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跡工程

〔美〕依蓮恩·霍爾

“尼爾，拜托！”我睡眼惺忪地懇求，第三次把七歲的兒子拉回床上，“我們必須睡覺。”尼爾只是搖頭。這是一個艱難的夜晚。首先，在餐桌上，尼爾扔了他的餐具。隨后，洗澡時，他從浴室跑了出去，我花了一個小時才把他哄回浴缸。現在，是我第三次吻他的前額、和他道晚安。拜托，上帝……但我剛剛走到門口，尼爾又推開被子，尖叫起來。我的眼淚頓時迸出眼眶。上帝，請您幫助我為尼爾找到一種方式。

當尼爾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嬰孩時，我丈夫和我把他從俄羅斯領養過來。我立刻愛上了他，愛竟使我沒有留意那些跡象。有時，尼爾像一個苦行修士似的不停地開關門、不停地轉圈。其他時間，他靜默地坐著，凝視雙手。“你知道嗎，尼爾從不回應他的名字。”我婆婆說。“過去他住在孤兒院，”我對婆婆解釋，“他還沒調整過來呢！”

跡象越來越明顯。尼爾對高分貝噪音、明亮光線、緊身衣服、狹小空間反應特別敏感。在與小朋友玩的日子，他總是一個人玩他的火柴盒小汽車，不允許任何人碰一下。他還從不講話。我們帶他去看醫生。“你的兒子患有孤獨癥。”醫生說。

我發誓我們會承擔一切。然而，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也沒有供尼爾上的特殊學校。為了有更多時間陪伴他，我辭掉了表演指導的工作，到一家兒童劇院做兼職顧問。這對婚姻的壓力太大了，丈夫和我選擇了離婚。現在，由我一個人照顧尼爾。可是，應該怎么做呢？我甚至連讓他睡覺這件小事都辦不到。

第二天去劇團工作時，我努力不想尼爾，因為我知道應該把全部精力放在年輕演員們的身上。演員們先以聲樂熱身，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放松喉嚨。“吧哈，吧哈！”就像尼爾有時的叫喊聲……接下來，他們裝扮成動物，在劇場里爬行，一些人爬到座椅上，有一個人甚至蹦跳著轉起圈來。這些畫面使我想起尼爾，他們與他何其相似：奔跑、轉圈、做愚蠢的事情。突然，我被觸動了。演員常運用頑皮的、非常規的方式表達自己，如果有人能理解尼爾，會是他們！

或許，演員們可以在家里和尼爾做這些事情。“有沒有人愿意與我患孤獨癥的兒子一起工作？”我問。一群志愿者欣然報名，連燈光師湯姆也說：“我樂意幫忙。”

當我給尼爾穿衣服、為湯姆的第一次來訪做準備時，尼爾很抗拒。湯姆到達后，我把他帶到尼爾面前。尼爾正忙著搭他的火柴盒汽車，當湯姆走近的時候，他退了回去。但是，湯姆跪在了他旁邊。“你準備制造點樂子嗎？”湯姆問，拿起一個汽車放到尼爾搭的汽車上，并模仿引擎的聲音：“嗚嗚。”我看著尼爾，多長時間他才能有所行動呢？尼爾靜靜地坐著，一臉驚訝。不一會兒，他竟與湯姆一起搭起汽車來。然后，尼爾突然對湯姆投去短暫的一個微笑。“嗚！”他喊道。

演員和其他劇院的志愿者都喜歡與尼爾工作。他們與尼爾唱歌、彈吉他、和著音樂跳舞，尼爾很喜歡這一切，總是樂得合不攏嘴。為了使尼爾停止扔東西，我買了一個毛絨球，演員們和我與他玩排球游戲。每天，都有我或者一名演員花10個小時陪尼爾玩。

終于，我們的努力有了回報。一天早晨，尼爾跑向湯姆，把他最喜愛的火柴盒汽車遞了過去。這表明，尼爾已經走出了他的世界！

“我希望你為其他有特殊需要的孩子啟動一個項目。”一位朋友建議說，他有一個患腦癱的兒子，“我知道許多父母會喜歡。”仿佛一道閃電擊中了我，是啊，上帝幫我知道了如何照顧尼爾，現在該我幫助其他人了。

雖然從沒寫過資助申請提案，但那天當我坐到電腦前時，計劃卻像清溪般從指尖流了出來：教授有特殊需要的孩子演出一部音樂劇。孤獨癥是一種孤獨障礙，通過唱歌、跳舞和表演，可以使他們學會與世界互動。我稱它為奇跡工程。

2004年7月，我獲得批準。于是，我忙著刊登廣告，招募幫助表演和編舞的志愿者。

第一天，房間亂成一團，16個孩子全都自顧自。“讓我們坐成一圈，自我介紹一下。”我說，但他們明顯不在意我。一個叫史蒂芬的孩子站在門口，拉著母親的衣服不敢走進來；另一個孩子坐在角落里，在一張紙上奮筆涂畫；其他孩子或者轉圈跑、凝視某個地方，或者四處走動。

就像對尼爾一樣，我先播放音樂，以了解這些孩子喜歡做什么，并把它們變成音樂劇的組成部分。一個女孩跟著旋律唱起來。“我們的獨唱者有了！”我宣布。而這就是奇跡工程的開始。

一個男孩抱怨他被選為霸王。“在舞臺上你怎么演才像一個霸王呢？”我問。

“打啊、打啊。”另一個男孩依奇說。

“誰講的？”我問。

“我！”依奇大笑著說。

“我想我們找到穿插笑料的人了。”我說。

然而，最困難的部分來了，在中場休息時應該如何面對觀眾呢？現場互動表演會嚇壞這些孩子的。最終，我決定，為他們拍攝一個在換幕時播放的影片。我們選擇了《圣經》上的兩個場景：大衛與歌利亞、摩西分紅海，并選史蒂芬飾演大衛。

史蒂芬的媽媽很擔心：“他害怕鏡頭。那讓他感覺不舒服，他會生氣的。”

史蒂芬打斷媽媽：“我想拍！”拍攝當天，史蒂芬勇敢地戰勝了歌利亞。

我不知道尼爾將作何反應。他的角色是當摩西放下手杖后，第一個跨過紅海的奴隸納切森。尼爾安靜地等著拍攝指令。“開始！”我說。尼爾走向前，當一些扮演波浪的孩子向兩邊分開的時候，他筆直地穿越而過，完成了所有表演。

我們在洛杉磯最好的劇院奧德賽劇場演出。音樂劇十分成功。“我是一個奇跡！”我們的“霸王”自信地說著臺詞，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演員。依奇講笑話時，臺下的笑聲如潮。當觀眾看到尼爾在影片中的表演并鼓掌的時候，我緊緊地擁抱住他，像所有能出演一部音樂劇的孩子的父母一樣自豪。

我不禁想到尼爾不可思議的人生旅程——從俄羅斯的一家孤兒院到美國的戲劇舞臺。他的道路與我們大多數人的不同，因為他偶然走進了孤獨癥的世界。不過，我已經為他，還有出演音樂劇的孩子們，找到了一種與世界聯系的方式。而在那聯系點上，在那入口，是上帝的愛。

（編輯/楊逸 賈培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