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展奮

朋友圈都在傳看一匹紫砂馬，說是馬年，此馬極具天馬氣質，碰巧朋友招飲，我也去湊了熱鬧。

遠看一驚：那馬置于射燈下，兩眼電射，通體棗紅，隱隱寶光，肥臀寬胸，鹿首竹耳，前蹄蹈空，揚鬃長嘶，腹底生風，尾閭騰云，給人離座欲飛之感。但最為趣味的是它的尾巴，居然被俏皮地打成了一只摩登的蝴蝶結。

我知道一些很粗淺的紫砂常識，知道那在宜興叫“花貨”。紫砂藝術在宜興發軔于明代正德年間，最初的制作大抵以日常實用器皿為主，壺形器皿的創始人是嘉靖時的龔春（供春），而把天然界、動植物界的天然形態用浮雕、半浮雕等造型裝飾設計成仿生形象的茶壺，人們稱之為“花貨”。花貨最早見于清康熙中期，制作者大多為技藝精湛的工匠。

現代紫砂壺大師中以花貨見長的大師有蔣蓉、梁秋冬等人，而這匹陶馬的作者是誰呢，底座銘文一看，叫“程霞”，事情就巧到這種程度，清明小長假，文聯組織去宜興采風，接待我們的正是程霞。

在宜興，程霞的實力其實在制壺，天馬一類的動物造型在她只是逸興而已，據采風的領隊介紹，她出身紫砂世家，先后拜了蒼林華、倪金融、蔣國娟等七位在宜興享有盛譽的制壺大家為師，其壺藝無論圓器、方器、筋紋器，還是素器、花器，都被師父們一致認為“工貴神來，大氣靜穆”。

大概借來了“壺氣”，這匹紫砂陶馬在紫霞坊也是游客最為矚目的擺件，泥料是本山“紅皮龍”的，那馬后臀滾圓，前襠也滾圓，眾人為之激辯，有說漢馬，有說唐馬，似乎中國自古就很有馬似的，其實我們知道遠不是那回事。

中國的馬文化源遠流長，除了巖畫，甲骨文中的馬直接就是一匹馬的造型，《論語·鄉黨》中孔子曰：傷人乎？不問馬。由“田忌賽馬”亦可知當時的“馬彩”已經很成熟，但中國馬，或曰“本土馬”的品相實在不敢恭維，如同《水滸傳》里面的那個“矮腳虎王英”，幾乎一律是寬背短脖的矮腳貨，秦陵兵馬俑的出土，讓我們看到了當時的軍馬，普遍矮腳大頭，騎著它們如同騎著一頭豬，項羽的烏騅馬，總讓人想象成黑色的高頭大馬，到底多高，太史公沒詳述。

中國馬的真正改良應從志存高遠的漢武帝開始，他設立“馬政”，規定“盜馬者死”，一旦聽說萬里外的大宛國首府貳師城（今土庫曼斯坦阿斯哈巴特城）有“汗血寶馬”，便用純金打造了一匹金馬，遣使大宛國，意欲“交換借種”，被拒后，漢武干脆任命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為萬里奪馬的“貳師將軍”。大宛國遠在天際，漢武帝遣十萬大軍，兩次勞師遠征，耗資無算，終于折服大宛，獲得汗血寶馬三千匹，體高1.5米以上。

千年以下，史家動輒以此攻訐武帝為區區幾匹馬而窮兵黷武，得不償失，其實都是酸書生之見，腐秀才之議，學者余嘉錫說得痛切：中原之馬多于駕車馱載之際猥瑣退化，武帝“萬里借種”，從根本上改良了軍馬，始有屢次大敗匈奴的大捷。反映在漢畫像石上，可以看到馬的造型突然一變，由體矮腿短，項粗頭重一改為頭小頸長，四肢修長，臀部圓壯，體態矯健，從全國出土的漢馬造型看，無論陶馬、銅馬、木雕馬都具上述特征，可見天馬良種已流布全國。

漢家悍馬知多少？《玉海》卷一四八載，“廄馬四十萬匹，民間無數”。

那么，程霞的天馬造型取自哪里？漢馬？唐馬？宋馬？明馬？抑或元蒙之馬？滿清之馬？

她的回答顯示了她對馬文化的深入研究：秦馬碩壯如豬，漢馬矯健如龍，唐馬雄壯如虎，宋馬俊美如鹿，明馬猥瑣如狗，元蒙之馬殊少圖像，滿清之馬不足與論。我取漢馬。漢乃最偉大的王朝，已故歷史學家黃仁宇先生稱之為“第一帝國”，就連那個時代的馬也昭示著一個雄強偉大的民族崛起于東方。

供一匹這樣的天馬在幾案，養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