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旅行

納蘭澤蕓

他在部隊待了十五年了。

除了頭三年的春節他回家過節之外，后來的十二年他都沒能回家過春節。

頭三年，他剛剛入伍，新兵蛋子，自然思鄉情結特別重，他的長官也挺體恤新兵，所以他每年春節都能回家與母親團聚。

母親只有他一個兒子，像這種情況，他本可以不去參軍，但母親深明大義，她說部隊是個好地方，柱兒在部隊發展，她放心。

后來，他在部隊表現突出，被嘉獎提干，當上了別人的長官。部隊的大熔爐鍛煉人，也考驗人，必須要時時繃緊那根力求上進的弦，才能更加出色。而且到了過年過節的時候，他還要體恤下屬們，將休假的機會都讓給了他們。

和母親遙隔千里，唯一聯系的就是一根顫顫的電話線。

前些年電話里，母親一直給他鼓勵，母親說他是她的驕傲，要他在部隊好好干，不要惦記她，她硬朗著呢。他也覺得母親身體一向硬朗，他想不急，日子長著呢，總有機會孝敬母親的。

今年，母親在電話里忽然說起她想出去旅游旅游，母親說村里的老陳頭和老伴去年過年還去了海南島呢，要不，柱兒你今年過年回家來，也帶媽……

媽，今年春節肯定不行啊，年后部隊就要進行一次很重要的大演習呢！等明年春節，一定帶您去海南島喝從樹上摘下的椰子汁。

母親聽他這樣一說，沉默了一下，又說，不打緊，我兒忙大事情，明年就明年！

為了大演習的事，他忙得是焦頭爛額，半個多月了也沒往家打個電話。一連幾天，他往家打電話，都沒人接聽，他心里忐忑起來。

正著急間，接到一個電話，是住在同村一個遠房表妹打來的。表妹說他母親和同村的幾個老人一起去海南島旅行去了，臨走時叮囑他放心做大事，不要惦記。他心里的石頭才落了地。

大演習終于完美落幕，他的表現可圈可點，受到了部隊嘉獎。首長說：“王立柱，干得不錯！組織上決定獎勵你一次探親假！”

演習前的一個月，他知道母親旅行去了，他無牽無掛，輕裝上陣，與戰友們幾乎是枕戈待旦。

終于等到這次回鄉，他很激動，母親旅行應該回來了吧，12年沒回家了，給老母親一個大大的驚喜吧。

一路風塵趕回闊別的村莊，遠遠看到了自家的老屋。

門虛掩著。他心里一熱，難道母子連心，母親在等他！

他趕緊推開虛掩的老木門，果然，他看到老母親正用無比慈祥的目光注視著她闊別了12年的柱兒……

“娘……”他哽咽著，泣不成聲。他伸手去摸母親溝壑縱橫的臉。

卻發現，母親的臉平滑，而冰冷。

淚眼中，他才恍然驚覺，母親的臉與他，隔著一塊冰冷的玻璃。

“柱兒，你忙你的大事，娘等不到柱兒帶娘去海南島旅行了，娘一個人先去了……”

他讀著表妹記錄的母親臨終遺言，嗚咽在母親的遺像前。

（編輯/袁恒雷 張弘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