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雙布鞋

☉向賢彪

我兒時都是穿母親做的鞋，一年兩雙，一雙單鞋，一雙棉鞋，從未間斷過。穿著母親做的鞋，既美觀又結實，走在上學的路上，引來同學羨慕的目光，甭提有多神氣。長大成人后，穿母親做的鞋少了，但其中有三雙布鞋卻刻骨銘心。這三雙布鞋不僅寄托著慈母對兒的海洋般的恩情，而且蘊含著教子成人成才的家風家規，至今思之仍感慨不已。

第一雙鞋是母親為我做的“出征鞋”。那是1970年12月的一天，我接到應征入伍的通知書后，急忙趕回家告訴母親，她連聲說：“好！好！我兒子當兵保家衛國，有出息了！”當晚，我外出與親戚朋友告別，很晚才回家，見母親還沒有睡覺，在昏暗的油燈下納鞋底。忙問道：“給誰做鞋呢？”她說：“給你做的，穿上新鞋好出征啊！”眉宇間洋溢著興奮和自豪。幾天以后，母親拿出為我趕做的布鞋，一看比往日做的鞋更周正、更結實，針腳密實，鞋幫、鞋底全用新布外，鞋底還加了一層輪胎底。母親讓我穿上試試，不但合腳、舒適，還有防滑功能，我十分喜歡，當即打入行囊中。到了部隊后，穿上母親為我做的“出征鞋”，走起路來足下生風，增添幾多豪情。

第二雙鞋是母親為我做的“保本鞋”。那是1974年底，我當兵4年后第一次回家探親。當時已經提干的我穿上嶄新的軍裝和皮鞋，走在家鄉的小路上，吸引著路人的目光。回到家里，母親見我長高長壯了，還得知在同年入伍的戰友中我是第一個提干的，她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過了幾天，母親發覺我有些得意驕傲的情緒后，語重心長地說：“你過去是干過農活的，知道成熟而飽滿的谷子總是低著頭，而那些稗子總是頭昂得高高的。做人也要這樣，懂得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后的道理。”探親歸隊的頭天晚上，母親將連夜趕做的布鞋遞給我：“當干部后，穿皮鞋多了，但也不要忘了常穿穿布鞋，不僅腳舒服一些，還能提醒自己不忘本。”我把母親做的這雙鞋叫作“保本鞋”，穿上它，我就會想起母親的教誨，提醒自己永葆本色，走好人生的每一步。

第三雙鞋是母親為我做的“思念鞋”。那是1999年9月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家人來電，告知母親因病去世的噩耗，我頓時淚如泉涌，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當時，我正參加一次重大任務，不能馬上回去，直到數天后才回家。小妹告訴我，母親走的前些日子，一直念叨著我，還張羅著為我做雙新鞋。家人勸她：“您病得這么重，還是好好休息吧！”母親不依，仍堅持要為我做鞋。家人只好找來鞋樣，備好做布鞋所需要的布料、針線等。在弟妹的協助下，母親半臥在床上納鞋底，眼不好使，手的穩定性也差，一不小心針就扎了手，她仍堅持著。當時母親已經病得很重了，化療的反應無時不在折磨著她，納鞋底時多次掉在地上……在母親去世的一周前，鞋子終于做好了，母親一次次撫摸鞋子，一次次斷斷續續地給小妹交代說：“這是給你大哥做的最后一雙鞋，叫作思念鞋吧！你大哥穿著這雙鞋，就會有個念想，如同母子心連心。”小妹一遍遍給我講述母親最后做鞋的情景，復述母親說的話，我早已淚涌不止……手捧“思念鞋”，我在母親的墳前長跪不起，原諒我沒能送您最后一程。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那一針一線納出的雙雙布鞋，是慈母心血的凝結，飽含著無限深情！兒穿上它，腳步踏實，步履輕盈，激勵我在人生之路上把每一步走穩走好，不負慈母的養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