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成一棵樹

木門長子

我蟄伏在泥土里，等待春天的消息。

是秋風把我吹到這里來的。我的媽媽，那棵長在懸崖上的松樹在拋下我的剎那，就叮囑說，長大要靠自己。所以，我努力鉆進泥土里，收緊我的外殼，盡量讓柔軟的心不受到傷害。我靜靜地候著，等待春天的消息。

春一定會來，不管冬有多么凜冽，雪下得多么大，它都會來，這是媽媽告訴我的。她說春是溫暖的使者，在不同的地方游蕩，但卻從來不會忘記自己的責任。她還說，冬孕育萬物，在秋的手掌里將他們輕輕接下，讓他們經歷嚴寒、孤獨，磨蝕他們的靈魂，也讓他們在疼痛與盼望中成長。所有要長大的種子，都必須學會在冬的覆蓋下磨礪自己，豐盈自己。這樣，春來臨的時候，它才不會過于虛弱，喪失長大的機會。

松軟的土地變得堅硬起來，一點點地擠壓我的殼。我努力屏住呼吸，收縮所有的氣孔，減少冷的侵蝕。我小小的柔軟的心臟，在輕輕地顫動，我能感覺到它的疼它的忍耐它的悸動，但是我不能放棄。保護它是我的職責。我嗅到了冬的味道，一點一點地經過泥土的縫隙傳過來，這時候一定是漫天大雪了，不經凍的動物們也早已嵌進了地縫里，或者打一個洞，在寒冷中等待。寒冷的冬，冰浸的感覺就像針扎一樣，但這正是我成長所必經的。媽媽說，只有磨礪才能讓我真正地長大，長得像她一樣矯健挺拔。現在，我正在努力弄明白，艱辛不是悲哀，而是生命的賀禮，是季節送給我的祝福。我仿佛看到媽媽睜開睡意朦朧的眼睛，微笑地望著我，目光里有贊揚也有欣慰。出生的那天，我一定會成為她的驕傲。在經歷了冬、經歷了寒、經歷了孤單之后，我會是一粒好種子，會長成一棵健康的樹。我聽到了冬風的歌唱，它在努力用心完成季節的任務，用凜冽教會萬物更加堅強。我學著唱歌，輕輕地，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在泥土里唱歌——這片泥土原來是濕潤的，現在變得越來越少了水汽，所有我身邊流動的東西，包括送我入土的那一絲秋風都穿上了冰的衣裳。土地變得堅硬起來，一點一點壓迫的我神經。我痛了，想哭，想干脆就讓殼破裂開來。但是，我知道，不能，媽媽不會讓我放棄，兄弟姐妹們不會放棄。我必須忍耐。我相信春一定會來的，會給我帶來溫暖的消息。

到那個時候，我一定頂著漸漸裂開的殼努力突破地面。柔軟的心臟開始生根發芽。根努力地向下，努力地膨大，努力吸吮泥土的營養；葉一點一點地長出來，探著淡黃的小腦袋，沐浴陽光。春會像一個可愛的姑娘輕拂我的臉，小草也會睜著頑皮的眼睛看著我。我會很開心，因為經了冬，我懂得了珍惜。

我聽到了冰渣碰撞的喀嚓聲，聽到了泥土與它的對話。我忠實地傾聽，它們的每一句話都在告訴我：冬的無情與理性。苦寒是冬的心，也是歷練萬物的劍鋒。我開始學會思考，開始成為冰與泥土教誨的受益者。我沉淀下浮燥。我要做一粒理性的種子，長成一棵理性的樹。

冬來了，春也會來的——我蟄伏在泥土里，等待春天的消息。

選自《文學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