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明
表揚與假話
李偉明
公元280年,吳國的暴君孫皓面對西晉的攻勢,終于撐不下去了,乖乖投降,做了晉朝的“歸命侯”。不久,晉武帝司馬炎問散騎常侍薛瑩,孫皓為什么會亡國?薛瑩回答:“孫皓親近小人,濫施刑罰,大臣將領人人不能自保,這就是其滅亡的原因。”另一天,晉武帝又問了大臣吾彥同樣的問題。吾彥說:“吳王孫皓才智出眾,輔佐的大臣賢能英明?!睍x武帝笑起來,說:“如果是這樣,他怎么會亡國?”吾彥說,這是因為“天祿永終,歷數有屬”,所以吳王被晉帝擒獲。晉武帝聽了大為贊賞。
吾彥的話無非是說,孫皓雖然非凡人可比,但司馬炎更是“真命天子”,連老天爺也要幫他,通過抬高孫皓,使司馬炎的形象更加高大,這個馬屁拍得可真是神仙放屁——非同凡響。
孫皓是什么貨色?酒鬼一個,而且是極其殘暴的酒鬼。此人剛從烏程侯升為吳國君主時,有過一些體恤士兵百姓的舉措,被當時的人們贊為明主。可很快,其“得志便猖狂”的一面就暴露無遺:為人粗暴驕橫,荒淫無度,特別令人發指的是殺人無數。薛瑩所言一點也不夸張,當時,吳國大臣將領人人自危,朝廷上下人心相離,沒人肯為孫皓賣力。
了解了這些史實,薛瑩和吾彥二人對孫皓大相徑庭的評價,誰真誰偽,一目了然。那么,司馬炎為什么反而贊賞說假話的吾彥?道理很簡單:假話因其“假”的特點,總是比真話更中聽,畢竟人家經過了“藝術加工”嘛!這薛瑩也不想想:如果說孫皓如此差勁,怎能顯示出司馬炎的高明?這不是搞得領導連一點成就感也沒有了?
人們更愛聽假話,因為假話是摻了糖的,總是帶著“甜”味。相比于酸、苦、辣,甜味往往更對人們的胃口。所以,一個人高興時,心里總是“甜滋滋”的。
假話“甜”是“甜”,可它畢竟是“加工”的,如果“糖精”過量,恐怕就會給聽者帶來損害了。就如一些偽劣食品,造假者為了迎合消費者的胃口,在加工時添加了影響人體健康但又可使人產生味覺快感的成分,嘴饞者對此不放在心上,理智者是肯定不愿冒險品嘗的。薛瑩的真話是原生態的,盡管充分體現了“有用性”,然而,并非“環保主義者”的司馬炎聽了沒有感覺。吾彥的假話滿足了司馬炎的虛榮心,讓他以為自己了不起,不過還好,這假話還沒含什么嚴重的毒素——換個場合,如果是孫皓手下的人在他亡國之前炮制一番使孫皓增強自信的假話,使之主動挑戰司馬炎,只怕孫某人就會連“歸命侯”都做不成了。
說到這里,我不禁想起一種現象:現在的教育界似乎都在鼓吹表揚的好處,認為對學生應以表揚為主,甚至有人提倡讓批評退出校園。前不久,我和幾位中學教師聊到這一話題,他們都認為,這種輿論導向使學生越來越聽不得批評了,由此導致的結果是經受不住挫折,而教師則感到工作越來越難做,甚至陷入一種困境。表揚當然不等于說假話,但我們必須承認,有些表揚之言是摻了大量假話的。長此以往,我們的耳朵每天習慣了裝滿表揚之言(包括假話),不知是否會漸漸變得脆弱,甚至導致功能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