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桂奇
高潤珍老師在教學《蘭亭集序》時,語文課代表認為:“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之“固”,“如果按照課本注釋‘本來、當然講,有點不通,不如解作‘確實、的確更為通順”。其主要理由是:“前句講‘每每讀到古人生發感慨的緣由,都完全相同,一般無二;自己也只能對著文章嘆息傷感,但又不明白嘆息傷感的原因是什么,這就說明作者此前對于死生的差別并不明白,或者說作者在此之前還沒有明確的死亡概念。如果這里的‘固解作‘本來、當然,自然與‘不能喻之于懷矛盾了。如果理解為‘確實、的確,說明作者雖然之前‘不能喻之于懷,但今日的歡飲聚會,及因聚會而意識到的‘俯仰一世的短暫,讓他悟出了生死之間有著天淵之別的人生哲理。這樣理解更順暢。”(詳見《一“固”解出新境界》,《語文學習》2013年第3期)
對此說,附和的學生不少,高老師也表示贊同,但筆者以為,這個新解恐難以成立。理由是:即便將“固”解為“確實、的確”,也不能說明“今日的歡飲聚會,及因聚會而意識到的‘俯仰一世的短暫,讓他悟出了生死之間有著天淵之別的人生哲理”。因為“確實”是“對客觀情況的真實性表示肯定”(《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1081頁),“的確”即“完全確實”(同上,279頁),強調的只是“真的(知)”而非“何時(知)”,如此,又怎能說明“今日……讓他悟出……”呢?這是否意味著,若從作者所“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的時間這個角度言,將“固”釋作“本來、當然”或“確實、的確”,并沒有實質性區別?不妨再看通俗的例子:①我當然知道莊周夢蝶;②我確實知道莊周夢蝶。我們能從②句中讀出“我知道莊周夢蝶”的具體時間嗎?
不過,這個“新解”卻能引發我們進一步思考:學生為何要另辟蹊徑?這是否意味著課本注釋存有疏漏?為方便解說,引原文及相關注釋如下: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
人教版必修2課本注“不能喻之于懷”為:“不能明白于心。這是說,看到古人對死生發生感慨的文章,就為此悲傷感嘆,也說不出是什么原因。喻,明白。”(30頁,2006年版)
顯而易見,學生所據即是這個注釋。由于“這是說……”中遺漏了“若合一契”(感觸相同)一語,未加細究的學生便由此而致誤讀——將不明白為何“(昔人與我)若合一契”誤作不明白“昔人興感之由”(死生的差別),進而認定“不能喻之于懷”(不明白死生之別)與“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本來就知道死生之別)自相“矛盾”。明確了“固”字“新解”是基于誤讀之上,其不能成立也就不言而喻了。
事實上,即便沒有遺漏,這個注釋亦經不起推敲:前言“若合一契”(感觸相同),后語“固知……”(本來就知道……),這種“死生有別”之感,顯然即是作者“臨文嗟悼”原因之所在;既然前后文中均明確道出了原因,這“也說不出是什么原因”之說豈不是信口雌黃?由此可見,課本注“不能喻之于懷”為“不能明白于心”(也說不出是什么原因),可謂其誤明顯!
對這一誤注,已有質疑者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張興山老師曾釋“不能喻之于懷”為:“不能讓他(那位古人)明白我心中的感受。這里的‘之應該指代已經作古的文章作者,‘喻是使動用法,解釋為‘使……明白。”(詳見《“不能喻之于懷”應如何理解——〈蘭亭集序〉課文辨疑》,《語文月刊》2011年第2期)對此說,羅獻中老師反駁道:“王羲之本來在文中認為古今之人對死生問題的感受是相同和一致的(即‘若合一契‘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等),若按張文的解釋,則正好與王羲之的觀點相左,因為該句與上下文在行文思路和敘述角度上仍不能保持協調一致。”故此,羅老師提出了新見:“不能喻之于懷”是承前省略了否定副詞“未嘗”,應將其理解為“未嘗不能喻之于懷”,即“能喻之于懷”(能明白于心),亦即“能夠理解古人(對死生問題)的感受”。(詳見《“不能喻之于懷”之我見》,《中學語文教學》2013年第2期)筆者以為,羅老師對張文的反駁極有道理,但所持新見卻不能成立。第一,就語法而言,對否定副詞“未嘗”的省略,羅文既無理論支撐,亦無實例印證,這自然難以服人;而據筆者所見,不曾省略的例子倒并不鮮見,如“自是之后,眾人廣坐之中,未嘗不言趙人之長者也,未嘗不言趙俗之美者也”(《戰國策·趙策三》)、“次日為五月朔日,勢雖稍減,然亦未嘗不殺人,未嘗不掠取”(王秀楚《揚州屠城親歷》)等。第二,就語意來看,若將“不能喻之于懷”理解為“能夠理解古人(對死生問題)的感受”,那么,它與“若合一契”(感觸相同)便有重復之嫌——既然古人與我的感受像符契那樣相合相印,我“能夠理解古人(對死生問題)的感受”豈不是不言而自明?作者又有什么必要非得著此一句呢?
由此看來,這“不能喻之于懷”一語仍須他解。筆者以為,此中“喻”并非“明白”,而是“開導”之義。關于“喻”的這個義項,《辭海》(縮印本752頁,1989年版)、《中華大字典》(上冊246頁,1985年版)、《漢語大詞典》(縮印本1626頁,1997年版)等諸多辭書中,均有收錄,不贅。如此,“不能喻之于懷”即是“不能在心里開導自己”;至于這“不能在心里開導自己”該如何理解,我們不妨先將其置入具體語境之中:
每當看到古人(對死生)發生感慨的原因,(與我的感受)像符契那樣相合,(我)總是面對著文章嘆惜哀傷,(以至于)不能在心里開導自己(即:怎么開導自己都無濟于事;亦即:這種嘆惜哀傷之情長久地存留于心中,揮之不去),因為(我)本來就知道把死和生等同起來的說法是不真實的,把長壽和短命等同起來的說法是妄造的。
這是筆者據課本相關注釋所作的疏解,它與“教參譯文”以及諸多看不出作者思路的分析文章多有區別:第一,“未嘗不”的翻譯,從胡永安《文言復式虛詞》之說:“‘未嘗與‘不連用……一般可用‘總是來對譯。”(340頁,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6年版)第二,“不能喻之于懷”與“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之間,各種版本均標為句號——當與誤解“不能喻之于懷”有關,于是,二者間的語意關系便得不到清晰的顯示;筆者以為,“固知……”句是用以解釋“不能喻之于懷”之原因的,二者間屬因果關系,應打逗號或破折號為宜。第三,“未嘗不臨文嗟悼”與“不能喻之于懷”之間,在語意上,既非轉折(如“教參譯文”)亦非并列(如前述羅文),而是一種遞進關系:作者的“嗟悼”之情乃“臨文”而生,但可以想象的是,作者不會一直“臨文”——不“臨文”之后,這種“嗟悼”之情是否就隨之而消失?答案顯然是否定的!眾所周知,“好‘樂惡‘哀”乃人之本性,作者自然不會例外;如此,他若努力“開導”自己(不必這樣嘆惜哀傷),可謂順理而成章。但由于作者“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這種人生短暫、死生有別之痛,便決定了所有的“開導”都是在做無用功。由此可見,這“不能喻之于懷”之中,蘊含著一種較“嗟悼”更深更廣的悲苦!
綜上所述,則“①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②未嘗不臨文嗟悼,③不能喻之于懷。④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這個語段,便思路清晰、邏輯嚴密:①與②③④構成第一層,為因果關系;②③與④構成第二層,亦為因果關系;②③之間為第三層,乃遞進關系。這種極為明確的語意關系,自能使讀者認識到:這個語段的語意重點落腳于③,亦即在“不能喻之于懷”之上;而我們從此語所蘊含的那難以盡述的悲苦之中,則又可進一步把握這個語段的語意——旨在揭示“今之視昔”之“悲”。明乎此,我們也就能體味出,“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與上文之銜接極為自然,“悲夫”因有了具體可感的內容而顯得順理成章;于是,文章思路之嚴密、作者情感之深沉,也就不言而自明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