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過界男女》到不靠譜的蕭紅

王穎

她短短一生做的事沒幾件是靠譜的，但是上下五千年，誰能寫出《后花園》？寫出《呼蘭河傳》？生為人的寂寞和孤獨，被她用一支筆畫好了，掛在了心里。

香港女導演劉韻文的長篇處女作《過界男女》雖然入圍了戛納電影節的一種關注單元，而且又有劉嘉玲、陳坤助陣，但顯然在人民群眾中不太受歡迎。她講故事的形式很有點那種小眾導演的強迫癥的感覺：你們，不就是想聽故事么，我就是不講，就是不講！

所以，人民群眾只好把這部片子當做劉嘉玲的時裝秀來看。開場的時候她是富家太太，靚麗的不得了，周旋于各種高大上的場合，忽然，她丈夫失蹤了，不要她了。她強顏歡笑，各種掩飾，偷偷賣這個賣那個的，維系著日常的生活開銷，照舊雇著菲傭司機，和富太太們一起吃下午茶。陳坤是她的司機，也是各種糾結——他太太在深圳，已經要臨產了，卻死活不能辦來港生產的證明。他好死不死地去找當醫師的前女友幫忙，前女友當然不肯。劉韻文很有底氣地一點點用細節鋪陳著這兩條平行的線索，劉嘉玲雖然每天一件漂亮裙子，可是越來越扛不住了……陳坤雖然一副職業司機的樣子，可是也越來越扛不住了……人民群眾忍受著煎熬，心里想兩個人趕緊上床吧，一睡解千愁。可是劉韻文偏偏就不，她簡直是很壞地讓劉嘉玲和陳坤一直保持著極為正常的雇傭和被雇傭的關系，就是不過界。當電影終于來到了最后五分鐘的時候，劇情才緊張起來，陳坤偷偷地把即將臨盆的媳婦兒塞在了劉嘉玲的車子里，過了界。人民群眾看到此處簡直要拍案而起，這不是欺騙么！過界男女的過界，過的原來是羅湖！陳坤載著變賣了最后一批可以賣的東西的劉嘉玲，車廂后面塞著媳婦兒，心神不定地開著車——忽然，車壞了。陳坤神經質地把車停在路邊，不顧一切地奔到車后掏出媳婦兒，對著驚呆了的劉嘉玲說：“……謝謝。”遂打了一輛車絕塵而去。劉嘉玲一個人站在馬路邊上，呆了一會兒，然后開始放聲痛哭。

瞧，高大上的劉導，把高潮點放到這里啦。一直抻著、抻著，就等著嘉玲姐的這場哭。就像一直餓著你，今天給你一根蘿卜，明天給你一片菜葉，最后終于開恩下了一鍋速凍餃子。對于也小資過、也文藝過的我來說，這場哭挺感人的。一個一直挺堅強的女人，這會兒再也逃避不了了，瞧人家貧賤夫妻，還這么恩愛擔當，自己卻只有大太陽底下、大馬路邊上孤零零的一個人。哭一哭還不是應該嗎？

可是人民群眾真是有骨氣，不買賬。我身邊一對小情侶默默地看著嘉玲姐哭，然后字幕緩緩升上來。男生問：她為什么哭？被陳坤感動的啊？女生簡直沒心情回答男朋友的蠢問題，她賭氣地背上包就走：什么破電影，還不如去看北愛！

其實，我特別想說，講故事和搞藝術范兒真的一定要沖突么？伍迪艾倫的《藍色茉莉》和《過界男女》的題材有點像，都是從天堂墮入地獄的富太太的故事，可是人家伍迪艾倫把故事講的那叫一個好看，搖曳生姿，回味無窮，看了第一個鏡頭非得一口氣看到最后一個鏡頭不成，看完了還戀戀不舍地來回翻，翻完了還不過癮只好去找他以前的老片子看。可是你能說《藍色茉莉》不藝術么？太濃的藝術感了啊，從形式到內容令人贊嘆跌足之處比比皆是。

豈止講故事和搞藝術范兒不一定沖突，雞蛋的質量和生蛋的那只母雞的道德也不一定有沖突。前一段搞得沸沸揚揚的伍迪艾倫猥褻養女的新聞中，伍迪艾倫曾經的養女寫了一篇特別煽情的大字報，第一句話就是：請問，你最喜歡的伍迪艾倫的電影是什么？然后，她開始歷數伍迪艾倫對自己犯下的種種令人發指的罪行，最后姑娘胸有成竹地問大家：現在，你還能告訴我你最喜歡的伍迪艾倫的電影是什么嗎？

我看完此文的第一反應，就是想樂呵呵地站起來說：最喜歡的伍迪艾倫的電影啊？那真是太多啦！安妮霍爾，賽末點，午夜巴塞羅那，午夜巴黎，午夜羅馬……

一個人的作品好到了一定的程度，在他的影迷心中，他就被一切道德律令赦免了。他是不是真的做了那可怕的事，還是被前妻誣陷栽贓，對我而言并不重要。反正只要他拍，我就會看。除了不可抗力，沒有什么能夠切斷這個聯系。

當然，前提是一定要有非常、非常天才的創造力。就像前一段微博突然興起了討伐蕭紅的風潮，人們爭先恐后地訴說著對蕭紅低的令人發指的情商的鄙視，在他們看來，蕭紅的各種被蹂躪、被侮辱、被遺棄全部都是咎由自取。這樣的文我一般掃一眼就算，沒錯，蕭紅短短一生所做的事顯然沒有幾件是靠譜的，但是，上下五千年，有誰能夠寫出《后花園》？寫出《呼蘭河傳》？那仿佛從遠古就亙立在那里的莽莽蒼蒼的生而為人的寂寞和孤獨，被蕭紅用一支筆畫好了，掛在了心里。

你們寫不出的，不如就閉上嘴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