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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與回歸

2014-06-03 06:24:26■李
地火 2014年4期

■李 陽

逃離與回歸

■李 陽

春天的聲音 版畫/王洪峰 作

油田基地里的生活,并非外人想象的那么枯燥和單調,不但有夕陽下綠色蘆葦映襯的磕頭機橘紅色美麗的剪影,還有充滿詩情畫意的采油樹旁邊窈窕的采油女工的背影,除此以外,其余生活也是十分豐富多彩和與時俱進的。

商業比較集中的區域里,飯店、歌廳、酒吧、瑜伽館、健身房、咖啡店、網吧、足療保健中心等等,就像雨后的春筍一樣,“嗖嗖”從地底下爭先恐后地鉆了出來,好像只用了一夜的時間就和大都市接上了軌,甚至很多店鋪都是仿照大城市里的微縮版,甚至連名字都一樣,比如卡薩布蘭卡、滾石、東來順什么的,看上去也還像模像樣。

尤其夜幕降臨后,大大小小的歌廳和酒吧一改白天的萎靡不振,霓虹燈爭先恐后地開始閃爍,比賽著使盡手段吸引人們的眼球。仿佛白天養足了精神,就為了在夜晚盡情顯示妖嬈嫵媚一樣,這樣的店鋪門前,無一例外的全都是車水馬龍。

這些年里,油田職工收入增加了,一輛比一輛高級的私家車成了自行車和摩托車的替代品,每到飯點時,大小酒店前就擠滿了各種車輛,一派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不知今宵是何年的樣子。

從井隊或者勘探前線休假回來的人們,都徜徉于這些各種各樣的休閑場所,在這里宴請親朋好友、街坊鄰居。即便是在油田基地工作和生活的人們也習慣于走出家門,業余時間約上三五好友到茶館品茗,或是到棋牌室博弈一番,或是抱著麥克風聲嘶力竭狂吼或深情款款地吟唱,以為自己就是崔健,就是周杰倫,就是才華四溢的歌手……

麥青就穿梭在這樣一個油田城市的夜晚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精心嫁接的假睫毛使她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湖水似的,格外撲朔迷離,用粉底霜精心掩蓋住歲月在眼角留下的痕跡,再在腋窩手腕處噴灑上清新淡雅的香水。她披散著新做的美麗卷發,肩背一個超大號的金色漆皮坤包,這是今年流行的新款,又為她全身增色許多。

麥青顧不上路人偶爾向她投過來的驚艷的表情,她的腳步匆匆,正在趕往一個人聲鼎沸的飯店,那兒的一個大雅間里,正有一場同學聚會等著她。

聚會的發起人是馬向東,麥青他們上高中時的班長。

馬向東從學生時代起,就顯示出他卓越的領導才能和組織才能。那時高中班級與班級之間所有的球類比賽、演講比賽、歌詠比賽等等都是由學生自己組織,往往這個時候馬向東絕對就是那個策劃人和召集者,由于他干得得心應手,幾乎每次都是一呼百應。

男生們都很擁躉他,女生里沒有太冒尖的,就都隨著馬向東一個人折騰,顯示出他作為班長極高的威信和組織能力、凝聚力。

雖然馬向東的學習成績始終在班里的中游晃悠,卻絲毫沒有影響他在同學們心目中的光輝形象。想想看,畢竟是他把高中時大量的寶貴時間都花費在了為班級和同學們的服務上了,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不爭事實,毋庸置疑的是大大影響了他本來或許還不錯的學習成績。

即使是距中學時代過去了幾乎快二十年后的現在,同學們的聚會也是由馬向東做召集人,繼續發揮著他的組織才能。

大家自然樂得省心,還像學生時代那樣信任馬向東,親切地稱他“馬班長”,由著他一個人滿臉油汗,舉著好像從來就沒有離開過耳朵的手機,按照同學錄里的名單,挨個兒打電話落實人數,滿世界地張羅。

而其余人,則坐享其成。

每次聚會都不需要任何理由,大家互相想念了就給馬向東打電話,召集起來一起聚聚就行了。

在日積月累、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社會關系和世俗生活中,大家愈來愈發現,較之各種各樣巧立名目的所謂的聚會里,當屬同學之間的聚會最讓人高興和舒服,即便是有因著利益驅動的因素,或是一些其他不可告人或可告人的目的,但同學們之間的關系是多么友愛和簡單呀,沒有一點爾虞我詐、相互傾軋、挑撥是非的東西摻雜其中,人和人之間溝通順暢,不用顧及其他。

若能在快節奏的生活和緊張的工作之余參加這樣的聚會,可以使人身心愉悅、放松神經、煥發青春。

一般情況下,這樣的聚會總是會有幾個人始終缺席,比如勝利和丁一。

勝利通常都是缺席的,因為他遠在新疆工作,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天探親休假,這一點生活在油田的人們都知道,很多家庭也因此聚少離多。

麥青對此最有感觸了,因為她是勝利的妻子。麥青和勝利的戀愛,是他考上大學后、倆人互相通信時才開始的,班里就成了他們一對夫妻。

每每說到此事,馬向東的胖臉上都是一副遺憾的表情:“可惜啊!那時年輕不懂事啊,否則咱們班的這些花骨朵能讓她們肥水流了外人田嗎?都怪我這個班長當得不合格,沒有多促成幾對啊。”

女生們通常都抿著嘴矜持著不表態,男生們則歡快地笑著說,虧著沒成幾對,否則現在能這么快活地背著自己的老婆和別人的老婆一起光明正大地喝酒和唱歌嗎?

當然也不是每次聚會都能像開始時一樣善終,記得上一次的聚會就搞得大家不歡而散。

當時,酒至酣處的一群三十多歲的男男女女,早就撕下平時偽裝的有節制的面孔,正集體面紅耳赤地在雅間里推杯換盞、大呼小叫地鬧騰,馬向東的手機爆炸一般驟然響起。

他一手舉著電話,一手端著酒杯在和一個女生喝交杯酒,耳朵上還夾著一根過濾嘴香煙,形象十分搞笑。

我們在“鬼子進村”的手機鈴聲里看著馬向東堅持著喝完交杯酒,才趕緊跑出雅間出去接電話,他的神態很像一部老電影里的胖翻譯官,滑稽可笑,大家快活至極。

不一會兒,馬向東又滿臉油汗地小跑進來,眨著小眼睛對大家說:“大家靜一靜啊!一會兒來個大老板,我發小,正好也在這個飯店請客。人家是在陜北承包廢棄油井發財的,說是要敬大家一杯酒,還要給咱們買單呢!快快快,再點幾個硬菜,別跟他客氣啊!我倆光屁股長大的。”

說完,馬向東就搖晃著比學生時代粗壯了幾乎一倍多的身軀出去迎接那個大老板了,臉上的雀斑變得通紅起來。

我們沒有停止喧囂,繼續一邊喝酒一邊等著這個所謂的大老板到來。不知道是什么樣的一個大老板,在我們眼里馬向東就算是一個比較大的老板了,早就跨進了小康社會,不對,是富豪行列,有別墅、高級轎車,幾百萬的家產……

雅間的門被推開,是大老板來了,猛看上去也是一副高大粗壯的樣子,粗拉拉的臉上很是滄桑,左臉頰上有一道長約五厘米的傷疤發著紅光,斜臥在左眼角和左嘴角之間,頭發已經半禿,后面的頭發留得很長披在肩膀上,西裝敞開著,領帶半扯著耷拉在他胸前,一副酒壯英雄膽的樣子,趔趄著舉著一杯白酒就進來了。

如果不是酒喝高了,正常情況下看上去這所謂的大老板應該是一副藝術家的樣貌。

馬向東緊跟在后面,滿臉笑容地對大家說:“來來,介紹一下,這是大老板我的親發小。這些都是我當年的高中同學!”

大家讓出一個位置,連聲說:“坐坐坐!”

馬向東按著大老板的肩膀繼續介紹說:“剛才介紹了,這可是和我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你們都見過的,就是當年老到咱們學校踢球的那個,想起來沒有?”

馬向東還在竭力地啟發大家回憶過去發生在中學球場上的事兒,屋子里的喧囂忽然消失殆盡。滿座兒的人都面面相覷,房間里靜得有些令人詫異。

麥青仔細看著大老板的臉,在記憶里搜索著,忽然一個人的臉從腦海里躍了出來,沒錯,就是他!麥青一下子就想起他是誰了,肯定是當年的那個石油技校的學生了,環顧一下四周,剛才還熱鬧非凡的男生和女生們全都默不做聲,全部神情凝重,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麥青心下明白,大家肯定都是和自己一樣想起來他是誰了,而且也肯定同時都想起了現在和勝利一樣缺席這場聚會的尹寶兒!

麥青的腦海里立即橫亙出一張泛黃的字條!

雅間里一瞬間靜得沒了任何聲息,那個為雅間服務的姑娘,一個漂亮的姑娘,呆立在酒桌一旁,不明白這沉默是為什么,因此也一聲不吭。

我們班體育委員,現在也是體校的老師,體格格外健壯,即使是這樣寒冷的冬天,他也僅是在薄薄的休閑外套里穿著一件“V”字領的T恤衫而已,只見他“噌”地站了起來,一下子就打破了這尷尬的寧靜,迅速走到那個大老板面前,一把抓起當年那個石油技校生的脖領子,趁我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推搡著他出了雅間的房門。

大約只過了一秒鐘的時間,我們只聽見外面一陣“乒乒乓乓”亂響,我們的眼神在空氣中劃來劃去,任何人之間都沒有交流,也面無表情。

屋子里的馬向東面色尷尬地坐在那里沒有動,誰也沒有動。

過了片刻,體育委員沒再回雅間,那個當年的石油技校生也不見了蹤影。

馬向東的表情尷尬至極。

那次聚會草草收場,以后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大家都沒有心思再聚會,馬向東也沒有主動聯系和張羅了。

這回聚會,是因為多年未見的另一個男同學丁一回到油田來了,大家聚集在一個酒店見面,也是為了讓丁一可以在最短的時間里見到我們最多的同學。

由于丁一的探親還是使這次聚會顯得有點新意,大家都假裝暫且忘記上次聚會帶來的不愉快,畢竟畢業這么多年,同學里就丁一一個人始終杳無音信,我們不會不給久未謀面的丁一這個面子,也是變相地給上次聚會時“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馬向東一個臺階下。

記得丁一當初高中畢業后考上了一個師范學校,他的高考分數剛好夠大本分數線,就走的定向委培的名額。

大學四年如白駒過隙,畢業回來后,丁一被分配在一個偏遠的采油廠的小學里當數學老師,聽說還是很敬業的。無法想象丁一為人師表時是一副什么模樣,至少我們想起來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后來就聽說丁一不再安心當一個孩子王了,他雇了一個附近村里的民辦老師幫他代課。丁一自己則潛心學習考上了研究生,停薪留職出去到南方一個城市里讀研去了,再后來就沒有他的任何音信了。

因為他不和我們中間的任何人通信或是打電話聯系。

聽說這次聚會會見到丁一,麥青還是很高興的,雖然當初麥青對丁一有些朦朧的喜歡,而丁一喜歡的人是尹寶兒,可是尹寶兒卻喜歡另一個人……

這轉圈的關系聽上去有些亂,打個比方吧:就好像操場上的一場跑步比賽,永遠是第四名在追第三名,第三名在追第二名,第二名在追第一名似的。

麥青回想起來,很多細節都已經記不起來了,就像過去的老電影,黑白默片的那種,總是讓人不會很透徹地明白它的所有意思。現在看過去就像局外人一樣,誰都不記得自己曾經也是別人口口相傳的故事里的主角。好在一切都過去了,所有的故事都在十多年前就已經有了結尾,大家現在絕對都是成人了,誰也不會再做那些可笑的夢了,這就是成熟的標志。

這個原本和以往所有的夜晚都一樣孤寂的晚上,因為丁一的到來變得與平常不太一樣了,還因為回憶起過去的某個難忘的片段或是畫面,讓麥青有了些許的遐想和期待。

丁一是在我們所有人都落座之后才隆重出場的。

先是兩個穿著旗袍的姑娘將雅間的雕花木門打開,今晚的貴賓就在門外。

這個酒店很高級,所有的服務員姑娘們都很年輕美麗,柔軟的絲綢裹住曲線分明的酮體,旗袍的開衩快到了大腿最上方,隱約露出白皙的一片,很是風情萬種,幾乎吸引住所有男同學的艷羨眼球和所有女同學妒忌的眼神。

麥青也在心里暗自比較,比起年輕的姑娘,三十多歲年紀的女人只能稱之為半老徐娘了,青春不再,無論是容顏還是身材、心態都已經或多或少地變得現實和庸俗,再怎么裝扮也不如青春帶來的美麗襲人。這讓麥青對自己的精心化妝有些泄氣。

而與女同學恰恰相反,倒是男同學們在社會的打拼和熏陶下逐漸變得成熟和有魅力起來,這很有意思。

麥青一邊欣賞著美女們呈現出的曼妙姿態,一邊估計:這肯定是馬向東為了上次不歡而散的聚會將功補過搞的噱頭,他在烘托氣氛方面是個高手,既討好了大家,又不露聲色,于無聲處將功補過,所有人的怨懟也都煙消云散了,畢竟馬向東還罪不至死嘛。

雖然看上去有些可笑,可是對于早就忘記如何做游戲的我們還是很受用的,于是大家的臉上都浮現出了會心的微笑,就都熱烈地鼓掌,像是滿懷期待地等待一個好玩游戲的開場,馬向東是導演,而我們都是觀眾。

一個中年男子在另外兩個更加漂亮的姑娘的攙扶下,微笑著從門外走進來,猛一眼看上去就像一個陌生人,仔細端詳幾秒后,麥青才能確認,他就是丁一。比以前顯得成熟穩重許多,個子也長高了似的,很干練的樣子,穿著考究挺括,皮鞋锃亮,看得出價值不菲,仿佛是個成功人士的樣子。

四個穿旗袍的姑娘頷首顧盼、滿眼秋波,臉上戴著職業的笑容,把丁一交給我們就輕輕關上門出去了,留下滿屋芳香。

丁一坐定后,臉上繼續掛著微笑,目光從我們每一個人的臉上滑過,居然還準確地叫出了每一人的名字,聲音低沉渾厚,肯定是受過訓練。

看到丁一還沒有忘記過去的老同學,大家都激動起來,挨個兒端著酒杯前去和丁一碰杯,仰起脖子,把火一樣的液體傾倒進嘴里,一路燃燒到心里去。

馬向東大聲地說:“慢點喝,慢點喝,讓丁一說說自己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但他的聲音被更高的聲浪壓了過去,大家放下深沉,變得像少年時一樣孟浪,酒桌上的局面已不能被馬向東所左右和控制了。

晚宴的場面混亂而熱烈,按照規矩,丁一向所有的人敬完第一杯酒后就開始亂套。

大杯大杯的白酒、啤酒、葡萄酒“嘩嘩”地向每一個人的嘴里傾倒,順著喉嚨向身體的各處奔流,一路燃燒著。大家敞開心扉彼此祝福著,此時此刻所有人都是最真誠的,笑著、鬧著,互相說著掏心掏肺的話,肝膽相照!

男生們都站了起來互相拍著肩膀,爭先恐后地搶著說話。馬向東激動地手舞足蹈,忙著拿著酒瓶子往每一個空起來的酒杯里倒酒,使得每一個人在仰脖的同時都不必擔心自己的杯子里在需要時會缺少燃燒的燃料。

丁一頻頻舉杯,和所有的人干杯,抽空兒還擁抱了一下一個開始哭泣的女生。她上學時的外號就叫“兔子”,因為她很愛哭鼻子,而哭過的眼睛總是紅紅的,很像可愛的紅眼睛的小白兔子。

麥青仍舊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她也和所有跟她喝酒的同學干杯,只是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跑到丁一面前去敬酒。

已經面紅耳赤的丁一似乎終于看見了麥青,他舉著滿杯的白酒沖麥青走了過來,臉上浮現出一抹久違了的熟悉微笑,眼神里跳躍著一種光亮,雖然他一直也在微笑,但那些微笑不屬于任何人。

麥青已經開始微醺,但還是能夠捕捉到屬于她自己的特別東西,那種感覺很美好,就像多得了禮物的孩子一樣,歡喜。

“麥青……”丁一已經站在了麥青的面前,還喃喃叫著麥青的名字。

“你好,丁一。”麥青望著他,故作鎮靜地說。

“你好,麥青……”丁一說。

酒精還是在體內起了作用,麥青放下歷練了多年才深入骨子里的端莊,定定看著丁一的眼睛,舉起酒杯示意一下,緩緩地把滿滿一杯的白酒倒進了自己的喉嚨!

麥青閉了一下眼睛,啊,那感覺很奇妙,她感覺一條火線在自己身體的五臟六腑里擴散開來,身體開始發熱,頭有些暈眩,不像是在人間了,好像浮在云端一樣,飄飄忽忽的。

麥青覺得自己有些表演的味道,好像某些電影的畫面一樣,身體輕微地搖晃著,沒有煩惱、沒有過去和將來,只有眼前、當下。

但她很喜歡這樣的感覺,平時哪里有機會展示自己內心深處的真實呢?

再睜開眼睛時,麥青看見丁一的酒杯里也空了,丁一則定定地盯著麥青,說:“麥青,你變了。”

“是嗎?我有嗎?哪兒啊?”麥青反問道,聲音開始變得嬌媚黏稠,麥青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改變了聲音,好像是為了討好和誘惑丁一似的。

丁一不再說話,這時站在不遠處觀望的馬向東,不錯時機地拿著酒瓶子小跑過來,在麥青和丁一已經空下來的酒杯里倒上了酒,面帶殷勤和鼓勵。

不等丁一阻止,麥青的動作很快,他只能看著麥青又一飲而盡,丁一只好毫不含糊地也那么做了。

馬向東似乎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反而不再給他倆倒酒,舉著酒瓶子尋找其他的需要的對象去了。

最后,幾乎所有的人都開始飄飄欲仙起來,大概同學們還是感到意猶未盡,不知是誰招呼了一聲“大家一起唱歌去吧”,大家一呼百應,就又簇擁著來到離飯店不遠處的一家歌廳里,點了一大堆的老歌,大家輪番唱了《讓我們蕩起雙槳》《走過那間咖啡屋》《紅河谷》《那一年我十七歲》《昨夜星辰》《再回首》《東方之珠》……其實每首歌幾乎都是合唱,每個人都大張著嘴在吼……

最后的合唱是《我愛北京天安門》。

負責點歌的服務生捂著嘴在笑,這個服務生也就二十歲左右,和我們當年在學校里時一樣大的年齡。在她的眼里,我們也許是可笑的,但是我們在唱歌的時候真是無比的虔誠,很多人的眼里閃爍著晶瑩,哪里有什么塵囂污垢、橫流物欲?些微疲憊的心里涌現出的全是開滿鮮花的美麗草原和飄著白云的藍色潔凈天空……

閃爍的霓虹也會變得疲憊起來,而這個世界上又沒有不散的宴席,無論怎樣的肝膽相照和喧囂繁華戀戀不舍,一切仍舊會歸于沉寂和平靜。

在漫長的歲月里,相聚的時間總歸還是短暫的,而下一場聚會還很遙遠。

麥青最怕的就是這種曲終人散,一地凄涼,卻又奈何不了。

路燈逐個熄滅了,掃街的人一下一下地把所有的熱鬧和躁動全部打掃干凈,不留一點曾經繁華的痕跡,日復一日。

而誰又能永遠陪伴誰一起度過所有漫長而又冰冷漆黑的夜?麥青腦子忽然冒出的這個問題,卻沒有答案。

我們是歌廳里最后的客人了,連服務生臉上永遠不變的職業笑容也被疲倦替換掉了,變得哈欠連天。

馬向東站在歌廳的門口,安排大家誰坐誰的車回家。他做事總是這樣善始善終,讓大家感到舒服和周到。

他一轉身看見了麥青,立即眼光閃爍地盯著麥青的胸口,說:“我送你吧,麥苗青青。”

麥青心里涌出一陣溫暖,是啊,麥苗青青,也就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學才會這樣喊自己吧?麥苗青青,早就麥苗發黃了。麥青在心里自嘲道。

“咦,麥苗青青這個外號是誰給你起的呢?”馬向東緊隨其后的這句話說的真是多余。

那個外號“兔子”的女同學嘴快,也可能是顯示自己的記憶力,不等大家做出反應,她便高聲說道:“啊,哈哈!我知道麥苗青青的外號是誰起的,是那個……”

“是那個……”這句話說了半截,“兔子”便掩口道:“喝多喝多了,再見啊丁一。”她轉身鉆進了一輛車里,告辭了。

馬向東不明就里,拉開他那輛油光锃亮的黑色奧迪車門,伸出右手沖著麥青做出一個“請”的手勢,自以為很紳士的樣子,看上去卻很好玩。

雖然喝多了,但是麥青腦子還算清醒,想起以前聚會時,大家隱諱地說起當年就是馬向東介紹自己的哥們兒認識尹寶兒的事情時,麥青心里就有些抵觸。現在馬向東又不識趣地提起自己的外號是誰起的,更讓麥青反感。

麥青立即拉拉自己的大衣領口,語氣冷淡地說:“謝謝了,你還是送別的人吧,我怕你送我有危險。”

“什么意思嘛?怎么會有危險,我可是正人君子,我還怕你非禮我呢。”

馬向東用有些夸張的語調說,很是自我感覺良好。

現在這把年紀了,我們男女生之間的打情罵俏似乎很正常,誰也不會再往心里去,真真假假的無非就是互相取樂罷了。

哪像過去年少時,就算是遠遠地看見自己喜歡的人,心跳也會立即加劇,甚至馬上就能窒息,高興得好幾天夜不成眠。現在說出愛情很隨意,脫口就會冒出來,聽上去沒有絲毫的誠意,廉價得讓人轉身就會忘記。

沒人再去相信什么所謂的愛情。

“我說的是,你自己會有危險。”麥青的語調還是冷冰冰的。

“還是我送吧,順路。”丁一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麥青后邊說。

麥青回頭望了他一眼,丁一目光炯炯。

麥青連忙感激地對丁一微笑著說:“好好好,謝謝你,丁一。”

說完,麥青撇下有些尷尬的馬向東愣在他的奧迪車邊上,然后由著丁一扶著自己鉆進了丁一的別克車子里。

只聽見馬向東似乎假裝妒忌地說了一句:“到底是同桌,感情就是不一樣呀!”

這時,麥青已經關上了車門,把馬向東略帶醋意的話擋在了車門外。

已經在歌廳把身體里的酒精揮發得差不多的丁一,開車真猛,“唰”的一下子就沖到夜幕里了,車燈把黑夜辟出一條路來。

麥青讓丁一慢點兒開。丁一說他沒有喝多,讓麥青放心好了。

前幾天油田電視交通節目里,提醒居民晚上九十點鐘后出門散步要小心酒后駕車的司機,因為那正是在飯店喝完酒吃完飯的時間,酒駕猛于虎,已經出了好幾次這樣的交通事故了,這個消息使麥青不能放心。

而丁一嫻熟的駕駛技術,又使麥青變得暈眩起來。

麥青告訴丁一自己居住的小區位置和名字,就放心地閉上了眼睛,腦海里突然浮現勝利的面容……

這是麥青和勝利分手后的第一次醉,有些故意的放縱和任意妄為。

以往在同學聚會時,都是麥青代表勝利多喝幾杯的,可惜勝利還沒有參加過一次這樣的高中同學聚會,他們就分手了。

缺少了勝利電話的夜晚里,麥青感覺更加孤獨,生活也并沒有因為解脫婚姻的桎梏給了她什么意外的驚喜和不同。

今晚或許不一樣。麥青在暈眩中想。

當初和勝利辦理離婚的地方和十年前他們領結婚證時沒有區別,都是在同一個大廳里。只不過多年以前是為了永遠在一起,后來是為了分離。

麥青想一想,自己和勝利的關系是由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來決定是否合法,真是可笑,有些像似兒戲。

手續就是在麥青滿腦子的胡思亂想中辦理完結的,既不莊嚴也不神圣,身邊全是亂糟糟走來走去的人,嘴里發出的是本地方言,拉長的尾音聽上去是那么的滑稽可笑。這也是麥青堅持不學當地人說話的一個原因。

而他們正在辦理的嚴肅的事情絲毫沒有引起周圍任何人的注意。確實,與任何人也沒有什么相干,很簡單。想想有些生命甚至還沒有長大就已逝去了,而麥青已品嘗了婚姻的滋味,這是生活饋贈的厚愛,麥青很知足。

辦完離婚手續后,勝利還是站在麥青的身邊。麥青的感覺的確有些與平時不同,勝利很自然地伸出右手,大概還想和平時一樣拉住麥青的手一起走出去,可能是猛地想起身份已經不同,麥青用眼角的余光,看見他又把已經伸出的手縮了回去。

這個微小的動作讓麥青有一絲傷感,心想,以后誰會再次牽自己的手過馬路呢?

好了,一切都結束了!麥青只想自己重新獲得的自由,不再和身邊的這個男人有什么瓜葛。走出了大門,不能說是形同陌路,至少自己是獨立于世的人了,不再被貼上某某妻子的標簽。

想到這里,麥青拿出很放松的態度對勝利友好地說了一聲“再見”就打算分道揚鑣了,勝利的表情欲言又止,而這時麥青已經邁下了臺階,留給勝利一個倔強的背影。

勝利似乎不太甘心,在后面追著說:“我明天就要走了,回新疆。我們不一起吃頓飯嗎?”麥青已經過了馬路,顧不上回答勝利的問話,只好匆匆地回頭沖他揮揮手。

麥青無法對勝利說自己的焦急,她那么著急要趕到對面的超市去買衛生用品。

剛才在民政局簽字的瞬間,麥青就感覺到小腹隱隱發緊,隨后有一股熱流從體內噴涌而出,麥青雖然一直在期盼,此時卻毫無防備。

麥青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整整遲到了半個月,以她現在擁有的生理衛生知識,足以明白這次例假推遲來臨是因為她的心情抑郁、內分泌紊亂失調所致。

這推遲的半個月,使麥青想起一個很久以前也是因為例假推遲而來引發的悲劇……

其實,麥青不是不愿意和勝利再在一起吃個晚飯,都在一起吃了那么多年的早飯、午飯和晚飯了,麥青是不在乎這最后的晚餐的。

關鍵在于,吃的時候說些什么呢?相似的環境會不會讓人生出些許的悲哀?四目相對會不會后悔剛才的選擇?吃完是AA制還是由單方掏錢?以前這些不成問題的事情,隨著那本綠色封皮的離婚證都發生了本質的改變。

麥青不喜歡事情變得含糊其辭的樣子,所以最好不要一起吃什么所謂的晚餐了,徒增煩惱罷了。

勝利作為麥青曾經的丈夫,結婚十年間,和麥青總是聚少離多,早些年以前就沒有了剛開始時的激情和浪漫。

勝利在新疆的一個油田工作,所以麥青家里客廳的茶幾上,一年四季都會有帶著新疆特色的小吃,比如葡萄干和巴達木(一種新疆特產,就像內地的杏核),包括麥青的披肩都是勝利在新疆買了郵寄回來的,很有異域風情的那種,上面織有很多靈動的流蘇,天冷時披在肩上又擋風又好看。

就像我們同學里很多人那樣,因為是油田子弟,子承父業,在選擇職業的時候很少有人會考慮與石油無關的其他專業。通常情況下,初中畢業時,學習成績一般的或者想早點就業的學生就上了石油技校,成績較好的上了石油中專。

考上高中的,畢業后一般都會選擇石油學院報考,更何況勝利的父母都畢業于著名的石油學院,是油田設計院的高級知識分子。

所以,勝利理所當然地在高考后填報的所有志愿都是石油院校,他在大學里學的也是石油勘探專業。

城市里是沒有石油的,這也就決定了勝利工作的地方永遠是戈壁荒郊,或者人跡罕至的草原……

麥青和勝利確立戀愛關系后,有一年,麥青還趁著夏天請假去過勝利工作的地方,心里揣著滿懷的浪漫想法,想象著圍坐著篝火彈起都它爾、“古道西風瘦馬”、“胡楊林下斜陽燦”、“達坂城的姑娘辮子長”……

等到真看見勝利工作的環境,那滿眼黃沙和寸草不生的戈壁,方圓上百公里不見人煙,麥青腦子里的所有浪漫就全都跑得了無蹤影,消失殆盡。

可是勝利喜歡那里,因為那里有需要他去發現和開采的石油、天然氣。

麥青無法改變一個癡迷自己事業男人的想法,只好在假期結束時又回到了內地,他們只能在勝利幾個月后的休假時再見面了,直到倆人結婚以后,生活就是這樣日復一日聚少離多地過著,只能靠書信和電話往來互相傾訴相思……

盡管如此,仍舊沒有影響麥青對勝利的愛戀,更何況勝利也是很愛麥青的。

麥青是單位里女同事中第一個戴上鉆石戒指的,勝利剛買回來給麥青戴在手指上時,引得女同事們一片艷羨的眼光,麥青也很是驕傲了一陣兒。

等到女同事們幾乎人手都戴上一枚時,勝利又給麥青買了一條白金鉆石項鏈,讓麥青在單位里驕傲得就像一個公主。

只可惜,勝利一年只能回來一次,他知道這樣即使不是他的錯也有些對不起麥青,所以就在物質上盡力補償。

這是麥青最不滿意的地方,她需要的是他的關懷和溫暖的懷抱,這些用金錢無法替代。

一次,去機關的打字室送需要打印的文件,還沒有推開門,麥青聽見屋子里傳出打字員對秘書說的話:“……有什么呀,老公又不在身邊,再有錢又有什么用?冬天的被窩里沒有男人該多冷呀!”

“你就喜歡男人摟著睡嗎?”是秘書戲謔的問話。

打字員嬉笑著說:“我就是喜歡,怎么了?合法夫妻,不犯法吧?”

“哈哈哈哈哈!”

打字室里傳出一陣笑聲,麥青再也聽不下去了,里面分明說的就是自己呀!

血開始往臉上涌,麥青似乎忘記了自己來的目的了,她踉蹌著疾步回到自己辦公室,鎖上門,摘下鉆石項鏈和戒指扔到抽屜里,“啪”的鎖上,就趴在辦公桌上抽泣起來。

一想到自己居然一直是在被別人同情著,是人家茶余飯后的談論話題時,麥青的自尊心就再也受不了了,而多年以來勝利給自己帶來的虛榮之心和所謂的幸福感覺也像建筑在沙灘上的城堡一樣,簡直就不堪一擊,轟然倒塌。

撥開了這一層虛幻的面紗,事物變得再明白不過,麥青心中殘留的那點浪漫與現實一比,再也沒有優越的感覺,使得在這之后,每個勝利不在家的夜晚都變得格外漫長和孤寂起來,麥青也分外傷感起來。

傷感出現之后,就像瘋草一樣蔓延在心里狂長起來,堵得麥青幾乎無法呼吸了。

結婚后,麥青一直沒有要孩子,就是想把和勝利兩個人的日子過得浪漫持久。

在那些無數個只有麥青一個人的日子里雖然孤寂、單調,因著沒有孩子顯得并不那么勞累。

可麥青沒有想到自己在別人的眼里居然是這樣一個讓人可憐和同情的人!

再審視一下結婚以后的生活,是啊,麥青覺得自己仿佛生活在真空里似的,沒有和愛人的花前月下、沒有日常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沒有夜晚里的耳鬢廝磨、沒有……除此以外,剩下的只有自己和那部電話,一頭連著遙遠的西部,一頭是一個永遠在等待的孤寂的女人,還有總也沒有盡頭的等待和思念……

勝利沒有錯,錯的是麥青,麥青耐不住這沒完沒了的孤獨和寂寞了。

經過幾天的思考,麥青想給勝利打電話哭訴一番同事們說的話和自己的感受,讓勝利決定選擇石油還是選擇自己。勝利最好是能夠調動工作回到內地的石油基地來,好好經營一下自己的小家,再生個孩子,到時就和所有其他的鄰居或同事一樣,一天天過著夫唱婦隨的日子,那樣多好呀。

麥青為自己的設想激動著,幻想著勝利回來之后的幸福生活,心中充滿火一樣的激情,心情也隨之變得不再陰霾和沮喪。對,現在就打電話和勝利好好商量一下怎么辦吧!

麥青看了一下時間,晚上十點多鐘了,估計勝利已經回到宿舍了,他經常是在食堂吃完飯后就回辦公室加班,搞資料處理或是自學德語,然后才會回到宿舍休息的。

麥青抄起家里的電話撥起那串早就爛熟于心的號碼,電話接通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個歡快的聲音,女聲。

哦,這是怎么一回事?這個女聲的出現真是出乎麥青的意料,想象不出干枯的戈壁還會滋潤出這樣圓潤水靈的聲音,也許是年輕,也可能是愛情的功勞吧。

“是我撥錯電話號碼了?”麥青很疑惑,她立即放下話筒,再次撥打那一串號碼,電話接通了,麥青還沒出聲,剛才那個悅耳的女聲又從話筒里傳了過來:“喂,你是誰呀?說話啊。”

這么晚了還有女人待在勝利的宿舍里,她是誰?難道勝利……麥青不敢想象下去,確定自己不是出現了幻聽,感覺十分震驚。

雖然在打這個電話之前,麥青和勝利兩地分居這么多年,麥青也絲毫沒有懷疑過自己和勝利的感情,以及自己在勝利心目中的地位,那么這個女聲的出現說明什么?

記得有一個著名的女作家在她寫的一本書里說過,“男人是用下半身考慮問題的動物”,當時看到這句話時,麥青還不屑一顧,至少堅信勝利不是這樣的男人。

油田工作性質特殊,男人們常年在野外,在新疆,在內蒙古,在一切有石油可開采的地方,就是不在女人和孩子的身邊,這使得周圍多少人因為夫妻長期兩地分居,導致家庭解體、發生變故。

耳聞目睹周邊發生的那么多悲歡離合的事,麥青都沒有認為這件事會發生在她和勝利的身上。看來在無法抗拒的世俗面前,誰都不能免俗,故事聽上去可真夠老套的,而且事實就是如此,甚至由于生理構造使得男人比女人更耐不住寂寞。

麥青按捺住漸次激動起來的情緒,鎮定片刻,問道:“請問這里是勝利同志的房間嗎?我找勝利。”

那邊歡快的女聲說:“這是勝利的宿舍,他不在房間。你是哪一位?”

我是哪一位?麥青也在心里反問自己,奇怪自己怎么一點兒也不憤怒或者是嫉妒、吃醋!

“請您轉告他,我是麥青。”

麥青很平靜地放下電話,心里一片空白,似乎波瀾不驚。

“也許事情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復雜,我是說,也許并不只有我一個人想離開或者逃避,難道說有人比我還迫不及待了?”麥青自言自語道。

半個小時后,勝利回了電話,他們都沒有提起那個女聲。麥青不等勝利開口便道“我困了以后再說”,馬上放下了電話,還把電話線拽掉了。

麥青想,我們之間或者自己才是那個真正多余的人,雖然在此之前自己從來沒有懷疑過勝利的忠誠。

寂靜的夜晚使麥青的思維變得混亂而又糟糕,信馬由韁地自以為是。

但好在麥青第二天就已經清醒,麥青覺得自己的婚姻還值得挽救。

于是,晚上麥青主動打電話給勝利。例行的問候之后,麥青對勝利說:“勝利,我太寂寞了,每天每天都特別地孤獨,我想讓你調回內地來工作,天天陪著我……”

勝利在電話里沉默半晌后說:“麥青,對不起,你是知道我的工作性質的,理解我好嗎?你不要總是一個人待在家里看小說,自己找點喜歡的事情去做,就不會寂寞了。你上次不是說要學交際舞嗎?報名了?和朋友在一起日子會開心許多。對了,我還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呢,這里又發現了一個儲油量極大的油田,馬上就要進行開采,作為技術負責人這兒離不開我……”

勝利的聲音一提到石油就變得興奮起來,麥青覺得自己在他的心目中還是不如那些沒有生命的石油重要。

麥青還在繼續努力做著他的工作,說:“不行,學會跳舞也解決不了眼前的問題。我不喜歡和太多的人在一起,我就想和你在一起過日子。我要你回到內地工作,在這里一樣可以繼續你的事業呀。”

勝利停頓了一會兒,說:“麥青,要不你調到這里來工作吧,我早就想這么對你說了,新疆是個美麗富饒的地方,你一定會愛上這里的!”

麥青還沒有做通勝利的工作,他反而要麥青到新疆去,這怎么可能呢?

麥青知道,自己的父母、親朋好友、所有的小學中學還有上中專時的同學都在這個小油城里生活。

麥青熟悉這里的每一條街道和每一個商店,知道哪家服裝店的衣服最適合自己,哪家的紅油涼皮和鹵水鴨掌最好吃,哪個修鞋師傅最會化腐朽為神奇,等等,不一而足。

麥青從來就沒有想過離開這里到別的地方去生活,雖然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是麥青始終覺得這個小小的油城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麥青任性地說:“不!我現在就要你做出選擇!要我,還是要在新疆工作?”

半晌,話筒里沒有傳出勝利的聲音。麥青“喂”了一聲,勝利的語調很低沉,答道:“我聽著呢……”

看來勝利的想法是相當固執和無法更改的,麥青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勸說的欲望了,只好沮喪地放下了電話,不再想聽勝利說什么,估計一時半會兒他也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雖然他說那里的工作離不開他就算是一個理由,而麥青一想到那個歡快的女聲,也會想當然地認為他不愿意回到內地,恐怕也有“某個人”的因素存在。

電話又響了無數聲,麥青也沒有去接,直到它再也沒有響起。

逃離的念頭一旦在心里生根,就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會以無法抗拒的速度繼續進行下去,最后的結局也是始料不及的。就像在游樂場里坐過山車,無論你是怎么想的,只要是你坐了上去,除非是到達終點,半路再想下車是不可能的。

直到勝利再次休假回家,過去的每一天里麥青和他幾乎都是在冷戰中度過的。

勝利無論提出什么話題,麥青總是逼問他什么時候調回來,而勝利也總是用沉默來回答麥青的問話,彼此都不能說服對方同意自己的觀點,最后只能是冷戰到底。

直到勝利休假結束,回了新疆,電話里所有的通話也不能繼續下去,倆人每次都是草草收線、不歡而散。

直到勝利再次回來,一切都結束了……

重獲自由的麥青以為自己真的解脫了,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再去慢慢地品味。

“……姑娘呀別哭泣,我倆還在一起,愛情這東西我明白,可永遠是什么……”

鄰居家的窗戶里斷斷續續傳出羅大佑的歌聲,還有一個男聲跟著一起輕輕地唱,聽上去凄美憂傷又愁腸百結……

是呀,這世界上是沒有永恒的東西的,這是自然法則,在這無法抗拒的自然規律面前,愛情又算得了什么?我們也只不過是普通的飲食男女,是一粒微小的塵埃而已。

麥青想,她要自己想過的生活。可那種生活在哪里?

丁一是在高一上半學期轉學到麥青她們班的。

麥青所在的高中是油田自己開辦的子弟學校,是油田基地僅有的三所高中之一。

高一新生都是來自各個二級單位子弟學校的子弟,只有一個班招收的是地方的學生。

據說那些地方學生的家里都有點門路或者是關系。雖然那時候我們中間的大部分人還都不會像現在這樣搞各種各樣所謂的關系,但是已經朦朧地知道,想在這個社會上立足,有關系就是比沒有關系厲害。

班長,那個滿臉雀斑、坐著吉普車來學校報到的家伙,因為爸爸是地方醫院的院長,所以就可以插班,所以一來就被班主任口頭宣布為班長一樣,大家都說他家有關系,很硬的關系。

這個“有關系”還使后來的馬向東靠倒騰醫療器械發了大財,馬向東就是班長。

而大多數人是騎著自行車來學校報到的,甚至是走路來的。

因為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雖然已經開學一個多禮拜了,但是同學之間還并不熟悉,彼此都保持著有距離的微笑和矜持,但從渴望結識的眼神里已經可以看出互相都在找尋適合自己的同類,或者說是朋友。

如果是來自同一所初中的同學就另當別論,基本上已經形成了一個個堅不可摧的小團伙,外人幾乎無機可乘。

比如麥青和尹寶兒,她們曾經在同一所初中就讀,雖然上學時并不認識,卻不影響她倆之間迅速增長起來的友誼,而且在別的同學眼里,麥青和尹寶兒之間的親密關系肯定是要超越與其他同學的。

因為,尹寶兒親昵地叫麥青——“麥苗青青”。

丁一轉學來的那天,麥青記得很清楚。

那是一個秋天的下午,教室外面一掃往日的燠熱,已經變得天高云淡起來,天空碧藍如洗,從窗戶外吹進來的風撲在臉上很舒服了,雖然有時窗外高大的楊樹上還傳來幾聲“知了知了”的蟬鳴,但比起夏天來已經不那么聒噪了。

高中的物理課程生疏得難以理解,大家只好瞪大眼睛看著嘴角堆滿白沫的物理老師站在講臺前口若懸河,腦子里似是而非,混沌一片。

偶爾也會走私,想著晚飯家里會做什么好吃的。

就在這時,教室的門被推開了,露出班主任花白的頭和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半個身子。

物理老師聲嘶力竭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從鏡片后看著班主任,并不吭聲,但也很不滿意。

班主任歉意地沖物理老師笑笑,從身后推出一個穿著白襯衫、背著書包、低著頭的男生,然后對著物理老師說:“新轉來的同學,讓他先上課。”

說完也不等物理老師表態,班主任就迅速地掃視了一眼教室,領著那個文弱白皙的男生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一個空座位上,安頓好他后,立即離開了教室。

這個新來的男生就是丁一。

那天,丁一恰巧從麥青的身邊走過,一身的潔凈,留下一股力士香皂的味道,直往麥青的鼻子里鉆。

以至于多年后麥青還記得,偶爾想起丁一,鼻子就會自然而然地嗅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力士香皂的氣味,感覺很奇特。

在離開高中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麥青只使用力士香皂,這是她自己擁有的眾多的小秘密中的一個。這讓麥青很快樂,不與任何人分享也不用跟誰解釋,自己存在心底,真好。

只是在和勝利結婚之后,麥青覺得那樣做有些對不起勝利,起碼在精神上有些背叛勝利,麥青就改用其他品牌的香皂了。

反而是勝利倒是提過一次,說喜歡麥青身上的那股子香皂氣味,怎么卻變了味道。麥青解釋說總要換換花樣嘛,總用一個牌子的香皂會失去與其他香皂相親相愛的機會。

勝利很奇怪麥青用了“相親相愛”這個詞,但轉念一想,麥青本來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文藝女青年,從她嘴里說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話都正常,就不再問她了。

但是每次去超市,流連于日用清潔品貨架時,麥青還是會忍不住拿起力士香皂放在鼻子下嗅一嗅,那個味道真是好聞。好像立即使麥青回到了高中時的教室里,當然是有丁一在時的教室了。

丁一引起所有同學的注意是在一節地理課上。

上高中世界地理的老師五十多歲,一撮白頭發昂立在他濃密的黑發中間,順著左側額頭偏分而去,很酷的,是地理老師炫目的標志。他的眼睛很大,從眼眶里凸出來,白眼仁多、黑眼仁少,乍一看上去,總像似在瞪著人一樣。

但地理老師講課時基本不看同學們,而是看著同學們頭頂上方很遙遠很虛無的地方,好像那里的空氣和懸浮的灰塵,以及肉眼看不見的微生物,才是他真正的聽眾。

枯燥的世界地理被老師上得很生動,地理老師甚至可以不看教科書就口若懸河地把一節課上得天花亂墜、色彩繽紛。各國的山川河流、豐饒物產、特色風情等等從地理老師的口里一股腦地涌出來,裝進了我們的大腦里,搞得我們上完一節地理課就想去那個國家旅游一番。

據說,地理老師當年是大學里的高才生,本來是要保送出國留學的,但由于家庭出身的緣故而被流放到中學里教書的。

大家難得共同喜歡地理課,就是得益于傾慕老師橫溢的才華和滿腹的經綸。

講到歐洲的時候,地理老師踩著上課的鈴聲走上講臺,二話不說拿起粉筆就在黑板上畫了一幅奇形怪狀的地圖,大家的視線隨著他青筋暴露的那只右手落在了講臺上,還不明就里,地理老師就看著大家頭頂的空氣問:“誰預習了?誰知道這是哪個國家的地圖?”

其實同學們中間大部分人是知道答案的,但大家都很靦腆,不再像小學或者初中時那樣踴躍地舉手發言,大家覺得那多顯得幼稚和愚蠢啊!

一時間,教室里有些冷場,地理老師的臉越發嚴峻起來,大家都不敢去看他那雙白眼仁多黑眼仁少的眼睛了。

這時,麥青忽然用眼角的余光看見她的同桌丁一舉起了手,這時地理老師收回發散在教室半空中的目光,贊許地看著丁一,說:“好,這位同學,你說說,這是哪個國家的地圖呢?”

丁一站了起來,大家都等待著他的回答,教室里很靜。

只聽丁一囁嚅著,用蚊子大的聲音說:“老師,我想去廁所……”

“哈哈哈哈!”

教室里立即爆發出歡快的笑聲!原先的沉悶,因著丁一的回答立即被同學們毫不掩飾的大笑沖走了。

全教室同學的目光都聚集在麥青和丁一那里了,麥青頓時感覺很不好意思,雙頰“騰”地紅了起來,雖然不是她的錯,況且丁一的臉卻一點兒也不紅,他依舊站在那里期待著地理老師的答復。

忘了交待,由于丁一近視,后來被班主任調到前面第三排,和坐在那里的麥青同桌。

地理老師顯然沒有想到丁一舉手不是為了回答他的問題,卻也對丁一的要求沒有理由拒絕和駁斥,只好放丁一出去了。

但是,顯然地理老師對丁一很不滿意,而且似乎就此認識了丁一,因為在后來很多的地理課上,丁一無疑是舉不舉手都要被地理老師提問的對象。

而每每此時,丁一的回答卻無一例外地正確并且口齒流利。大家暗中贊嘆丁一的機智之余,也都看出來了,丁一背后不知下了多大的功夫,他肯定是有備而來的。

后來大家從地理老師的眼神里發現,地理老師明顯是由一開始對丁一的挑理找茬,到最后他喜歡上丁一了。

地理老師下課時,經常棄地理課代表不用,而招呼丁一幫他收拾教具,并幫他送到地理教研室去。

從此大家都記住了丁一,也記住了黑板上那個像一只靴子的地圖的國家叫做意大利,而靴子尖上那個類似足球的圖形,是個著名的島嶼,叫做西西里。

上課時,丁一比較與眾不同,從來就沒有看見他在認真聽講。他總是在睡覺,即便是聽課,也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但尺度把握得比較好,正好控制在各科老師能夠忍受還夠不上批評之內。

丁一下課后又格外活躍,不是在樓道里奔來跑去嘴里還哼著不知名的歌曲,就是在操場上翻雙單杠、做引體向上,一刻也不得閑,讓好靜的麥青看著眼花繚亂。

就是這樣,丁一的成績還總是保持在班級里的中上游水平,不上也不下。麥青問他有什么訣竅,丁一則回答說是因為自己聰明。

不過丁一確實聰明,他學什么像什么。

那時候女生們下課了流行擲沙包,就是拿六塊正方形的布片縫成的玩具,里面裝著大米或者綠豆,幾個人湊在一起投擲著玩。

麥青的手藝不行,縫制的沙包總是露“餡”,玩不了幾次就得再縫縫補補。

丁一要過麥青的沙包看了看,第二天就變出一個結實的沙包扔到正在玩的尹寶兒懷里。

接了沙包的尹寶兒撇撇嘴,但那個縫制的漂亮結實的花布沙包還是由她保管了。

課間時,麥青和丁一偶爾也聊聊天。

丁一說他家養著兩條小狗,一條叫托尼,麥青說這個名字起得真好聽,很洋氣。

他說另一條叫帶水,麥青說:“戴維?啊,這名字也很好聽呀!”

丁一看著麥青,面無表情,很認真地糾正麥青說:“不,叫帶水。拖泥帶水!”

敢情在這兒埋著伏筆呢!麥青覺得自己被丁一愚弄了。

看見麥青略帶怒氣、驚異地睜大眼睛望著他,丁一卻一點負疚感都沒有,甚至還有些面無表情!

丁一就是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家伙,很讓人拿他沒有辦法,但也對他充滿好奇,至少麥青是十分好奇的。

有一次填寫學籍表,麥青發現丁一的父親姓臧,母親姓潘,倆人姓的字寫起來都很復雜的樣子,而丁一卻姓丁,簡單明了,兩個字加在一起總共才三筆,這讓麥青很是詫異。

丁一看了一眼疑惑的麥青,解釋說:“不是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爹媽生養的,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棄嬰這個詞吧?”

丁一的話使麥青驚駭地說不出話來,而他已經在臨摹一幅海盜像了。

麥青似乎覺得丁一的乖張有了答案。

丁一那時有一陣兒很喜歡畫素描,麥青隱約地覺得這和尹寶兒要報考美術院校有些關系,但并不十分確定,而后來丁一學的也確實不是美術。

可當時,麥青覺得丁一畫得比學了好幾年的尹寶兒更好,這也可能是丁一身上有一種美術天賦吧,或者是來自于遺傳,可是遺傳誰的呢?丁一是棄嬰,他的父親母親到底是誰?這恐怕永遠是個解不開的謎了。

那天,同學聚會后,麥青感覺自己醉得并不是很厲害,但下車后,丁一還是很負責任地把麥青架上了樓。

倚在丁一的肩膀上,很踏實的感覺,許久沒有和男人這樣親近了,麥青忽然想起自己心里的那個小秘密,于是留意地嗅了嗅。

麥青嗅到丁一的身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麥青記憶里的那股子力士香皂的味道,他可能用了男士香水,還是很好聞,這個丁一還是很注意修飾自己的。

但麥青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失望,曾經的熟悉已經不見了,變成了陌生。

到了家門口,麥青從皮包里掏出一串鑰匙遞給了丁一,告訴他哪把鑰匙是開防盜門的、哪把鑰匙是開里面的木門的。

丁一按照指點逐個打開了麥青家的房門。

麥青一進屋子就順手打開門廳里的燈,熱情地招呼丁一進屋。

門廳里的燈光比較昏暗,麥青無意中看見丁一的眼睛放射出一種類似動物的光,正盯著自己看呢。

麥青的腦子立即清醒了大半。

回過頭來,麥青看見穿衣鏡里自己的樣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滿臉潮紅,眼光爍爍,一副放浪形骸的樣子。

麥青對丁一說:“這么晚了,謝謝你送我回來。既然你都進到我家里了,就喝杯水再走吧。”

其實麥青是客氣一番,畢竟多年未見,還盡職盡責地把自己送回家,口頭上的應酬還是必要的。

沒想到的是,丁一還真沒有把自己當做外人,順手關上屋門,還從鞋架上拿出一雙男式拖鞋換上,那是勝利的拖鞋,丁一走進了客廳。

麥青沒轍了,等她回臥室換了一套家常服來到客廳時,丁一已經在看電視里的央視五臺了,茶幾上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茶。

瞧瞧,他倒像主人了。麥青心里想。

麥青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

丁一眼睛盯著電視屏幕,是場籃球比賽。

長這么大,麥青的記憶里自己是從來也不看體育臺的,所以,也搞不清楚是誰和誰在屏幕上爭爭搶搶、踢來踢去。

轉換了環境和場景,在眾多同學中還覺得游刃有余的麥青,單獨面對丁一時,不知道跟他說些什么了。

屋子里的空氣有點兒尷尬,麥青有些后悔讓丁一進了自己的家門,雖然是二十多年的老同學了,也算是情竇初開時曾經暗戀過的人,但這么多年沒有見面,他已經是一個陌生的男人了。

況且現在是深夜,而麥青是個單身女人,一個深諳男女之事的離異女人,誰知道會有什么事情發生……

“是不是在我寂寞的內心深處也渴望有什么事情發生?”麥青被自己腦海里涌現出來的想法嚇了一跳。

正在胡思亂想,丁一突然問道:“你怎么和勝利分手了?”

沒有想到丁一一上來就問自己這個問題。麥青一愣,忽然想起晚餐時,馬向東讓自己替勝利喝杯酒時,自己回答說都分手了,讓勝利自己喝的話。

當時聽到馬向東和麥青之間談話的同學們都一愣,很快就又互相開始敬酒。

麥青記得當時看見本來正在和別的男生干杯的丁一,回頭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

麥青迎著丁一的目光也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快就躲閃開了,接著喝酒。

馬向東大聲嚷嚷著說:“不可能!我不相信!”說完掏出手機就給勝利打電話,大聲豪氣地讓麥青聽了個滿耳朵。

馬向東先問勝利在什么地方,大概勝利說是在吐哈,馬向東就說吐哈他去過什么的,又說和麥青在一起喝酒呢,說麥青不替勝利喝酒。

可能是勝利說了什么,馬向東就說:“還用我勸?你媳婦自己就主動敬大家呢,哦哦,好好,我讓麥青少喝點就是了。”

完了馬向東就不再說話,只是頻頻點頭,最后還說,什么時候等勝利從新疆回來了,他再張羅大家一起聚會。

麥青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那畢竟只是自己和勝利之間的事情。

隱隱的在內心里,麥青不愿意任何人包括所有的同學在內因為這件事對勝利有半點的瞧不起或者微詞。畢竟,勝利曾經是麥青和所有同學心中最完美的偶像和驕傲。

“你的問題無可奉告。剛才馬向東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嗎?”麥青反問道。

丁一歪著腦袋,奇怪地問道:“什么事情?”

麥青想把話題從自己的身上引開,繼續追擊說道:“你就別裝了,就是你和法國美女的情事唄。我怎么一點兒也不知道呢?”

丁一笑笑說:“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你想知道嗎?”

麥青也笑了,喝口茶說:“當然想知道了,我對所有人的風流韻事和風花雪月的事都想知道。”

丁一說:“就知道你們女生愛八卦。看在你留我喝茶的份上,我就滿足你吧。”

麥青繼續微笑,用眼神鼓勵丁一講下去。

丁一說:“我本科學的英語,所以讀研時又選修了法語。一個叫伊麗莎白的女孩子是我們的助教,義務到中國來教書,是一個中法混血兒,他爸爸是中國人,媽媽是法國人。她很漂亮也年輕,而且長得很像我曾經喜歡過的一個女孩子……”

麥青認真地傾聽著,丁一說到這里時頓了頓。

“很自然,我們戀愛了。等到我畢業的時候,伊麗莎白的任教期也到了,她讓我和她一起回法國生活。我不想離開故土做一個四處漂泊沒有根的人,正好一家中法文化傳播公司聘請我去工作,所以我就拒絕了她。伊麗莎白很傷心地離開了我。后來因為工作的關系,我去了幾次法國,她在大學里教授漢語,就像她當初在中國的大學里教授法語一樣。我們見了兩次面,她說自己回國后談過幾次不成功的戀愛,至今仍舊單身,還是希望我到法國和她一起生活。”

“你答應了嗎?”麥青問。

“傻瓜,我要是答應了,還會坐在這里嗎?”丁一莞爾一笑,臉上還帶著掩飾不住的惆悵。

“謝謝你留我喝茶,太晚了,你休息吧,我走了。”

丁一突然站起來說道,他做事還是那么我行我素,總是出其不意,讓人無法預料。

好在麥青是了解他的,于是也跟著站了起來,把他送到門口說:“謝謝你和我聊天,你什么時候離開?”

“大概一個月吧,這是公司獎勵我的年假,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的,除非你不愿意。”

丁一看著麥青的眼睛說。

“那好吧,后會有期。”麥青揮揮手說。

麥青走到陽臺,撩開窗簾,看著樓下的丁一駕車離去。

恍惚中,麥青覺得丁一早已經不是自己曾經暗戀過的那個少年了,哪里有些不對勁,麥青想不出來。折騰了半宿,一陣兒困乏襲上來,一下子感覺很疲憊,麥青簡單洗漱一下,爬上臥室的床,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一天下午,麥青和丁一面對面地坐著,他掏出錢包打開遞給麥青。

錢包夾層里的照片上是一個十分美麗可愛的女孩子,大概只有兩歲的樣子,大大的眼睛,卷卷的頭發,臉上還有兩個小酒窩,就像天使一樣,從照片里向外看著這個她以為是天堂的世界。

丁一說是他的女兒瑪格麗特,麥青仔細端詳著照片里的小小人兒,說,怎么覺得像一個叫秀蘭鄧波兒的外國小童星呀。

丁一的臉不紅也不綠地說:“就是的,大家都這么說,瞧,我的女兒漂亮吧!”

丁一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不像是在撒謊。

麥青還是被丁一搞得有些頭暈,于是問道:“是伊麗莎白有了你的孩子嗎?你上次見面怎么沒有說呢?你可真行,還留個最重要的情節不講。”

“我不是故意的,那天太晚了,沒時間講了。”丁一回答說。

“那你不想她嗎?我是說‘秀蘭鄧波兒’。”麥青指著照片里的小姑娘問道。

丁一聳聳肩,對麥青解釋說:“伊麗莎白懷孕后也沒有告訴我,就回法國了,我也是上次在法國見到她時才知道的。我居然還有個女兒!你說我能不想孩子嗎?隔三差五地,我就打越洋電話給女兒,她還會說簡單的漢語呢。”

麥青奇怪地問道:“那你為什么還留在這里?你為什么不去找伊麗莎白呢?和她一起生活,共同養育女兒,多好。”

聽了麥青的問話,丁一卻不做聲。

麥青又看看那張照片,覺得她更像自己曾經認識的一個人,瞧那雙大大的眼睛,噢,只有記憶中的尹寶兒才有的呀!

麥青似乎早就窺視到了丁一心里隱藏的秘密,可丁一這樣公開地表示他喜歡的人就是尹寶兒還真是第一次,以前是沒有機會,現在也不會再有機會了,人世間最悲涼的事情也不過如此吧,“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說這番話時,麥青和丁一坐在咖啡廳的角落里,這里很幽靜,沒有聲音打擾,很適合喝下午茶。

麥青沒有在這個時間來過這家咖啡廳,畢竟才是下午3點,平常的日子里,這個時間麥青應該坐在辦公室里處理文件或者起草一些材料才對。

當丁一打電話約麥青出來時,麥青毫不猶豫就答應,隨后去跟主任撒謊說家里有事,就急急忙忙從辦公室跑了出來。坐上等在單位門口丁一的車里時,麥青的心還在“怦怦”直跳呢!

這讓麥青有了一種上學時逃課去看電影的感覺,有些刺激和好玩,而這樣的感覺久違了。

丁一收起錢包里的照片,小心地放回西服的內側口袋里。

麥青還在固執地堅持著自己的疑問。

停留半晌,丁一只好說:“我骨子里不是一個很開放的人,和一個異域女孩子談戀愛我可以接受,但如果是結婚,一輩子相守,恐怕我是做不到的,這對人家也不公平。”

“那你為什么還要和人家生個孩子呢?作為在一個單親家庭里長大的孩子有多孤獨,你考慮過沒有?”麥青似乎要豁出去揪住這個重要問題不放,哪怕撕開丁一內心已經痊愈的那個傷疤也在所不惜,因為麥青擔心下次再見丁一又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

“那……怎么說呢,那是一個意外,誰都沒有想到的事情。”丁一低下頭回答麥青的問題道,“我也不想讓孩子將來忌恨我。”

“那到底怎么辦啊?”麥青焦慮地繼續問道,似乎丁一不拿出解決問題的方法,麥青決不罷休似的。

“我也不知道。”沒想到丁一居然這樣回答。

麥青用手里的小銀匙攪拌著面前的咖啡。

丁一偶爾看著麥青攪拌著咖啡的那只手,右邊的嘴角微微向上翹著,咖啡廳里漸漸暗了下來,夜晚就要來臨了。

麥青不想打破黃昏來臨、路燈還沒有閃爍時這段幽靜的時光,所以不再說話,只是小口地呷著已經變涼了的咖啡。

夜色完全降臨下來,丁一終于開口說話了,他說:“麥青,今晚我請你吃飯,請務必賞光。”

“噢,我說那就去我家吧,很久沒有在家里做飯吃了,我很想念那種家里熱氣騰騰飯菜飄香的場景。”麥青很快做出了回答。

丁一想了一下,說道:“好呀!”

開車到超市里,麥青去買了魚和蔬菜,還有一些調味品,推著滿滿一車食品到收銀臺,丁一搶著付了賬。

回到家里,丁一把東西放到廚房,麥青系上圍裙,一邊洗手一邊告訴丁一自己很會做飯時,丁一接口說,是嗎?那他可是撿了一個大便宜,勝利真是一個傻瓜。

聽到他用這樣輕視的語氣說起勝利,麥青洗菜的手忽然停頓下來。

她突然變得十分生氣起來,解下剛系在腰間的圍裙扔在廚房的案板上,對丁一說:“丁一,我告訴你,勝利不是讓你來評價的,你沒有這個權利,而且勝利也不是一個傻瓜。他的思想境界和理想追求永遠超越于咱們許多人。”

“那好吧,你自己在家想勝利吧,我出去吃了。”麥青沒有想到丁一的情緒更激動,他的動作比麥青還快,穿上鞋子,拉開房門就出去了。

一時間,麥青愣在廚房里,不知道事情在轉瞬之間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她只好一直聽著丁一的腳步聲“咚咚咚”地走到樓下去!

雖然麥青和勝利已經不是名義上的夫妻了,勝利在麥青心中還是有很重要的地位,麥青只想把勝利塵封在自己記憶的最深處,不想讓他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指點,就像扎在心里的刺,不能去撥動,一動就是痛。

麥青沒有了做飯的興致,刮了一半鱗片的那條魚半張著嘴躺在案板上。

麥青懶得坐到餐桌那里,就靠在廚房的冰箱門上,打開一瓶剛買的紅酒獨斟自飲起來。

她的思緒開始飄忽,“我在做什么?難道我曾經最喜歡的人不是丁一嗎?我現在是自由的呀!勝利已經遠去,我曾經擁有過那個神一般的所有女生的夢中情人,我應該知足了。我就是一個俗人,俗人和神怎么生活?沒完沒了的思念、牽掛,相隔幾千里,我病了痛了冷了委屈了,神能立即到我的身邊嗎?我想過的是人世間最最世俗的生活,否則為什么逃離?”

麥青自言自語,她有些醉了……

可是麥青的腦海里又固執地想起勝利的寬容和對自己的呵護與包涵,想起勝利寬廣的胸襟和豪邁,想起勝利的壯志雄心和遠大抱負。

麥青喃喃自問道:勝利啊勝利,我為什么那么不愿意讓別人傷害到你呢?

也許是酒精的刺激和壯膽,此時麥青很想聽到勝利的聲音。

麥青不假思索地拿起電話就撥了勝利的手機號碼,麥青沒有想到勝利的號碼這樣讓自己爛熟于心,一個數字都沒有撥錯。

電話通了,那頭嘈雜的聲音里傳出的是勝利渾厚而又帶點沙啞嗓音的應答:“喂!麥青呀,我在施工工地現場呢,忙!聽不清楚,有時間我再打給你。”

說完電話就掛了,而麥青卻一句話還沒有說出口呢!

這是和勝利離婚將近半年后的第一次通話,聽到他的聲音讓麥青心安許多。

這半年里,麥青并沒有像當初預想的那樣開始自己的新生活,甚至單位里幾乎沒有人知道麥青已經離婚這件事。

麥青的目光偶爾從那些在大街上或任何一個地方看到的與自己適齡的男人身上掠過,卻一點兒也激發不出一絲心動和愛戀的感覺,甚至好萊塢大片里那些帥得全世界女人都為之瘋狂和尖叫的型男們也激不起雌性激素的分泌!因為每到此時勝利的影子總是適時出現擋住麥青的視線。是呀,還有誰能比勝利更優秀呢?

當初以為離婚后就會給自己帶來預期的快樂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出現,麥青獨自一人的夜晚和感覺更加孤獨無助……

丁一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他是能夠替代勝利填補自己空虛的精神世界的男人嗎?麥青問自己,心底有些微的漣漪和波瀾……麥青有些后悔剛才對丁一的態度了,他因著自己的出身是那么敏感的一個人,麥青是最了解底細的,可自己又用勝利來打擊丁一的自尊,作為一個男人恐怕是有些接受不了。

“自己的所作所為真是不可原諒。”麥青有些埋怨自己了。

麥青信馬由韁地胡思亂想,忽然聽到有人在敲門,這么晚了會是誰呢?麥青轉念一想,肯定是丁一,腦海里首先想到的就是他。

打開門一看,的確是丁一。

丁一的身體有些搖晃,酒氣熏天,扶著門框站著。

真是可笑,他們居然分別做了同樣的事情。

麥青一聲不吭,伸出手扶住丁一的手臂,把他拉進房間,坐在客廳里。

麥青又轉身進了廚房,洗了兩根黃瓜放到茶幾上,拿出剛才和丁一在超市里買的另一瓶紅酒和兩個高腳杯子,一句話不說,然后再一起接著喝。

夜更深了,燈光都變得曖昧起來,酒精早就已經開始在體內推波助瀾,倆人神情恍惚。麥青看著丁一,丁一也看著她。麥青的目光無法從他的臉上移開,他們就一直那樣互相看著。

丁一的呼吸有些重,麥青都能感覺到他鼻翼里噴出的熱氣了。

麥青和勝利在一起的時候,不是沒有想過丁一,那是麥青少女時代最初萌動愛戀時的對象啊。

麥青的情緒有些膨脹。可是麥青已經聞不到那股力士香皂的味道了,這多少是個遺憾。

丁一首先打破了沉寂,說:“你還和上學時一樣幼稚,這么些年你也沒有長大,我真懷念那些過去的好時光,我們多么年輕。”

麥青暫時丟掉自己此時的彷徨和躁動,附和著說:“是呀,我們不可能再回到過去了,一起上課一起游戲,一起成長……”

丁一扶著麥青的肩膀,麥青就勢搖晃著靠到他的肩上。

“那時誰會想到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孤獨地喝酒。”麥青閉上眼睛繼續說。

丁一的下巴抵在麥青的額頭上,胡碴蹭在額頭的皮膚上有些癢癢,麥青伸手去撓,手還沒有觸到自己的額頭,就被丁一的大手一把抓了過去。

被丁一的大手握住真是很溫暖的感覺,這多么像勝利的手呀,麥青的思緒還是無法控制地回到過去和勝利牽手的日子里,還有勝利的懷抱,讓人多么依戀和難忘,尤其是在冬天里……

不知不覺,麥青和丁一擁抱在了一起。

麥青有些失重向沙發上仰去,她仿佛感覺到勝利就在自己的身邊,“他匍匐在我的身上,我甚至已經感覺到了他的堅硬……”

麥青內心的欲望和渴盼一下子就涌現了出來,仿佛等待這個機會已久,她喃喃道:“勝利啊勝利,不要。走,我們到臥室去……”

只聽到耳邊有一個悶悶的聲音說:“哦,我是丁一……”

聽到“丁一”的名字,麥青的腦子有些清醒過來,啊!這不是勝利,不是勝利的聲音!對了,是丁一!怎么丁一會在這里?麥青瞬間回憶起今天發生的一切了,的確是丁一,勝利還在遙遠的新疆呀!

“這件事難道就讓它糊里糊涂地發生嗎?可將來怎么辦?酒醒后大家彼此如何面對?我真的就想這樣把自己交給丁一嗎?”

真要命,麥青的腦子就是這樣清醒,而這清醒讓她想起了那么完美的勝利,“我們戀愛了很長時間后,勝利才去握我的手,那時候,我就像被電擊中一樣,我不會忘記那種讓人暈眩的感覺……”

麻木的神經使麥青混沌的腦子慢慢有些清醒,激動和喘息也開始平息。

而此時,麥青對丁一的所有感覺都已經幻滅!“我不能把自己就這么交給丁一,將來會怎么樣我無法預料,但此時絕不!自己不能再這樣沉淪下去了。”

麥青僵在丁一的懷抱里,知道自己不該做些什么,麥青雖然還有些意亂情迷,但卻一點兒也不糊涂了。

生命中有些信念必須堅守。

內心的燥熱狂亂和幾乎不可遏制的欲望已經開始降溫,麥青的身體變得逐漸冷靜下來。她堅決地推開丁一,坐起來,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發和衣領。

而丁一愣怔地坐在沙發上,雙眼通紅地望著麥青似乎不知所措了。

麥青站起身來抻抻自己的衣服,對丁一說:“丁一,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之間的事情我們都明白。可是我知道你并不愛我,我也僅是喜歡你而已,發乎情、止乎禮,你愛的人是尹寶兒。可是,尹寶兒早就死了,勝利還活著,我們的心里都是傷痕累累。可是,寧愿痛苦至死也不要放縱自己的情欲,如果真要發生了什么事情,恐怕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了。至于將來怎么發展我不知道也無法預料,凡事還是要有一個過程的。我不喜歡快節奏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因為骨子里我畢竟還是一個念舊的人。”

一口氣說完這段話,麥青沒有想到自己的口才居然這么好,說得丁一一聲也不吭,傻坐在那里發呆。

這時,電話鈴聲驟然響起,麥青想也許是勝利打過來的,她看了一眼墻上掛鐘上顯示的時間,已經是深夜了。

“勝利可能才從施工現場回來,勝利為著自己的理想仍舊癡迷執著,而我在做什么呢?時時品味自己的憂傷和無聊?放縱自己的行為只為感官的刺激?”

麥青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對勝利,該說些什么。

麥青沒有去接電話,響了幾次之后,電話就安靜了。

“麥青,對不起!不過你說得對,而且你也知道的,我從來就沒有從尹寶兒的死亡陰影中走出來。包括即使是和伊麗莎白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在想尹寶兒,因為那是我刻骨銘心的初戀,我用整個生命去愛的女孩子呀!”丁一總算開口說話了,他在沙發上端正自己的身子,正襟危坐。

“我這次回來本來就是想和同學們告別后遠走異國他鄉,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可是當我看見了大家,看見了你,尤其是聽說你離婚了,我打消了出國的念頭。因為我知道你上高中時喜歡過我,我就突然想和你在一起生活了。尹寶兒是我們共同的同學,我以為那樣做自己內心的創傷會愈合,但事情總是不遂人愿。對不起你。”

麥青待了半晌,回答丁一說:“話真是不說不明。我清醒地告訴你,你愛過的那個尹寶兒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永遠不在!你清醒一下吧,你還有伊麗莎白和瑪格麗特,你想讓自己的骨肉也成為一個被拋棄的孩子?”

麥青又想起丁一的不明身世,顧不上是否會刺激他的神經了,最后一句話脫口而出。

丁一沒有回答麥青的問題,他從隨身帶的皮包里拿出一摞素描,有大衛、有思想者,有油城的街道、有高中時的校園,春天里楊絮漫天飛舞的校園……

麥青看見所有素描的右下角都簽著英文的尹寶兒!日期就停留在窮盡一生都會痛惜和不能忘記的那個年代!

麥青沒有想到這么多年過去了,丁一會悄悄保留尹寶兒的素描作業,使麥青想起了安放在自己皮箱角落里的那本墨綠色塑料封皮的團員證和一張恐怕已經泛黃的字條。

“你還愛著他!我也永遠不會忘記尹寶兒,我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我怎么會這樣傻呢?”丁一埋下頭,蒼白的臉掩埋在雙手里,喃喃地說著。

麥青似乎沒有聽明白丁一在說些什么,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些素描上的圖像,問道:“誰,我還愛著誰?”

“勝利。”丁一說道。

麥青問:“是嗎?”

丁一說:“是的!”

麥青問:“是嗎?”

丁一說:“是的!”

麥青問:“是嗎?”

丁一說:“是的……”

后來的同學聚會,大家回憶起學生時代,說的都不是那些曾經怎么刻苦學習、怎么迎接殘酷高考的事情,好像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已經把過去所有的痛苦經歷都自動篩選出去了。談論的都是一些朦朧和美好的事物,比如我們怎么在課堂上搗亂或是給某個老師起外號或者是誰和誰好、誰暗戀誰的陳年舊事,使得難得的一次次同學聚會變成了互相揭短和打趣,仿佛高中時代就是那么輕松度過的。

確實是大家說的那么輕松和愉快嗎?細細追究起來,塵封在久遠記憶里有些沉淀下來的東西還是不能使人釋懷和忘記的。

尤其是有一件事大家都不再提起,那件事使得每一個人的心里都有說不出的痛楚和惆悵。

就像有首老歌里唱的那樣:“從來不會提起,永遠也沒有忘記……”

我們這些人里,男生們都是看著金庸、古龍,女生們看著三毛、瓊瑤和席慕容長大的,躲在被窩里讀愛情小說還會臉紅的時代,遠遠地瞥上一眼自己心儀的人心臟就會小兔般狂跳的年紀,誰知道還會有那樣悲壯和慘烈的事情就在自己的身邊發生。

記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春天時,柳絮飛得到處都是,有風吹過時,四處飄揚。不像現在已經種上了沒有毛絮的法國梧桐,街道是干凈了,可是每到春天,看著過分潔凈的天空,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個青春和柳絮一起舞動的過去。

中午的校園是寂靜的,麥青和尹寶兒走在操場上,追逐著那些柳絮,看它們那么不禁一陣兒風吹就飛得很高,高興得就像得到了渴盼已久玩具的孩童一樣。

堆在操場主席臺下面的柳絮就像一堆堆的雪,人只要輕輕地走過去,就會飄動起來,好像有生命一樣,知道有人的到來,驚擾了它們的寧靜。

這時,同樣沒有午休的丁一不知從哪里鉆了出來,他一聲不吭地拿出裝在口袋里的打火機,看也不看麥青和尹寶兒,打出火后就伸到柳絮堆里,不等麥青她倆明白是怎么回事兒呢,柳絮就“呼”地一下燃燒起來!

大概只有幾秒鐘的時間,那一大團顫顫巍巍雪白的柳絮就不見了蹤影,看著燃燒后的灰燼,丁一頭也不回扔下目瞪口呆的麥青和尹寶兒跑掉了!

眼看著突變的境況,麥青感到簡直莫名其妙,她對尹寶兒氣憤地說:“這個這個丁一,真是惡毒透頂,是世界上最壞的人了!”

尹寶兒瞪著大大的眼睛,也紅著臉生氣地說:“嗯嗯嗯,我早就看他不順眼。可惜了那些無辜的我的柳絮啊!”

尹寶兒滿臉通紅,她生氣時的樣子很可愛:撅個小嘴,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兩只雪白的小手還不停地揪住辮梢扭來扭去,很幼稚單純的樣子。事實上她也確實是那樣的人,一點兒也不懂得人情世故,仿佛一直生活在童話世界里。

尹寶兒是我們那個年紀難得的獨生子女,據說她的媽媽因為身體不太好,所以就只生了她一個。

別看尹寶兒嬌滴滴的,家里什么活都會干,打水、掃地、洗衣服、做飯,還會給她媽媽熬中藥!

尹寶兒的爸爸那時就在新疆油田工作,一年才能回來一次,家里就尹寶兒和媽媽相依為命。許是家里沒有姊妹的緣故,尹寶兒和麥青格外好,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要拿給麥青品嘗,比如她爸爸從新疆郵寄來的葡萄干、無花果干、核桃什么的。

一個星期天。麥青去油田文化宮玩,那里每到周日就有舊書攤、游戲攤和各種小吃攤聚集,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徜徉在舊書攤的麥青,忽然看見尹寶兒一手挽著一個高大英俊的中年男人,另一只手里舉著一串糖葫蘆吃,滿臉幸福的樣子。

看見麥青就趕緊跑過來,把那個中年男人介紹給麥青,說是她爸爸,剛從新疆回來休假的。還對她爸爸介紹說,麥青是她最好的朋友:“爸爸,麥青對我可好了,我們是鐵哥們兒。我叫她‘麥苗青青’,好玩吧!”尹寶兒有些撒嬌地說。

“噢,知道的,你就是那個麥苗青青啊。謝謝你幫助尹寶兒!”

尹寶兒爸爸的聲音渾厚,很有磁性,他的眼睛看定麥青,眼珠黑得不見底,尹寶兒的眼睛長得很像他。

麥青看到尹寶兒興奮的模樣,想起自己父母的嚴厲,心里很羨慕尹寶兒和她父親的關系,就像朋友一樣平等和友愛,真是幸福!

再后來,在太平間看見尹寶兒半睜半閉的眼睛時,麥青不禁打個寒戰,還是那么黑,但是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光澤和生氣。

剛上高一時,開學的第一節就是數學課。數學老師在講關于平方的一個問題時,突然問大家誰能用最快的速度回答出65乘以65是多少?

麥青趕緊拿出筆來算,而且大多數同學都是這樣做的。

可麥青的筆還沒有落在草稿紙上,她身后的一個像極了童自榮(那個當時家喻戶曉、給所有外國影片里的王子或者英俊少年配音的演員)的男聲就報出了答案:“4225!”

數學老師立即贊許道:“不錯,答對了!你是用什么方法計算的呢?”

同學們都回頭尋找這個聲音,麥青也驚異地回頭張望,尋找那個“童自榮”。

只見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子男生站在最后一排,穿著干凈的白襯衫,理著短短的平頭,面龐消瘦但很健康,眼睛透過鏡片發射出一種自信和睿智,一臉陽光地回答數學老師的提問。

對這個男生的回答,數學老師顯然十分滿意,最后還問了他的姓名。

在開學第一天,我們全班就都記住了“勝利”這個響亮而又十分好記的名字,麥青當然也記住了,至此開始佩服這個叫勝利的男生。

后來麥青也學會了一些其他的特殊快速計算方式,可是第一次卻是跟勝利學的,這個永遠也忘不了。

勝利不但數學好,其他功課也很優秀,因此深受各科老師的寵愛,很快就成為我們高一年級有名的出類拔萃的人物。

每天看他自如地出入老師辦公室,在課堂上準確地回答問題,在學校操場的跑道上堅忍不拔向著一個目標沖刺。

我們一致認為勝利一定是我們中間最優秀的,將來一定會大有作為。

勝利很快就成為了校學生會的副主席,繼而是主席。

高三的上半學期,學生會組織紀念“12·9”學生運動時,把各班級的班長、團支部書記和優秀學生代表組織起來,租了兩輛大轎車到河北易縣,參觀狼牙山五壯士跳崖處,旨在不忘先烈遺志,珍惜現在幸福生活的來之不易,為更好地建設祖國貢獻我們的青春。

那時,已經進入北方的初冬季節了,但還沒有下過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雪。

麥青作為班里的團支部書記也參加了這次活動,大清早四點鐘,就跑到學校集合,集體乘車出發。

到達易縣狼牙山腳下時,天剛蒙蒙亮,是個陰天,天空中飄著細密的雨絲,若有若無,真是像霧像雨又像雪,空氣很濕潤。

通向山頂的路很窄,兩旁雜草叢生,只有羊腸子那么細,彎彎曲曲向上延伸而去,藏進了霧靄里。

到達山頂后,當地的導游給我們指明了五壯士跳崖處,這里地勢十分險要。向下望去,懸崖峭壁不見盡頭,極目遠眺,四周都籠罩在云霧之中,一股悲涼之情在大家心中油然而生。

學生會在這里舉辦了一場主題為“緬懷先烈事跡,青春貢獻祖國”的活動,還吸收了低年級的學生加入共青團。我們一起在團旗下宣誓,用我們青春的熱血為祖國貢獻一切,直至生命結束。

每個人的臉上都無比虔誠,洋溢著火熱的激情,神圣的使命在心中激蕩。

麥青想,此時此刻只要祖國需要,我們都會縱身一躍,讓生命與青山永存,無怨無悔……

下山時已是傍晚時分,細密的雨絲不見了,霧氣散盡,天空中開始飄起了潔白的小雪花。

迂回著走出半山腰的時候,剛從一個轉彎處出來,眼前突然出現一大片柿子樹林,放眼望去,這才發現漫山遍野都是柿子樹,柿子葉已經落盡,樹上留下的只是一顆顆燈籠般火紅的果實,潔白的雪花飛舞其間,就是大自然描繪出的一幅美麗的畫面,給麥青年輕的視覺以生命之初最為強烈的沖擊和震撼!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不用回頭看,一聽那熟悉的嗓音,麥青就知道是勝利走在自己的身后。麥青深深地為這眼前的畫面和勝利的吟誦所陶醉,年少的心隨之飛揚——輕盈、曼妙、隨心所欲,就像那些靈動飛舞的雪花……

繼續往山下走,羊腸小道上覆蓋的野草已經被雪花打濕,踩上去很滑。

麥青一不小心踩在濕滑的野草上,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一個堅實的手臂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麥青被帶動著往后仰去,一下子就靠在了一個人的懷抱里。

麥青驚魂未定,回頭一看,正和勝利關切的眼神碰個正著!麥青的心立即撞鹿般劇烈跳動起來。

勝利的眼神那么純潔、明亮和坦蕩,他輕聲對麥青說:“路滑,要小心呀!”

說完勝利松開抓住麥青的那只手,扶著麥青的肩膀幫她站穩后,又回過身對后面的同學說:“大家小心腳下,注意安全!尤其是男生,要負責保護好女生們的安全。”

勝利就是這樣一個胸懷寬廣、內心坦蕩的人,高尚得讓麥青只能遙望,除了崇拜,沒有別的想法。

整個高中時代,勝利都站在一個大家無法超越的高度,是所有同學心中完美的偶像。

當麥青高中畢業后,第一次接到勝利給她寫的信時,激動的心情難以言表。她如獲至寶,無比虔誠地給他回信,仍舊帶著無法泯滅的崇拜。

直到大學第一次放寒假,勝利跑到麥青家樓下喊她的名字,聽見那個極像童自榮嗓音的聲音在自己家的樓下響起,麥青心慌得連穿衣服都找不到袖子時,他們開始相愛。

馬向東的哥們兒是他發小,兩家的父母都是同事,他倆是在同一個醫院大院里長大的男孩子。那是一個長得很健壯的小伙子,初中畢業沒有考上高中就上了石油技校,學采油的。

大約是在高三的時候,有一次,他到我們學校踢球,在球場上左右沖突、馳騁之余,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在操場邊拉拉隊里穿著白色短裙、又蹦又跳、快樂可愛的尹寶兒,就心生了暗戀之意。

我們那時正在十七八歲的年紀,從生理發育的角度來看,男生女生之間互相產生愛戀或是好感,很正常,可是要真的戀愛是不允許的。

戀愛這種事情在我們中學里尤其是明令禁止的,石油技校那里就不同了,寬松許多,因為他們畢竟走出石油技校大門就要直接面對社會了。

而我們卻不同,所以“高中生不允許談戀愛”的禁令就成了各班班主任老師和學校領導們開大會小會時經常掛在嘴邊的“緊箍咒”之一。

那個石油技校生軟磨硬泡地求馬向東介紹他認識尹寶兒。

馬向東這個沒有腦子的家伙就請尹寶兒去校外吃羊肉串、喝冰鎮美年達(一種汽水)。

當然了,這都是馬向東的哥們兒請客,他們一上石油技校每月就已經有補助了,很財大氣粗的樣子。

麥青還記得當時尹寶兒是叫自己一起去來著。可是麥青可能急著有別的事兒就沒有答應,誰能想到是馬向東的那個哥們兒對尹寶兒別有用心。

尹寶兒那次單獨去和馬向東以及那個石油技校生見面后,他們之間發生了什么,說了哪些話,做了哪些事情,麥青已經無從得知了。

但至少麥青可以看出一點,尹寶兒對那個健壯如牛的石油技校生沒有反感。

后來麥青約了幾次尹寶兒和她一起回家,她都推脫說有事讓麥青先走。

再以后麥青和尹寶兒走得就不那么近了。高三的學生,時間抓得很緊,不再像高一高二時還有時間生出些浪漫的想法。麥青整天埋在大堆的復習題里,至于尹寶兒每天都干了些什么,麥青也不太清楚了,還以為她也沉溺于高考的壓力之中不能自拔呢。

有一次,麥青看見尹寶兒和那個石油技校生站在校門口說話,挨得很近的樣子。

麥青打個招呼就走了,也沒有太在意,以為他們兩個人只是偶爾碰上,或許那個石油技校生是來找馬向東的。當時,麥青還羨慕石油技校的管理松懈,出入自由呢,而且沒有高考的壓力,多好呀!那是麥青當時真實的想法。

高三下學期的時候,大家都忙于高考前的復習,各科老師成天都在說高考就像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過去了就是成功,過不去只有落馬、掉入獨木橋下的深淵,必死無疑,哪里還有什么前途呀。

麥青的父母雖然不說什么,但無形的壓力還是無處不在。家里天天都在做好吃的,牛奶、蜂王漿就當水喝,要是考不上大學,別說對不起家長、老師,就是窗臺上堆著的那些補品的空瓶子恐怕都是無顏面對的!麥青心里很明白。

成天埋在像山一樣高的復習資料里,麥青也不怎么和尹寶兒在一起聊天了,沒有人還沒心沒肺地想著怎么玩。

而偶爾看到尹寶兒,她總是滿臉憂郁的樣子,臉色蠟黃。

麥青以為尹寶兒也是因為高考的壓力才無精打采的呢,感覺自己的臉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高考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大得讓人無法喘息。

六月份的一天,課間時尹寶兒悄悄塞給麥青一張字條,上面寫著約麥青晚自習時逃課陪她去操場聊天。

逃課這種事情,她們以前也干過幾次,不過每次都是為了去看一場新上映的電影。

可現在不同了,麥青已經沒有那個閑情逸致,她正因為數學模擬考試成績不理想而上火,本來也想和尹寶兒聊聊,放松一下。

可是麥青知道媽媽說已經找了一個數學家教要到家里給她補習,麥青此時可不敢作出什么違拗家長的事情來。

麥青就把尹寶兒的字條放到書桌里,想著等高考結束后再好好聊聊吧,也沒有記得給她回信,轉身就把這件事情忘記了。

第二天下午,公安局到班里調查尹寶兒的事情,麥青這才發現尹寶兒當天上午確實沒有來上課,座位一直空著。

班主任緊急召開了一個臨時班會,關上教室的門窗,小心翼翼地說尹寶兒自殺了,死了!

死亡?那應該還是距離我們很遙遠的事情,怎么就在身邊發生了呢?同學們震驚之余,都開始疑惑,那么快樂和幸福美麗的尹寶兒為什么要自殺,是因為高考的壓力嗎?

作為這幾天唯一和尹寶兒有過接觸的馬向東,被公安局傳喚了好幾次,每次回來他都是垂頭喪氣的樣子,眼神不和我們對視。大家也不敢詢問是為什么。

后來我們隱約知道,尹寶兒出事和那個健壯的石油技校生有些關系,外班傳來的小道消息說,尹寶兒是因為懷了孕才割腕自殺的!這怎么可能呢?

時值當年初夏,正是高考臨近的日子,班主任和各科老師們全部嚴陣以待,各種議論都被封鎖著,不準在教室里、宿舍里散布。

學校還利用晚自習的時間緊急召開了家長會,要求所有的家長都要嚴格管理和監督我們出了校門之后、在家的言行。

同時,住宿生的宿舍樓里也增加了值班老師,成天督促我們學習,晚自習都在講課,所有人回到宿舍就累得只想躺下睡覺了,沒有人再去議論關于尹寶兒的事情。

所以尹寶兒的死,只在高考前掀起一個小小的波瀾和漩渦,我們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一次次模擬考試帶入更大的緊張和恐慌之中,沒有誰再提尹寶兒這個人。

不提起并不意味著忘記或不存在,在麥青的內心里卻是無比震驚惶恐和不安的,想著尹寶兒的死會不會和自己有關系,如果那天自己應約和她出去聊聊,她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呢?

麥青愈想愈害怕,難道是自己間接地……麥青不敢往下想了!

她在書桌的一堆復習資料中找到了那張巴掌大的字條,上面留著尹寶兒的手跡,還歷歷在目,而寫這字條的人已經不在人世間了。麥青壓抑不住內心巨大的悲傷,她緊張著嘆息著,顫抖著手,悄悄地把那張字條收在書包的夾層里。

對尹寶兒的自殺,麥青是心懷歉疚的。她斗膽向班主任偷偷請假,班主任那些天也被折騰得仿佛老了許多,他大概知道麥青和尹寶兒的關系,于是看著她說快去快回,不要讓別的同學知道了。

麥青只好獨自跑到尹寶兒家看望。

尹寶兒的媽媽病在床上,本來就憔悴的臉顯得更加悲切,嘴里一個勁兒說著:“為什么不讓我去死呢?寶兒啊寶兒啊……”

麥青能理解她感受生離死別的巨大痛苦,更慨嘆那么美麗的生命還沒有開放就已經凋謝了,心中禁不住泛起無限悲慟,也忍不住陪著尹寶兒的媽媽哭了起來。

從新疆匆匆趕回來的尹寶兒的爸爸,早就沒有了往日的瀟灑氣派,臉上多了很多的皺紋,顯得面色蒼老了許多。

他的嗓音嘶啞,對麥青說,尹寶兒并沒有懷孕,她的例假推遲了半個月還沒有來,沒有向任何人咨詢就以為自己是懷孕了,連驚嚇帶害怕,她不知道怎么處理這件事,她被自己想象出來的嚴重后果壓得喘不上氣了,就走向另一個極端,結束自己的生命——割腕自殺了。

想不出那么嬌弱美麗、害怕疼痛的尹寶兒怎么會做出這樣恐懼的事情……

聽尹寶兒爸爸說尹寶兒的尸體已經解剖完了,是公安局法醫出的鑒定,說尹寶兒是因為懷孕了才自殺的消息是不準確的,因為她童貞的身體依舊純潔……

尹寶兒的尸體還在醫院的太平間里,那個引起事端的石油技校生還沒有處理完。

他一直堅持說自己和尹寶兒之間只限于擁抱和親吻,根本就沒有發生其他行為,而天真的尹寶兒以為只要男女擁抱和親吻就會懷孕!那個時代,性對于麥青他們這幫中學生還是朦朧模糊的,他們有限的生理知識等于是空白的。

尹寶兒爸爸還說,等一切結束了,他就帶著尹寶兒的媽媽一起去新疆,再也不回來了。

那時候,麥青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勇氣,她央求尹寶兒的爸爸陪自己一起去醫院的太平間看看尹寶兒,和她做最后的道別。

麥青的十八歲,人生第一次有了從酷暑驟降到嚴寒的經歷。

在和躺在冰柜里的尹寶兒作別的時候,麥青心里知道,自己同時也要與高中時代作別了,那個不再有的青春年代,那個白裙飄飄的青澀年紀。

麥青深深地向永遠美麗的尹寶兒鞠躬,這也是她自己的成人禮……

后來,團委發團員證時,大家都領走了自己的團員證,只剩下尹寶兒的放在一邊。與尹寶兒一起入團的麥青拿起來看看貼在里面的那張一寸黑白照片,上面的尹寶兒沖外面的世界甜甜地笑著,她的一生永遠定格在了最青春最美麗的時候。

麥青久久地望著照片上尹寶兒的眼睛,想不出來怎么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麥青對輔導員說:“這個團員證已經沒有用了,就送給我留做紀念吧?”

輔導員沒有說什么,點點頭。

麥青把它和尹寶兒給自己的那張字條,一起放在了自己皮箱里的最底層。

麥青的這個皮箱里裝滿了紀念青春的物品,除了用粉絲帶捆扎的情書、帶鎖的日記里夾著的楓葉,還有上課時傳遞的小紙條,麥青自己寫的所謂的朦朧詩以外,角落躺著的就是那本墨綠色塑料封皮的團員證,里面夾著一張潔白的字條,尹寶兒的。

夏天時,馬向東打電話告訴麥青說,他前一陣因公司的業務去吐哈出差了,在那里見到了勝利,說勝利比以前瘦了許多,還讓馬向東從新疆給麥青帶回來一箱捆扎得好好的新鮮無籽葡萄,他已經送到麥青單位的傳達室了。

麥青把箱子帶回了家,打開一看,裝得滿滿的紙箱子里沒有一粒壞掉的葡萄,每一粒都是那么的飽滿和晶瑩剔透,綠瑩瑩地發出玉石般的光彩,散發出一股清香,摘下一粒吃到嘴里,甜甜的汁液帶著溫熱立即從舌尖直向喉嚨和心里流淌而去,而另一種液體正不知不覺從麥青的臉龐滑落下來……

一個身影在麥青的心目中逐漸高大和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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