衣服抹上雞糞，男孩們在她門鎖里滴上膠水，把垃圾倒在她家門口。冬天的晚上她下工回家，在煤油爐上燒一鍋稀飯，想隨便吃點早些上床睡覺。就在她剛端起碗來，一塊石頭破窗而入，滿桌滿碗的碎玻璃渣子，飯都吃不成了。

晚上躺在床上，破窗子上糊著的塑料紙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她像只被人追趕得走投無路的兔子，躲在自己的巢里還膽戰(zhàn)心驚。她自問這輩子并沒做下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為什么這些人不肯放過她，而且是不懂事的孩子？她從來沒惹過他們，他們的恨意是從哪兒來的？當(dāng)初她如果有了小孩，也應(yīng)該像他們這般大了。這些小孩一定會欺負她的小孩，那樣她會拼命的。但是她拼了命，又怎么樣？她的小孩又怎么辦？想到這兒，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小刁麻子的大兒子阿大，今年十一歲，是個拆天拆地的搗蛋鬼，又是街上眾多野小孩的頭。“文革”開始，鎮(zhèn)上學(xué)校關(guān)閉，這幫小鬼成天到晚在坊間惹禍生事。許多對后廂房女人的惡作劇，都是他領(lǐng)了頭干的。這次又想出了個新的把戲：幾個搗蛋鬼合力抓住了她家那只大黃貓，準備吊到她的窗檐下去。幾個男孩按住了那頭大黃貓，阿大拿了一根繩索，準備往貓脖子上套。大黃貓拼命掙扎，又撕又咬。其中一個男孩一松手，大黃貓一個翻身，一爪子抓在阿大的左眼上，從上眼皮到下眼簾豁開一個大口子，血一下子涌了出來。眾男孩看到闖了禍，一哄而散。

阿大捂了眼睛回家去，還不敢說是虐貓惹的禍，只說是被竹籬笆刮傷的。小刁麻子夫婦也沒在意，給他涂了點紅藥水了事。哪料到第三天阿大哭喊說眼睛看不見了，這才著了慌，送去醫(yī)院。醫(yī)生檢查之后說虹體和角膜都劃破了，送醫(yī)又晚了，這只眼睛可能保不住。小刁麻子細細地盤問追究，知道是虐貓惹下的禍，卻不敢聲張，因為“殺貓”和“殺毛”同音，在那個無限上綱的時刻，被人追根究底起來就吃不消。這記啞巴虧只好自己吃進了。

小刁麻子雖是糧店經(jīng)理，也就幾個死工資，他原是潑皮出身，吃用慣的，煙酒茶葉開銷一樣少不得。家里人口多，老婆又不工作，手頭一直很緊。聽醫(yī)生說一只眼保不住了，為了省幾個錢，也任其自然，并沒想法尋求進一步的治療。結(jié)果，阿大的眼睛流了個把月的膿，徹底瞎掉了，看起人來瞳仁里一攤白堊，好不嚇人。

小刁麻子吃了悶虧，自然不肯罷休，在店里作踐得她更狠。好在她已經(jīng)是落到井底的人，再壞也壞不到哪兒去，最多是個“死”罷了，她早就看開了。庵里的老師父曾說過，生死有命，自種自收。此生這個“命”與外力無關(guān)，是你自己前生的業(yè)報，而你的所作所為，是你下一生的去處。

她在菜場碰到過尼姑庵的住持一次，一個面熟陌生的女人叫她的名字，看她猶豫著不敢相認，就說，是我呀。一面把滿頭的黑發(fā)向后撩去。她在那張似曾相識的臉上看到昔日的住持，還是不敢相信。住持倒爽快，告訴她說：我還俗了，嫁了個老公，生了個兒子。她滿腦子的糨糊轉(zhuǎn)不過彎來，懵懂地問了一句：那么，你這許多年的功課都白做了？

住持還是那么伶牙俐齒：哎呀，阿姐，快不要這么講！什么功課，那些都是封建迷信，是麻醉人民的鴉片。

說仙丹靈藥的是她，說鴉片煙的也是她。人的嘴皮子就這么不值錢。

住持還關(guān)心她的個人生活，問她是否還是一個人過：阿姐，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合適的就不要猶豫了。女人家，總要成個家。你看我庵里那些姐妹，七七八八都嫁人了。

尼姑嫁人，聽起來總有點奇怪，像吐出來的東西再吃進肚子里去一樣。有人覺得惡心，也有人覺得美味。真是個大千世界。

她恍恍惚惚地回到家里，心里好像豁了一角，菩薩原先許諾給她的潔凈世界突然崩毀了。那么，做人還有意思嗎？這個世界這么污糟，善變，殘忍，弱肉強食。本來還有一方凈土，雖然遙遠，雖然虛幻，但是疲憊的靈魂多少可以歇一歇。現(xiàn)在可好，連尼姑都下水了。

家中佛堂里供奉的觀音瓷像，早在破四舊中被抄家的人砸掉了。但她還藏著一枚刻有觀音浮雕像的銀鎖片，是她生下來時人家送的賀禮，夾在三層棉花胎中，差不多忘記了。及取了出來，銀質(zhì)的鎖面已經(jīng)發(fā)黑，觀音像黑烏烏的一團，頭與身子都分不清了。她拿了塊絲絨，蘸了點牙粉，輕輕地擦拭。觀音的身子和蓮花寶座漸漸地顯了出來，然后是頭臉。如米粒大小的臉上，表情栩栩如生，低眉頷首，似不忍看人間百般苦難。又神情堅定，似發(fā)廣愿拯救天下生靈脫離苦海。

是的，苦海無邊無際，生老病死是苦，骨肉分離是苦。貧困匱乏是苦，愚笨顢昧也是苦。生不逢時是苦，割舍不下也是苦。挨打受罵是苦，被侮辱欺凌也是苦。孤獨無依是苦，虛幻情欲也是苦。人一生下來就浸在苦汁里，不同時期有不同的苦楚，每個人都得飲完自己的那一杯苦汁，半點也由不得你自己。

她怔怔地端詳了觀音像有一盞茶之久，心里平靜些了。再用一塊軟綢包起來，重新藏回棉被中。

五

俗話說，剃人頭的，終究要被人剃他的頭。小刁麻子慣常吆五喝六的，斗爭這個，斗爭那個。想不到自家也有倒霉的時候。事緣他本是個好吃懶做的混混，靠吹吹拍拍混到糧店經(jīng)理，并不真正懂行。做事又不認真，把一批征調(diào)的軍糧搞混了，撥去部隊的是發(fā)了霉的陳米。大量的士兵吃壞了肚子，這還了得？部隊派了人來調(diào)查，查實是他的責(zé)任。這可是犯了大忌，當(dāng)時軍隊位高權(quán)重，身負南面抗美援越，北面抵御蘇修的重擔(dān)，派駐在地方上的軍代表一言九鼎，一個招呼，就把經(jīng)理的職位給撤了，還安上個“破壞軍民關(guān)系的黑手”名號，交給群眾批斗，監(jiān)督。

看到小刁麻子被人反剪了雙手，押在臺上批斗時，她心里并沒有多少恩仇快意，只是感嘆這個世界無常。春風(fēng)得意的人，一夕之間可以跌入萬丈深淵，搬了石頭打人的，可以砸了自己的腳，慣于魚肉別人的，可以斬斷自己手指。人不可順風(fēng)船撐足，往往今日還頤指氣使，明日就枷鎖在身。只是太多的人看不透這個道理。endprint

小刁麻子如所有沒用的男人一樣，在外面受了罪，回家就把一腔惡氣出到老婆孩子身上。拍桌摔碗，欺大揍小，家里隔三差五雞飛狗跳。暗地里他又極為迷信，怨怪阿大弄瞎了眼，破了相，給他帶來了霉運，心中怨怒全出到這個十來歲的小孩身上，動輒拳腳侍候。常為一點小事，罰阿大不準吃飯，關(guān)到后門外立壁角。

原來那么調(diào)皮跳達的一個男孩，被他父親的大巴掌打呆掉了，人變得畏縮，膽怯，笨頭笨腦。這樣一來更壞事，常常惹得小刁麻子大發(fā)雷霆，挨打罰站變成家常便飯。

一天晚間，她下樓倒垃圾，在黑咕隆咚的樓梯上差點一跤絆倒，亮了燈一看，阿大獨自縮在樓梯角落。她拍著心口道：嚇?biāo)牢伊恕０⒋竽阋粋€人在這做啥？阿大沒回答，抽抽搭搭地哭起來。她把他帶回自己的房間，燈光下阿大的臉上青紫縱橫。她嘆了口氣：唉，作孽。教育小孩，也不是這樣個教育法。阿大卻只管把眼睛在桌上溜，飯桌上剩飯剩菜還沒收起來，用紗罩蓋著。她問道：吃晚飯沒？阿大搖頭，低聲說：連中飯也沒吃，實在餓煞了。她倒了盆熱水，讓阿大洗臉，自己在煤油爐子上把剩飯剩菜熱了，又煎了兩個荷包蛋，招呼阿大吃飯。她坐在對面，看著這個相貌丑陋的孩子狼吞虎咽，心里一股莫名的母性油然而起。她曾幻想過多次，像這樣在燈下看著自己的孩子吃飯，急急地咂巴著嘴，沒有吃相的，但胃口好得不得了，什么都吃得香甜。面前這孩子不但瞎了一只眼，而且頑劣，骯臟，粗野，叫她吃了不少苦頭，但他又只是個孩子，生在這個時代，父母又不管教，實在不能把賬算在他頭上。

想著心就軟了，說：阿大，你要學(xué)乖些，不要去招惹你老子。看打成什么樣了。阿大只管悶了頭扒飯，也不知聽進去沒有。她又說：小人在長發(fā)頭上，不吃飯是不行的。你老子罰你，你就到我屋里來，我燒給你吃。

最后這句話阿大聽進去了，抹了抹嘴抬起頭來，一只瞎眼依然渾濁，另一只好眼亮晶晶的。

從此阿大就三天兩頭到她家來吃飯，她總是盡其所有。家里如有新鮮的肉菜，當(dāng)場烹煮了下飯。如果沒有，也要翻箱倒柜找出兩根香腸，切切片擱在飯上蒸熟，或者炒兩只雞蛋。實在拿不出小菜了，也要下碗面，一把蔥花在油里爆香，給小赤佬來碗蔥油拌面。彼時雖不是災(zāi)荒年頭，但口糧是配給的，像她這樣一個女人家，月供二十五斤，多一兩也沒有。魚肉蛋油還是憑票供應(yīng)，僅僅是聊勝于無。倒是有鄉(xiāng)下人帶了些雞，蛋，或魚蝦等水產(chǎn)品，到鎮(zhèn)上來偷偷地賣。價錢也不便宜，她常常跟鄉(xiāng)下人討價還價半天，肉痛地買下三四枚雞蛋，兩條小鯽魚。回家來自己動手剖魚，魚頭魚肚腸喂了貓。鯽魚先用油細細地煎好，再加蔥姜醬油老酒燜得噴香酥軟。小赤佬鼻頭靈光，聞到香味會尋上門來，兩條魚不夠他填牙縫的。她捧了飯碗坐在對面，只是用筷子挑兩根蔥，蘸了點魚汁在嘴里抿抿。阿大的胃口極好，又帶了吃冤家的心態(tài)，四尺童子一頓可吃掉她一天的食量。她只好從自己嘴里省下來，日常吃兩頓粥，佐點豆腐素菜。以前家里招待腳夫吃的霉干菜紅燒肉，也是好久不知其味了。

就是這樣，也還是入不敷出。她開始賣衣物，以前的綢緞衣服，現(xiàn)在穿不出去，三錢不值倆錢賣掉一大堆。再是賣家具，先是上好的樟木箱一只只少下去，再賣五斗櫥，大櫥。最后她家里能換錢的只有一套紅木八仙桌椅了，是爹爹的爹爹傳下來的。老辰光的家具做得考究，桌面桌腿都是用整塊紅木雕出來的，沉重敦實。手工又精細，不用一根釘子，全部用榫頭連接，這么多年下來還是嚴絲合縫，穩(wěn)當(dāng)牢固。桌面椅背上鑲嵌了細潔光潤的大理石，有著淺淺的花紋，像幅天然的山水畫。

收舊貨的只肯出三十塊錢：這是最好的價鈿了，現(xiàn)在人家屋里都住房緊張，啥人肯要這種老東西？又笨重又占地方。我是看在老主顧的分上，收回去也只是擱起來招灰塵而已。

她想想也是，啥人要這種不合時宜的笨重家什？但是心里還是不舍得。

收舊貨的掇弄她道：我要是你，就去買張能折疊起來的飯桌，用時一拉開，不用時疊起來，又輕便又省地方。實惠多了。

她是從小用慣紅木家什的，哪能看得上那種折疊桌，輕飄飄像紙糊的一樣。但是她缺鈔票用，阿大的肚皮像只無底洞。還有她的貓，原來天天有魚肚腸吃的，現(xiàn)在也許一個禮拜能吃上一頓，而其中有只年輕的母貓懷孕了。

她牙關(guān)一咬，從收舊貨的手里接過五六張臟兮兮的鈔票。罷，罷，肚皮要緊，除此都是身外之物。

小刁麻子夫婦對兒子常去后廂房吃喝開只眼，閉只眼。階級斗爭管階級斗爭，實惠總是好的。阿大在外面吃了，回家就省下了一頓嚼谷。再說，勞動人民吃資本家是應(yīng)該活該的，小刁麻子雖然犯了錯誤，還是勞動人民，屬于人民內(nèi)部矛盾。

她曉得人家當(dāng)她是瘟生，吃了喝了也不會見她的好。她不稀罕，她在乎的是心里的那種滿足感——一個女人喂養(yǎng)撫育幼小的生命而帶來的母性滿足，那是什么都難以比擬的。她一如既往地叫阿大來她房內(nèi)吃飯。

一天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小刁麻子的老婆。倒是奇怪了，自從小刁麻子一家搬進來，兩個女人還沒怎么說過話，更別說上門了。不過小鎮(zhèn)上民風(fēng)敦厚，再不對眼也不能放在面子上，于是她招呼女人進屋坐坐。那女人進門后，開口叫她“師母”，這稱呼倒是把她納悶住了，她算哪門子的師母？平日前后房兩家人是見面也不打招呼的，小刁麻子得勢時，在店里板了張臉，叫她“喂”，連名字都省略的。今天上門橫一聲師母、豎一聲師母是為了啥事體？

那女人七七八八講了一串話，意思是師母你既然喜歡我家阿大，何不索性認個過房兒子，這樣兩家人家走動起來也有個名堂，鄰居也不會講閑話。

她倒是從來沒往那兒想過，小刁麻子一直拿階級斗爭掛在嘴邊的，勞動人民和資本家是不共戴天的。今天怎么啦——吃了幾頓飯就可以攀親眷了？

其實小刁麻子夫婦是細細地打過算盤的，后廂房女人雖然倒了架，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原來屋里廂開米店的，鈔票肯定是有點的。“文革”抄了家，但也保不準還有金銀財寶埋在什么地方。證明之一就是招待阿大的好菜好飯，憑她在米鋪里做勤雜工的工資怎么負擔(dān)得起？endprint

小刁麻子家人口多，負擔(dān)重，三個孩子正在發(fā)育期間，吃起飯來像煞三條狼，加上小刁麻子煙酒茶葉開銷，月月家里總是寅吃卯糧。后廂房女人不是養(yǎng)不出來，心心念念想要個小人嗎？那么阿大過房給她，省下吃用是一樁。先不說將來她翹了辮子可以繼承家產(chǎn)，那間后廂房肯定跑不了。

話卻講得堂皇：阿大這個小人從小調(diào)皮，拆天拆地，說不聽話不聽，罵也罵得出油了，打也打得疲掉了，實在是沒辦法。他倒是跟你有緣分，就歡喜往你屋里廂跑。認了過房娘，你也幫著管教管教，我們也放心。

她卻吃過小刁麻子的虧，留了個心，回絕道：不敢當(dāng)。我自家沒小人，不懂如何管教。阿大來玩玩，吃頓飯沒問題，過房娘卻不敢當(dāng)。

小刁麻子夫婦盤算好的，利益當(dāng)頭，怎肯輕易放她過門？好說歹說，花好又桃好，說得她心動了。又叫阿大過來給她鞠了三個躬，叫她“孃孃”，算是不正式地認了過房娘。小刁麻子空手套了白狼，又攀了親眷，又不著痕跡，刀切豆腐兩面光。

她心里五味雜陳：半世為人，兩手空空，現(xiàn)在莫名其妙跑出來個“獨眼龍過房兒子”，那滋味就像一個熱癤頭正好生在背脊心上搔不著的地方。本來是為了自己一腔無著的母愛尋個落腳處，現(xiàn)在倒是被挑上馬，不管也得管了。

可是阿大豈是好管的？世界上大部分的人，被壓迫被虐待時一副苦憐相，但三天好面孔看過，骨頭馬上輕起來，真以為自己是王了，可以作威作福了。阿大在“文革”中沒讀什么書，現(xiàn)在學(xué)校雖然復(fù)課了，但心野慣了，哪里讀得進去書？反正屆時分配都是上山下鄉(xiāng)一片紅。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舊態(tài)復(fù)萌，整日價跟了鎮(zhèn)上一批油頭青年，在街頭巷尾聚堆，抽煙，尋釁，斗毆，偷雞摸狗。闖了不少禍，幾進幾出派出所，趙同志搖頭說：這個小赤佬搞不好了，再這樣子只有勞動改造去了。

小刁麻子養(yǎng)兒子的哲學(xué)是——不管，每人腳下一條路，他自己就是從小沒爺娘管教長大的。闖禍也好，勞動改造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他才懶得費心。現(xiàn)在幫你找了個過房娘，更沒他的事了。

阿大現(xiàn)在差不多一日三頓都在后廂房吃，早上起來，趿了鞋蓬了頭蹩到后面來，一聲不響地把她準備下的一大碗面吃光，抹抹嘴巴站起身來出門去。中午像刮風(fēng)似的回來，心急火燎地催吃飯。晚上要半夜才回，敲開門就問：孃孃，有什么吃的？快點。她只得披衣起來燒水煮面，等阿大吃完回隔壁去，她手腳冰涼，裹緊了被窩還是簌簌發(fā)抖，一晚上睡不安頓。

有時她也怨意頓生：她前世欠了小刁麻子一家什么債，攤到這樣一個“過房兒子”為他做牛做馬？吃不好，睡不安頓？小刁麻子當(dāng)年的那副兇神惡煞相她還沒忘記，斗爭會上那股辣手勁兒，真是要置她于死地而后快。還有搶房子時那副無賴嘴臉，她憑什么要一口飯一口粥地喂養(yǎng)他兒子？

但這股怨意維持不了多久，女人的母性是種不可理喻的情緒，自己會找理由來為最荒謬的行為做開脫。她可以看清小刁麻子在經(jīng)濟上占她便宜，把養(yǎng)育小人的責(zé)任扔給她，她盡心盡力，而將來阿大會不會承她情都是問題。但想到阿大挨了他父親的毒打，再餓了肚皮坐在樓梯上等她，心就軟了。母性中有一種自身被他人依賴，被需求的感覺，這種感覺使得付出變?yōu)轫樌沓烧拢还苣且蕾嚭托枨笫窃鯓拥鼗恼Q和不合理。

她還有一種一廂情愿的想法：人都是有良心的，她這樣地含辛茹苦，從嘴巴邊省下吃食來喂養(yǎng)阿大，他現(xiàn)在就算不懂，但他長大后會明白的，當(dāng)他自己有了小人會體驗到她的一番苦心的。她也不要他報恩，不要他奉養(yǎng)，只要他明白這個人世間還是有人真心對別人好的。

很快，阿大開始向她討要錢財，起先是要一角貳角，說是在外面肚皮餓了要吃碗陽春面。想想阿大正在長發(fā)頭上，男小囡活動大，容易餓，她就給了。可是當(dāng)這種索需變得頻繁起來，她就為難了。她要是不給，阿大就會放出很壞的態(tài)度來，摔桌打凳，罵罵咧咧，幾天不給她好面色看，也不到她房里來吃飯。照理說，她應(yīng)該趁這個機會冷淡些他，讓小赤佬明白她并不是可以隨心捏方捏圓的糯米團子，也讓自己喘口氣。但是不見阿大人影，她就會覺得若有所失，生怕費心費力建立起來的親情就此付諸東流。趕緊翻箱倒柜找出些舊貨，換了幾角錢，在樓梯上截住阿大，硬是把兩張毛票塞在他口袋里。聽到小赤佬輕飄飄地叫聲“孃孃”，就心花怒放，一口長氣透出，回家用開水泡碗冷飯，就了一塊乳腐吃得無比香甜。

其實她大約是知道的，阿大和他那幫朋友都抽香煙，癮頭還很大，開始是兩毛八分一包的飛馬牌，后來就非三毛五一包的大前門不抽，偶爾會抽四毛九的牡丹牌。這在小鎮(zhèn)上算得上是奢侈了，三毛五分錢可以在食堂吃兩碗大肉面，可以在鎮(zhèn)上飯店叫一大鍋黃豆豬腳湯。就是正兒八經(jīng)領(lǐng)工資的米鋪職工，大都只抽一毛三分錢的大連珠。這些小赤佬的錢是從哪兒來的呢？

當(dāng)然，除了明要，就是暗偷。

一次阿大在她家吃飯，吃完照例馬上滑腳。她在收拾碗筷時，發(fā)覺早上買米找回來的五斤糧票不見了。她明明記得壓在茶杯底下的，怎么眼睛一眨就找不到了？她桌子底下，碗櫥里都找遍了，連垃圾桶里也翻了兩遍，還是不見蹤影。當(dāng)時糧票可是個要緊物事，每人定量多少就是多少，不像她爹爹開米鋪買米可加一，多一兩也沒有。鄉(xiāng)下人是沒有糧票的，買把掛面也不行。家里有病人想吃口熱湯面，就得用雞蛋來換，或者，直接用錢買糧票。

她的定糧是二十五斤一月，本來就不怎么夠，再加阿大常來吃白食，更是捉襟見肘了。開過米鋪的她，把糧票看得很緊，一兩二兩的零碎糧票也仔細收起來，湊到個整數(shù)就買斤切面，盤好曬干了收在米籮里，晚上阿大喊餓時下碗面給他吃。現(xiàn)在一下子不見了整整五斤，她怎么不跳腳？

眼前浮起小刁麻子女人穿著她的呢子夾襖的情景，但下意識阻止她把阿大與糧票不見了聯(lián)系起來。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阿大不會不明白——孃孃有吃的，阿大就也有一瓢。孃孃沒糧票了，阿大就只好干瞪眼了。就是再巧的媳婦也不能為無米之炊啊。這個小人雖然調(diào)皮，但輕重還是分得清的。

但是事情越來越不對了，她幾次發(fā)覺抽屜被翻動過了，她是有些黃金小飾件藏在隔層里的，像是老娘留給她的一枚赤金戒指，一對鑲祖母綠金耳環(huán)。那個時候的人，一生經(jīng)過太多的逃難和變遷，鈔票常常貶值，總是覺得要有一點金器在身邊防急，再窮再苦的時候，她也沒拿去變賣，而是盡可能妥善地藏了起來。這次雖然沒丟失，但令她緊張。阿大在房內(nèi)進進出出，她不可能每時每刻盯牢的。所以她把兩件寶貝東藏西藏，裹在棉花胎里，或者用橡皮膠貼在碗櫥的底層上。夜里躺在床上又覺得不妥，棉花胎鋪在床上，人可以隨手摸到，而橡皮膠日久之后也會松脫。可是一間房就這么點大，還能藏到哪里去？endprint

其實她也想過，哪天眼睛一閉，腳一伸，這房里什么物事都是他阿大的，藏來藏去有什么意思？但話說回來，現(xiàn)在阿大拿了首飾去只會糟蹋掉，將來他懂事了，知道這是孃孃留給他的一點念心，會得珍惜了，那時再贈予他不遲。

“文革”出其不意地結(jié)束了，十年一夢。

去年阿大十七歲，初中畢業(yè)，別人分配都是去鄉(xiāng)下務(wù)農(nóng)，他卻因為瞎了一只眼睛，得以照顧留在當(dāng)?shù)氐逆?zhèn)辦工廠，也算是因禍得福。阿大上班有了工資，除了中午在單位吃飯，晚上還是常來她房里吃夜飯。錢是一個也沒有給她的，他都花在自己身上，吹了個飛機頭，新買的的確涼襯衫，喇叭褲，新的回力球鞋，還不知從哪里弄來一副墨鏡，墨洞洞的，遮著那只獨眼。天天夜里和狐朋狗友在街頭巷尾混世界，抽煙喧嘩，騷擾來鎮(zhèn)上的鄉(xiāng)下人，對過路女小囡講些挑逗的下流話，對居民的白眼報以辱罵，跟鄰鎮(zhèn)的青年斗毆。說話行事都輕狂得很，自以為是鎮(zhèn)上的時髦人物了。

接著就出事了。

鎮(zhèn)東的中學(xué)有個年輕的女教員，廿四五歲卻長得小樣，是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生，大城市的人，不知怎的分配到鎮(zhèn)上來教中學(xué)。住在學(xué)校的宿舍里，有個男朋友常在周末來看她。宿舍里人雜不便，兩人就到水邊走走，尋得清凈地方，便不免做些戀人間的事情，摟摟抱抱，親個嘴，摸下奶之類的小動作。情到濃處，再做得出格些，偶爾也是有的。

一晚不巧，兩人正在小巷子里親熱，正當(dāng)衣履凌亂，就要入港之際，不防被鎮(zhèn)上這幫小青年堵住，咋咋呼呼地要送兩人去派出所。兩人苦苦求饒，這幫人本來是閑極無聊，荷爾蒙又旺盛，正苦無處發(fā)泄，看到女教員梨花帶雨的樣子，不禁動了色心。他們把男的打了一頓，五六個人把女的剝?nèi)ヒ挛铮鴮嶁C了一陣。做下了惡事，留下滿頭是血的男子和衣不遮體的女人，遂作鳥獸散，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這幫小鬼也是昏了頭，不想想獨眼龍阿大，面孔上這么大一個特征，受害人怎么會忽略過去？派出所第二天就把阿大傳喚去，一審問就問出一串大閘蟹，統(tǒng)統(tǒng)捉起來上了手銬，關(guān)在派出所后面防空洞改成的牢房里。

中國的罪名，可大可小。不但要看是什么人犯的，還要看是什么時候犯的。如果是在風(fēng)頭上，那是偷兩根珍珠米都可被槍斃。鎮(zhèn)上都在盛傳阿大這次倒霉了，前一陣剛剛傳達過要整頓社會風(fēng)氣，不槍斃也要判個無期徒刑。

她一個婦道人家，只會急得跳腳，卻一點辦法也沒有。這種時候還要看小刁麻子的辦法了，他雖然是犯了錯誤，但做過共產(chǎn)黨的干部，知道這種案子的關(guān)節(jié)在哪兒。公檢法辦案有種說法叫做“抓背后長胡子的”，意思是教唆者。小刁麻子知道犯人在拘押時都要寫坦白書，寫檢查，深挖犯罪的思想根子。他借了探望的時機，跟阿大如此這般地叮嚀：現(xiàn)在是性命交關(guān)的時候，一定要想辦法把自己洗脫出來。

阿大的坦白書是這樣寫的：我從小生長在一個城鎮(zhèn)貧民的家庭，父母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窮苦人。是共產(chǎn)黨把我們一家從舊社會的水深火熱中救了出來，我們?nèi)腋兄x毛主席，感謝共產(chǎn)黨。父親一直教導(dǎo)我要保持艱苦樸素的優(yōu)良傳統(tǒng)，要做共產(chǎn)主義的接班人。可是我家后廂房的資產(chǎn)階級分子，千方百計地用腐朽沒落的資產(chǎn)階級生活方式來腐蝕我，通過小恩小惠，跟我灌輸吃喝玩樂的人生哲學(xué)。由于我不注意政治學(xué)習(xí)，沒有用高標(biāo)準嚴要求對待自己，放松了警惕性，被后廂房的資產(chǎn)階級分子一步步地拖下水。從一個有上進心的青少年變成追求享受，追求資產(chǎn)階級的生活方式的人，從而走上犯罪的道路……

她全然不知小刁麻子一家把她拿來作了擋箭牌，也不知這“教唆犯”是個可殺頭的罪名。好在“文革”已過，說是要正規(guī)辦案，不像“文革”初期見了風(fēng)就是雨。公安局辦案的人根本不相信阿大的說辭：你們這批人本來就是派出所掛了號的，壞事做了不少，你們是臨時見色起心，現(xiàn)在反過來說一個老太婆教唆你們?nèi)ノ耆鑻D女？五個參與其事的都被判了刑，五年到十年不等。阿大是始作俑者——十年。宣判之后就吊銷戶口，送去皖北的監(jiān)獄服刑。

六

阿大被送走之后，她常常夜里做夢。夢境大同小異，都是她在一片山谷中行走，高一腳低一腳，山路嶙峋崎嶇，卻有滿眼的桃花盛開，朵朵都有拳頭般大小，嫣紅柳綠一片，開得張揚恣放。她抬頭看花，低頭看路，一個疏忽，腳底一塊石頭松脫，整個人往下墜去，整片的桃花紛飛如雨，紛紛揚揚向深谷飄落。這時人就遽然驚醒過來了，剛才往下墜去的感覺還如同身受，心口別別地跳。這個夢境反復(fù)出現(xiàn)，她就惶然了，是否有什么事要發(fā)生？好事還是壞事？好事她不敢奢望，壞事她承受不起。心里一個疙瘩總是堵在那兒。

釋夢者說，開得太大太猛的桃花帶有妖氣，是不祥之兆。也有懂醫(yī)道的人說，人做夢墜深谷是心臟有毛病，要預(yù)防在睡眠中心臟遽停。她聽了一點也不害怕，預(yù)防？怎么預(yù)防？她孤身一人，叫救命也沒人聽得到。她不怕死，倒是怕病病歪歪拖著死不掉。

人一上五十歲，時間過得飛一般。阿大服刑去了，她生活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孤獨感也特別強烈。前一陣阿叔有信來，說他女人走了，在田里一下子倒地，再也沒醒轉(zhuǎn)過來。信是來報喪的，但也有怯怯的試探。她全然無動于衷，心里還責(zé)怪老頭子異想天開。那種男女之情在她心里已經(jīng)不占一絲地位。她雖然孤獨，但這種封閉感是熟悉的，她寧愿守在自己的洞里。她回了一封淡淡的信，夾了十塊錢，沒有為阿叔留下胡思亂想的余地。阿叔倒也是識相，沒有進一步地糾纏。

她把所有精力放在照顧她的貓身上。這幾十年來，她養(yǎng)過不下上百只貓，新的老的，來來去去，生老病死。現(xiàn)在她膝下還有七八只，大都是老貓，已經(jīng)沒精力出去覓食尋偶的，整日價俯伏在她的床頭腳尾，瞇了眼打瞌睡。那只抓破阿大眼睛的大黃貓，是貓群中的王者，至少有十三四歲了，卻還是毛色豐沛，龍踞虎步地在后廂房一方天地里巡視，尾巴豎得筆直，高傲的眼中精光四射，打量著它那群垂垂老去的嬪妃。

她有時會跟它眼光撞上，很明顯地，大黃貓眼里透出一股不屑之神情，好像說你何苦呢？整日忙這個，忙那個，弄得自己灰頭土臉，到頭來還是一事無成。我們貓就看透了，十幾載的生命就是一瞬間，吃了，睡了，拉屎撒尿了，打架了，交媾了，生命也就豐滿了。endprint

貓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哲學(xué)家。

她有時會突來奇想，她前生一定是只貓，一只羞怯、瘦骨嶙嶙、營養(yǎng)不良的母貓，沒人喂養(yǎng)，沒人寵愛，在人家后門口撿些殘羹剩飯活命。沒有同伴，常常獨自在落水管和屋檐上走來走去，躡手躡腳地在一方有溫暖燈光透出的窗前蹲坐下來，從沒拉嚴的窗簾縫中，好奇地看人的生活，吃飯，睡覺，生育，撫養(yǎng)幼孩。然后再抬頭看看深邃悠遠的夜空，四周，各路野貓叫春之聲彼起此伏，當(dāng)空，一彎新月如鉤。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一定有個凄慘的前生，連帶影響到這世人生。庵里的師父好像講過，前生決定今世。她是一只貓的命，掙扎著做了人，處處不順。做人實在太難了。如果有下世，她情愿再做回貓去，一只孤僻、羞怯的小貓。

她很早就停經(jīng)了，五十歲出頭的人在外觀上全然是個老婦了。干癟，枯槁，像一根脫水的茄子。周圍的小孩子都喊她“孃孃”，這個南方味十足的稱謂有一種溫婉的女性味道，卻在她身上反襯出一股孤苦的況味。她也很安逸地把自己歸入“老”的一族，言語行事都帶出倚老賣老來了。其一是她不再忌憚年輕時的風(fēng)流韻事，常盯了人家小青年，說，我那個孩子還在的話，也要上班做事了。聽的人就套她的話，她兜兜圈圈把當(dāng)年的事說個囫圇，不免添上不少想象的成分。聽者就說，那征糧隊長剛解放已經(jīng)參加工作了，現(xiàn)在說不定是個大官了。她不言語，微微地笑著。傳到外面就成了她跟某個大官有過一段關(guān)系。小地方的人閉塞，輕信，多少有些趨炎附勢，開始對她有了笑臉，言語也客氣了很多，誰知道呢，說不定瓦片也有翻身之日。

其二，她對男女關(guān)系的看法日趨保守，她不忌憚?wù)f自己和男人的韻事，卻對現(xiàn)在年輕女子的做派非常看不慣：裙子短成這樣，大腿和半個屁股都被人看去了！將來怎么嫁人？她憤憤地說，也不想人家嫁不嫁人和她渾身不搭界。女孩和男伴在街上挽了手走，她看得面紅心跳。聽說鎮(zhèn)上還辦起了跳舞場，一到晚上，男男女女抱在一起，香面孔，摸奶奶，成啥體統(tǒng)？啥人曉得還有啥事體做不出來？她衛(wèi)起道來也是理直氣壯。她心目中有一道模糊的界線，過去的，百無禁忌。現(xiàn)在的，妖魔亂舞。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人思想的開放與保守，并不單取決于社會，教育，倫理，而更取決于年齡和生理變化。

其三，她漸漸地變得吝嗇，原來出身于富饒之家，她一生沒有太在意過錢財，就是在“文革”時窮得水洗般的，她也不曾有太大的危機感。現(xiàn)在不知怎的，她心中出現(xiàn)一個洞，深不見底，洞里恐慌之波翻騰不已。總覺得有一天會禍事臨頭，將耗費她大筆的金錢。她開始對人斤斤計較，對自己更是苛刻，規(guī)定每天的小菜銅鈿不得超過兩毛錢。一碗餿掉的泡飯也不舍得倒掉，強迫自己吃下去。結(jié)果當(dāng)然是吃出病來了，她并沒接受教訓(xùn)，不管剩菜剩飯還是一股腦兒塞下肚去。

“文革”后她家里退賠了一部分財物，補發(fā)了一部分工資。她并沒有善待一下自己，而是把到手的一分一厘都節(jié)存起來，一本存折藏在貼身的衣袋里，白天黑夜不離身。有次找不見了，急得她差點發(fā)神經(jīng)病。找到后不斷地打冷呃，接連三天止不住，醫(yī)生說是受了刺激，神經(jīng)末梢紊亂了。自此她把存折拆開小額另存，床底下，碗櫥里，棉花胎里，夜壺箱里，處處是用有光紙包好的存折簿，藏得嚴嚴實實。有好幾次自己都弄糊涂了，自己到底有幾本存折藏在這間后廂房里？

鄉(xiāng)下帶了信出來，阿叔生了重病，馬上要不行了。如果趕過去，也許還能見上一面。她犯了躊躇：去，還是不去？去的話那筆花費是跑不了的。不能怨她如此作想，阿叔一直當(dāng)她是城里的錢莊，有事體就手一伸。看樣子，這次棺材銅鈿要她掏口袋了。不去吧，阿叔是這世上僅有兩個跟她有肌膚之親的男人之一。雖然現(xiàn)在她對那欲生欲死場景的回憶淡薄得很，花開得很大很猛，但結(jié)不出果子來，就跟她夢中所見的情景一樣。

想了兩天，還是決定去一趟，算是給自己年輕時期的荒唐一個交代。不想坐船暈得要死，到了地頭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前來接船的是個后生小阿弟，精干銳利，跟阿叔年輕時有幾分神似。他叫她“小姆媽”，把她馱在自行車的后座，兩只石硬的小腿骨飛速地踩動著踏板，箭一般地在狹狹的田埂上穿行。坑坑洼洼的鄉(xiāng)村道路把她五臟六腑都顛出來了。直到了地頭屁股還生疼，人差不多要散架了。她料不到阿叔住的泥地草房這般矮小簡陋，進門都要低頭。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她實在認不出了。當(dāng)年那么精壯的阿叔，竟瘦成了一個骷髏頭，膚色青灰，鬢毛稀疏，整排的牙床露在嘴唇外。人是已經(jīng)深度昏迷，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小弟在他耳邊用當(dāng)?shù)卦挻舐曊f：爹爹，小姆媽來了。阿叔似有知覺，眼皮抽搐了幾下，卻沒有睜開。旁邊的鄰居大嬸操著她不太懂的當(dāng)?shù)胤窖哉f，老頭子吊了幾天了，說是要見你一面。現(xiàn)在人來了，應(yīng)該也快了……

果然，阿叔在她到的傍晚呼出最后一口氣。剎那間，草房里外騰起呼天搶地的號啕之聲。阿叔的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連同他們的兒子女兒，幾十條喉嚨齊放悲聲。整個村莊都驚動了，陸續(xù)有人來，說都是親眷本家，佩了紙白花，一臉戚然地陪了守夜。暗洞洞的天穹之下，夜空深濃，燭光幽微顫動，詭譎地把來來往往的人映得飄了起來，離地幾分，不聽半點腳步聲。在遠離城市文明的曠野之中，三界蒙昧，鬼神降臨。白晝黑夜交替之時，六道輪回，生死契闊。

鄉(xiāng)下的喪事出乎意料地繁雜，正式。守夜，停厝，出殯，哭喪，入土，做七等儀式都一絲不茍。雖說是迷信，但隊里干部來看了都不置一言。死亡以它特殊的威儀，抹平了人間的爭擾與參差。一個辛勞一生的農(nóng)民，尊嚴地走完他卑微而沉重的人生。

她在鄉(xiāng)下住了十天，做了頭七才踏上返程。阿叔的兒子女兒都對她很客氣，叫她“小姆媽”。她一直搞不懂這個稱呼是什么樣的一層關(guān)系？又不好直別別地詢問。后來自己悟出個大約摸來：死老頭子大概在鄉(xiāng)下說過大話——他在城里還有一個女人，或者干脆吹牛說還有一房。于是這些鄉(xiāng)下人把她當(dāng)作姨太太來尊呼。想到在名分上被老頭子占了便宜，心里多少有些憤懣，暗笑，但也有溫暖的觸動。老頭子對她還是真心的，雖然也夾帶了別的心思。出乎她意料之外，老頭子的兒女們一點也沒提起錢鈔之事，倒是招待得不錯。殺了一頭豬來辦豆腐羹飯，新鮮的紅燒肉，新鮮的菜蔬，鹵水點的豆腐，拌了用大灶頭燒出來的新米飯。她竟然猛吃了三碗，自己也不好意思，城里來的親眷怎么像餓死鬼般地。她走前留了一百塊錢，算是奠儀。人家也沒多推辭，笑笑就收下了，叮囑她有空就來鄉(xiāng)下住住，說這兒空氣好，吃的東西也新鮮，就是條件差了些。endprint

在歸程的船艙里她百感交集，老頭子的一世人做得苦透了，但結(jié)果卻厚實圓滿。哭喪時幾十條嗓子發(fā)出的巨大音量就是最好的明證，那種人多勢眾，可以叫人想象出一只只石榴爆開，子子孫孫落滿地的景象。生物最基本的傳宗接代，廣種廣收，覆蓋大地。相比之下，財產(chǎn)，地位，生活的舒適，境遇順利或不順，都是虛幻，就如開滿花的枝頭，屆時結(jié)不出果子來一樣。

她一輩子就出過兩次遠門，第一次是到鄰鎮(zhèn)去打胎，第二次就是去阿叔的鄉(xiāng)下頭送終。兩次都不超過五十華里，在她就算是出遠門了。兩次都跟生死有關(guān)。第一次明明是生，卻被虎狼之藥硬生生地灌死了。第二次知道是死，卻目睹了生的茍延殘喘。所以出門對她說來是件性命交關(guān)的事，每次回來都身心俱疲，要在床上歇息幾日才緩過來。

也許是看到人家子孫滿堂被觸動，也許是她驛馬星動了，她竟然想要去探望阿大。小人進去一年多了，還沒人去看過他，連他父母也沒有。小刁麻子在外面講，小赤佬自己作死，讓他去吃些苦頭也好。嘖嘖！話不能這么講，再怎么樣也是你自己的小孩，就算瘌痢頭兒子也是自己的好。他吃苦頭你心里好過？阿大攤到這種爺娘也算倒霉。

但皖北可不是五十里路的事，要乘火車，再轉(zhuǎn)長途汽車，聽說監(jiān)獄在山里幺二角落里，從長途汽車下來還有一長段路，沒人能說出那段路怎么走。搭便車，坐老鄉(xiāng)的牛車，還是靠兩條腿走過去？她秉持了“車到山前必有路”的無畏心態(tài)，毅然去買了火車票。

聽人說監(jiān)獄里沒啥吃的，犯人頓頓吃白水煮茄子。人是個賤貨，腦袋被肚皮管住，肚皮呢又被嘴管住。所以人不能吃太好，吃得一好，種種歪心思都來了。所謂“飽暖生淫邪”就是這個意思，犯人更是得管住他們的嘴巴。

她聽說探親是可以帶些吃食過去的，但帶什么東西卻是犯難，湯湯水水不行，霉干菜紅燒肉也沒辦法帶，帶些零食太說不過去。她左思右想了半夜，決定包些粽子帶去，有肉有米又管飽，還不容易壞。于是在米鋪換了十斤糯米，到集市上買來五花肉和粽葉，先把五花肉用醬油浸泡一晚，一勺米一塊肉地整整包了二十五個大粽子。煮熟后提在手上沉甸甸的一大包，再用人造革手提包裝了些換洗衣物，就上路了。

一路上火車換汽車，排隊買票檢票，上去下來，把她搞得頭昏腦漲，她不知道外面世界這么復(fù)雜，這么多的規(guī)矩，這么多的政策，這么多的門道。她講的方言人家不懂，人家講的當(dāng)?shù)卦捤膊欢u跟鴨講似的，著實吃了人不少白眼。不過還是有好人，長途汽車上有個干部模樣穿中山裝的男人，把她送到離監(jiān)獄最近的那個點，還幫她把一大包粽子提下車，再告訴她怎么走——五里路，沒車搭的話一個半小時也能走到。

路上有些解放牌大卡車開過去，她照那男人教她的辦法舉了手想搭車，但坐在車里的人只是朝她白了白眼，停都沒停就開過去了。沒辦法只好邁開腳步走，裝了粽子那個包死沉。她走得汗流浹背，兩條小腿直絞脆麻花，衣服都絲絲縷縷地黏在身上。路上遇見當(dāng)?shù)厝耍瑔栠€有多遠，說是五里路，再走半小時，再問還是五里路。這五里路無窮無盡，她走得筋疲力盡，直想把包扔了坐在地下大哭一場。

到了監(jiān)獄大門口已是四點多了，這一走整整走了三個半小時。看到門口荷槍實彈的崗哨目光向她射來，她心里害怕得別別跳。但來也來了，還是硬了頭皮上前：你這位同志，我找我們家的阿大。那是個紫黑臉膛的西北兵，哪里懂得她這半官半鄉(xiāng)的普通話。這些大頭兵沒什么文化，只知道這里是監(jiān)獄，是專政機關(guān)，里面關(guān)的都是壞蛋，要提高警惕。以此類推，來探望的家屬也不見得是什么好東西，不能給他們好臉色看。聽她絮絮叨叨半天還不明白，火氣上來，扯直了嗓子大吼一聲：搞什么花樣，一邊去。

她抖了嘴唇，還想說什么。那兵把槍從肩上卸下，她嚇得心肝俱摧，趕忙退后到路邊。那個兵把槍換了個肩，同時拿眼盯她，逼她，揮手要她離開。

她吃了千辛萬苦才來這兒，哪能就這樣離開？那個兵又太兇，如果他真的拿槍打她怎么辦？她耽不得，走不得，心勁一泄，不由得蹲在地上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想自己真是命苦，老遠跑來，卻是烏龜撞在碰門板上。越發(fā)傷心大哭起來，哭得涕淚滂沱，哭得天昏地暗，哭得五內(nèi)俱焚。

哭了好一陣子，突覺眼前被什么擋住了，一抹淚，先看到一雙草綠色的解放鞋，一條皺巴巴的黃軍褲。再抬頭往上看去，一個軍人，鐵板著臉，由高往下地俯視著她。

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牽了那軍人的袖管，語無倫次地說了一大篇來路的不易和苦處。那軍人不動聲色地聽著，末了問道：你來看誰？

我家的阿大。

阿大是誰？姓什么？叫什么？

她平時叫慣了阿大，正經(jīng)學(xué)名倒還真說不上口。趕緊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信封已被汗水洇濕了，是走前問小刁麻子老婆討來的。那軍人拿在手上翻來覆去看了，問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孃孃。

那軍人不知道“孃孃”是個什么親屬關(guān)系，她七七八八一通解釋，越解釋越糊涂。那軍人不耐煩了，手一伸：工作證。

她一個米鋪臨時工，哪來工作證？還好她把戶口簿帶在身上，人家告訴過她買火車票要用的。她把戶口簿遞過去，那軍人翻閱之后，狐疑地問她：戶口簿上沒說明你跟他有親屬關(guān)系……

她又是一大通解釋，阿大怎樣過房給她，父母三頭六面都認的，從多么小時候就開始在她屋里出入，吃她用她給她招氣——像自己的囡一樣。那軍人不等她說完，斬釘截鐵地說：不是直系親屬不得探望，這是政策。

怎么不是直系親屬？不是直系親屬會這么老遠跑來？我吃飽飯沒事做？阿大除了不是從我肚子里爬出來的，跟親生小囡有什么兩樣？你這個解放軍同志也要講講道理，我自己的小孩如果還在，至少也有你這么大了。你好意思讓一個跟你姆媽一樣年紀的老太婆老遠來白跑一趟嗎？

俗話說，秀才碰到兵，有理講不清。北方兵碰到南方老太婆，更是夾纏不清。老太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兩張嘴唇皮嘀嘀嘟嘟，鐵棒都可以磨成針的。那軍人雖然一口一個“政策”，卻敵不過她老太婆水磨糯米功夫，口氣有所松動：就算讓你探望的話，也太晚了。一到五點，所有的門都上鎖，電網(wǎng)自動通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