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土動畫片《瑪麗與馬克思》的編導思路

■顧萬方

粘土動畫片《瑪麗與馬克思》的編導思路

■顧萬方

《瑪麗與馬克思》是一部能帶給人們心靈震撼的影片。它以質樸的風格從生活的細枝末節(jié)中去挖掘生命原初的意義，不僅讓人們看到了動畫對人性和人生的表現(xiàn)力，而且還讓人們在影片中看到了自己。本文從藝術創(chuàng)作和人文關懷的角度出發(fā)，分析了該片的編導思路。

粘土動畫 成人 樸拙 孤獨

隨著 3D技術在動畫電影制作中的廣泛應用，近年來的影視動畫作品大多偏重于技術性的復雜絢麗和娛樂性的戲劇噱頭，而對當下層出不窮的社會問題和都市沙漠中“人性的掙扎”卻關注極少。在這樣的背景下，澳大利亞導演亞當艾略特（Adam Elliot） ①的粘土動畫片《瑪麗與馬克思》則不隨大流,觀后令人回味無窮。

《瑪麗與馬克思》是2009年圣丹斯電影節(jié)②的開幕影片（也是該電影節(jié)歷史上首部為影展揭幕的動畫片）。在這一年，本片還獲得了法國昂西國際動畫影展③最佳動畫長片獎、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水晶熊獎、渥太華國際動畫電影節(jié)最佳動畫長片獎以及亞太電影節(jié)最佳動畫長片獎。該片放映后產(chǎn)生了巨大反響,《華盛頓郵報》評論認為：“通過一出充滿哀傷的喜劇來解讀社會，這里沒有蜜糖包裹的童話故事。”《國際銀幕》評論認為：“這是一部用成人化的視覺語言構造的動畫電影，充滿著一種真實而又微漠的悲傷。”該片還曾被網(wǎng)上評選為“2009年度動畫片類十部最佳影片”之一。

那么，這部影片的編導思路到底有何獨到之處？在正式展開論述之前，有必要澄清一下該片與其他“類似”影片在編導思路上的明顯差異。比如有不少人認為，亞當艾略特的《瑪麗與馬克思》與蒂姆伯頓（Tim Burton）的《僵尸新娘》感覺有些類似：色調陰暗、沉悶，造型怪異、夸張。這類說法自然不無道理，但是《僵尸新娘》中的人物造型和道具、布景制作非常精致，具有神秘和恐怖的哥特式風格，其形式和內容也主要運用偶動畫的方式來描繪浪漫曲折的愛情童話，并采用了好萊塢式歌舞片的表現(xiàn)手法。而《瑪麗與馬克思》不論在人物造型還是在承載故事上，總是顯得樸拙而真實：一開始看起來就很沉悶，情節(jié)緩慢，好像這樣的人和事就發(fā)生在我們每個人的周圍，接近生活的原貌。這種“超現(xiàn)實主義”的藝術創(chuàng)作思路更容易在觀眾心中產(chǎn)生強烈的共鳴。

作為本片導演、編劇、人物造型設計者的艾略特說：“粘土動畫是世界上最昂貴的藝術形式，《瑪麗與馬克思》從構思故事框架到登上大銀幕前后歷時5年，僅拍攝就長達57周，照這個速度，十年內我只能拍兩部電影。”整部動畫片由大約132480張獨立的畫面制作而成，用了6臺佳能數(shù)碼相機拍攝靜止畫面，全片共有133個場景、212個粘土人物、475個微縮道具，動畫師一共做了1026張不同的嘴和394個瞳孔。影片中所有服裝的設計和制作是由2位服裝設計師和147位裁縫完成的。

該片幾乎全部采用了黑白影調，具體而言，影片拍攝瑪麗所在的澳大利亞時使用了棕色調，而轉到馬克思所在的紐約時則使用了灰色調，顯現(xiàn)出一種陰郁的氣氛，營造出了兩個同樣孤獨的世界。當然，也有極少的幾處紅色來表達人物些微的情感變化，如瑪麗的紅發(fā)卡、心情戒指，瑪麗媽媽的紅嘴唇，戴米恩種的紅玫瑰，馬克思帽子上的絨球等，這讓人聯(lián)想到了《辛德勒的名單》，在影片中導演也幾乎全部采用了黑白影調，全片中唯一的紅色就是猶太小女孩的大衣。

艾略特的靈感源于戴安阿伯斯（Diane Arbus）④拍攝的黑白肖像。我們知道，黑白影調不僅僅使影片色彩更加純粹，更重要的是，黑白影調容易給觀眾更多冷靜的思考，這與一味追求視覺沖擊力的商業(yè)電影在表達效果上極不相同。正如艾略特所說：“我總是盡可能將顏色的變化維持在最少化，這樣可以確保觀眾感受到影片強烈的視覺特色，將《瑪麗與馬克思》與那些乖僻、滑稽且多彩的動畫電影徹底地區(qū)分開來。”

這些制作思路很自然地決定了該片在表現(xiàn)風格上的樸拙，而恰恰是這樣的表現(xiàn)方式，才更容易映襯出人物在平淡生活掩蓋下豐富的內心世界和強烈的情感變化，使每個角色彷佛超脫了粘土的本質，充滿了靈魂。這種風格和表現(xiàn)手法得益于制作者長期的積累。2004年艾略特制作的具有類似風格的《裸體哈維闖人生》就曾在圣丹斯電影節(jié)上獲得一致好評，并獲得當年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他曾經(jīng)被艾爾頓約翰的“火箭人”電影公司看中，讓他執(zhí)導動畫版《羅密歐與朱麗葉》，在參觀了皮克斯和夢工廠之后，他連劇本都沒看就跑回了澳大利亞，美國商業(yè)動畫的流水線生產(chǎn)和制作模式讓他難以忍受。由此可見，不隨流俗的藝術家性格也決定了艾略特的創(chuàng)作手法具有獨到之處。

接下來談談該片的劇情內容。這是一部講述筆友之間20多年友情的影片，也是導演根據(jù)自己的故事改編的影片。該片涉及的話題很沉重：關于自殺、酗酒、死亡和精神疾病等成人生活的題材。該片在瑪麗和馬克思互通的信件中緩緩展開，沒有具體的情節(jié)推動，只是通過兩個人的書信來表達彼此的生活狀態(tài)和對人世的看法。片中的對白很少，取而代之的是大段的旁白。影片把觀眾帶入了一場關于友情、自我和對自我的剖析之旅。

馬克思作為“ASPIE”精神病患者，很怕平衡的生活被打破，他面對新的事物和新的壓力會精神錯亂。在影片中，馬克思還“發(fā)表”了諸多充滿哲理的感悟：“我年輕時想變成任何一個人除了自己……每個人的人生就是一條很長的人行道，有的很整潔，而有的像我一樣，有裂縫、香蕉皮和煙頭，你的人行道象我一樣，但是沒有我的這么多裂縫。有朝一日，希望你我的人行道會相交在一起，到時候我們可以分享同一罐煉乳。”這樣的感悟無疑提升了該片的思想深度，耐人尋味。

影片折射的社會問題和人生感悟還有很多，比如其中對很多非正常死亡的描繪：瑪麗的爺爺是誤喝了氨水死亡的，爸爸是意外被海水沖走的，媽媽是誤喝了防腐劑而死的。馬克思的母親是開槍自殺的，馬克思的鄰居艾維最終是用馬克思的彩票獎金瘋狂了一把之后意外死去的，馬克思樓下的啞劇演員是被莫名其妙掉下來的空調砸死的，甚至馬克思養(yǎng)的寵物魚亨利系列也一次次的死于非命……所有這些死亡看起來都像是對人生和這個世界的極端嘲弄。這種黑色幽默叫人忍俊不禁，笑過之后又難免哀傷。該影片對瑪麗的愛情和婚姻也不無諷刺：自己口吃的丈夫最終因愛上同性戀筆友而離家出走，留給瑪麗的依然是無盡的孤獨和憂郁……。

《瑪麗與馬克思》的這些編導思路給我們當前的動畫制作帶來諸多啟示。高科技的3D動畫的確帶給我們越來越精美、越來越震撼的視聽感受，但與粘土動畫相比，就顯得太華麗、太不真實了。而且商業(yè)動畫大都是合家歡式的大團圓結局，趨同現(xiàn)象十分嚴重。看慣了好萊塢的商業(yè)動畫片，初看《瑪麗與馬克思》一定會有些不適應，影片整體風格粗獷、色彩單一、節(jié)奏緩慢。該片作為一部小成本高品質的粘土動畫片，既沒有依靠過多的電腦動畫技術，又沒有驚心動魄的視覺特效，這種樸拙的美顯得更真實，更能拉近我們的距離。

在影片中艾略特以質樸的風格從生活的細枝末節(jié)中去挖掘生命原初的意義，不僅讓人們看到了動畫對人性和人生的表現(xiàn)力，而且還讓很多觀眾在影片中看到了自己，帶給人們心靈的震撼超過任何一部3D動畫大片。正如艾略特所說：“我的所有角色都是不完美的，因為我堅信，所有人都是有瑕疵和缺陷的——只不過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把這些隱藏起來了。我的想法就是把這些缺陷展示出來，并且為人們的不完美、不純粹的東西鼓掌。”

在當今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我們在虛幻中看似熱鬧地彼此溝通，背后卻隱藏著越來越疏遠、越來越孤獨的心。人是社會性的動物，當馬克思在信中寫道：“我不喜歡擁擠的人群，閃亮的燈光，突如其來的噪音，濃重的氣味。”當他一個人窩在公寓里吃著巧克力，過著機器般的生活的時候，他不理解別人，別人也不理解他。他對世界恐懼，所以他只能遠離世界，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導演特意選擇這類題材，實際上也是特意關注都市荒漠中“人性的掙扎”，而這種現(xiàn)實主義的編導思路和藝術表現(xiàn)手法，也正是該片能夠取得成功并深深打動觀眾的重要原因。

（南京工業(yè)職業(yè)技術學院 藝術設計學院）

注釋：

①亞當艾略特（Adam Elliot），澳大利亞動畫導演。他的自述三部曲《叔叔》、《表妹》和《兄弟》在300多個電影節(jié)上獲得了50多項大獎，而《裸體哈維闖人生》獲得了第76屆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獎。

②圣丹斯電影節(jié)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獨立電影節(jié)，由好萊塢著名導演、演員羅伯特雷德福（Robert Redford）于1984年在美國創(chuàng)辦，旨在鼓勵低成本、獨立制作的影片。

③昂西國際動畫電影節(jié)始創(chuàng)于 1960年，是頂尖的國際動畫電影節(jié)，與薩格勒布國際動畫電影節(jié)、廣島國際動畫電影節(jié)、渥太華國際動畫電影節(jié)一起被人們稱為世界四大國際動畫電影節(jié)。

④戴安阿伯斯（Diane Arbus）是美國七十年代最重要的攝影師之一，被當時的美國攝影界稱為“不道德的攝影師”。她以特別鋒利的視角，始終不渝地用照片率直地表現(xiàn)那些幾乎得不到社會承認的邊緣人群，如智障兒、侏儒、變性人、精神病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