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長嘆

小樣

秋天的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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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的那一刻，枯葉如蝶舞，靈魂深處又響起一聲沉重的嘆息，輕輕地回蕩，再回蕩……我知道，那是秋天的長嘆，也是奶奶的訴說。

落花繽紛，似在夢中舞，而之后便是寂寥的秋。我出生在這個悲傷之季，卻對它有著特別的偏愛，因為那是祖母曾最鐘愛的存在。

光陰流轉，大多事已經忘記，唯有那幾年的秋，恍如昨日……

仍是早秋，未落的楓葉燃燒著，那么一大片，如漫天霞海。我搬了一個小板凳坐在樹下，等著祖母買零食回來。在眾多的孫輩中，她最寵的人就是我了。

“奶奶！”我接過一瓶酸奶，瞇上眼睛，讓夕陽在臉上涂一層金色。一只藍色的蝴蝶，懶散地飛過，輕巧地落到柵欄上，扯著余暉，戀戀不舍的樣子，可終無法挽留這一切。門前是干凈的石頭路，幾間小屋子錯落有致。房前一叢叢的花，淺粉映深紅，幽綠帶橘黃，也都做好了卸妝落幕的準備。“奶奶，我要聽故事。“她微微一笑，說：“好啊！”一片葉子落下，蕩來蕩去，蕩走了時光。

奶奶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國婦女，簡單成長，生兒育女，照顧孫輩……像蒲公英，簡單、自由，命運讓它漂泊到此。爺爺去世，曾讓奶奶傷心了好一陣子，她憔悴的臉上寫著無限的懷念。溫暖的金色從臉上漸漸地退去，她像一個修女一樣站在那里，矜持而穩重。太陽做著最后的噴發，卻被黑夜硬生生地壓下去了。一群鳥兒飛過，叫聲凄涼，如杜鵑啼血一般。“它們能追上太陽嗎？”我問奶奶。“會的！一定會的！”

門前跳格子的小孩笑著走遠了，歡快的笑聲驚飛了幾只鳥兒。我一邊進屋拿水幫奶奶喂鴨子和小貓，一邊等著星星出現。郊外之夜不如城市般炫目璀璨，卻震撼人心。星星好似就在身邊，你不再是夜之盛宴的看客。秋天的星光夾著清涼的風走來，旋轉，舞蹈……梵高的《星月夜》也不過如此。配著遠方小山精巧的輪廓，奶奶捧一杯熱茶，講起故事。小貓乖巧地依偎在身旁，一時間熱氣裊繞，盤旋而上，幽香沁人心脾。大公雞一邊踱步一邊叫著。“從前，有一個叫秋的女孩子……”奶奶聲音溫婉，故事中的秋是美好的。“奶奶，你喜歡秋天？”我笑了起來，問道。

“是啊，秋天多美啊，你爺爺最喜歡秋天了，而且你也是秋天出生的。”

“我也喜歡。”我抱住奶奶，“奶奶喜歡的，我都喜歡……”不知不覺，夜漸漸地深下去……

風中有音，沙上有印，光中有影，時光卻走得悄無痕跡。花開了又謝了，一季又一季，一切都來去匆匆。

那次回去，已是深秋，秋雨陣陣，寒氣逼人。奶奶已經臥床好幾個月了，身體越來越虛弱。我去看她，她已經不能自理，喉嚨中艱難地發出呼喚，那聲音牽著我的淚水。我低聲和她聊天，終不忍聽她那砸在我心上的聲音。我跑了出去，站在院子里，淚水不聲不響地流下來。這時，我發現時間靜止了。木柵欄仍簡陋，房前的小石子路仍光滑細膩；小貓，現在變成了老貓，蜷縮在房頂睡覺。那些花花草草因為深秋的緣故，殘敗不堪。樹葉紛紛落下，陽光透過殘缺的樹枝投下發顫的光影，遠處是沒有收割的麥田，一片金黃。我深吸一口氣，一股濃郁的氣息迎面撲來。風起雁過，麥浪翻滾，像夢一樣。我終于理解為什么有人將麥田比作天堂了。我站在那里想，這么多年的思念與孤苦，這么多年的安靜與守望，是不是讓她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是不是讓她被世界殘忍而決絕地流放……不知何時，麥田已被夕陽染得暖洋洋的。

爸媽來找我，說要回家，讓我和奶奶道別。我跑回去，咬著嘴唇推開門。她坐在窗戶旁，穿著棉衣，簡潔得像一個小女孩。光照進來，她的全身被鍍了一圈金邊。我走過去，像從前那樣抱住她，無比幸福。“奶奶，我要走了，過幾天就開學了……”她聽到，著急地拉住我，眼睛渾濁而清澈。“很快，我就回來了。”我走出，外面秋色正濃，落葉打在臉上，抬頭看樹，樹也凝視著我。

快入初冬，樹葉落完了，奶奶也和它們一起歸于沉寂。最后是怎樣的呢？她會留戀嗎？她想流淚嗎？我凝視著她的相片，想把最后的“她”留在靈魂里。可是人已逝去，我再也觸摸不到她的笑臉，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但那份愛依然伴著我。奶奶，在這晚秋中，你要慢慢地走啊！

流年似水，初中畢業后，我離開了老家。

開學了，校園的熱鬧掩不住秋意，奶奶家的房子早被賣掉了，兒時的情景在記憶中越來越模糊了。高考后，正是熱鬧的夏季，彈一首古曲，憶昔日花舞霓裳，心中有些失落。后來，我到更遠的地方上大學，再也沒有去奶奶家。爸爸說奶奶家被拆遷了，準備建工廠。聽到這個消息，我更加傷心了。離開了，就不曾再回去，奶奶一定很想念我吧。

那天上完晚課，我走在校園的小徑上，秋風吹來，沙沙響。枯葉隨風如蝶舞，那么靈動，而我的腳步卻很沉重。舊時的許多記憶，如今都已化作碎片。憶中之秋，有著無限的懷念，就用龍應臺的《目送》來結尾吧。“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地告訴你：不必追。”

編輯/黃書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