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家》中的覺新

在小說《家》中，巴金描寫了高老太爺、陳姨太、克安、克定等封建家長的暴虐和墮落，又以更多的筆墨，寫出了年輕一代在封建宗法禮教重壓下的痛苦，呻吟和抗爭，而在青年人的藝術群像中，覺新是作家刻劃最力，挖掘最深的一個藝術典型。

覺新成長在一個封建宗法禮教實施著嚴酷統治的舊家庭。小說中的搞公館，封建家長掌握著家庭里的一切生殺予奪之權，青年一輩則喪失了主宰自己命運的自由和權利。覺新也曾有過未來的憧憬和愛情的幻想，然而，由于父親和祖父早抱孫子，重孫之心急切，覺新上大學深造，出國留學的理想就成了泡影；又由于雙方家長在牌桌上的齟齬，便割斷了覺新與意中人梅表妹的姻緣。封建家長不但在覺新身上制造了種種悲劇，而且把長房長孫的他推到了各房長輩互相爭斗的漩渦中心，并試圖借他的手去壓制覺慧等叛逆者的反抗行為。這樣，覺新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在封建家長和叛逆者之間，他既要執行長輩的指令，而又不忍傷害他的同輩；高老太爺們達不到目的，便把全部惱怒和仇恨都對著覺新傾泄，覺慧等又不滿覺新用“作揖主義”和“無抵抗主義”做擋箭牌，試圖調和周圍的矛盾，他用酒來麻醉大腦讓遺忘來消除煩悶，卻仍然無法排遣清醒過來后更劇烈的心靈陣痛。“五四”運動帶來的新思想也曾喚起過覺新的青春，他和他的兄弟們并沒有經過長期的思索就信服了這些理論，但是，覺新并不想對嚴酷的現實進行抗爭，“他變成了一個兩重人格的人：在舊社會里，在舊家庭里他是一個暮氣十足的少爺；他跟他的兩個兄弟在一起時，又是一個青年。”忍受，無抵抗的結果是覺新連最可憐的愿望——過幾天寧靜的日子也實現不了，反而幾乎失去了他所珍愛所留戀的一切，甚至不得不接受失去“他所愛過的兩個女人”，梅和瑞鈺這樣嚴酷的事實。

顯而易見，覺新的性格特征是鮮明的。忍讓屈從、逆來順受，構成了他懦弱性格的主要內容。小說寫出了這種性格的外在動態，而且寫出了內在動因；覺新的甘做犧牲者的思想。覺新說過：“我除了犧牲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路。”從覺新的主觀上說，他的出發點是善良的，為了報答母親的愛，把弟妹撫育成人；為了在矛盾沖突中平息事端，“滿足一切的人”，為了求得自己的安寧和大家庭的太平，他確實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忍受了生離死別的痛苦，嘗夠了人生的辛酸苦辣。覺新的遭遇催人淚下，令人同情。尤其是《家》的最后覺慧出走之際，覺新流著淚說：“你放心吧，家里有我在，不會對你怎么樣。”讀著這句話，不禁令人油然生出一種含著悲涼的崇敬之情。我們反復看到此時的覺新，正負著因襲的重荷，扛起痛苦的閘門，放弟妹到光明的天地中去。但是在更多的情況下，覺新卻并不知道正是由于他甘當犧牲品——對封建勢力的順從、忍讓，往往給他人帶來了無法彌補的損害。當高老太爺“軟禁”參加學生運動的覺慧而后者不從時，覺新就會說出“憑良心講，爺爺不要你出去，還是為你好”這樣的話。當覺民抵制祖父包辦提親時，也難怪覺新會勸覺民：“還是順從爺爺吧。”甚至在覺民外出抗婚。事實證明覺新的“作揖主義”和“無抵抗主義”已經失了效力，它們沒法再跟大家庭的現實調和了，“他”犧牲了自己的幸福，結果依舊不曾給他帶來和平與安寧覺新卻仍寫信“要求覺民為了一家人的安寧立刻回家”。

當然，我們在分析覺新形象時，也不能忽視他性格的另一面。雖然無論他受到怎樣的不公道的待遇，他寧可哭在心里，氣在心里，苦在心里，在人面前他絕不反抗，當是，我們還是可以從小說中清楚的看到，覺新的同情始終在叛逆青年一邊，對封建家長的不滿情緒始終在他甘做犧牲品的自我解脫下時而潛伏時而流動。當他肩負大家庭的重擔后“在和平的愛的表面下，他看見了仇恨和斗爭”，同時，他成了“許多有形和無形的箭”的眾矢之的。在惡濁的環境面前，他曾憤怒過，奮斗過，但是生性懦弱的覺新在頑固的封建舊勢力壓迫下退讓了。他在“作揖主義”和“無抵抗主義”的處事哲學中找出了自己的“避難所”。但是“五四”運動以后日益加劇的社會變動不可避免地波及到高公館的高墻深院中，高家發生了一系列善與惡、新與舊、進步與落后、民主與專制的斗爭的一個縮影。因此，矛盾沖突是無法調和的。封建家長并未因為覺新的“作揖”而對青年人的殘酷的封建統治有所收斂，而相反給同輩人帶來了更多的災難。覺新的良心因此受到了自我譴責，覺新開始感悟并會恨“自己不該懦弱到這步田地”，從瑞鈺的慘死，他明白了奪走妻生命的是“整個制度、整個禮教、整個迷信”。但是覺醒的意識剛剛放出光亮，悲觀的陰云又籠罩了覺新：“然而同時他又明白他是不能夠抵抗這一切，他是一個無力的人，懦弱的人”。這種悲觀心里是如此強烈的鉗制著覺新，以致全篇都沒有從一個犧牲者變為戰斗者。不過他支持，幫助覺慧出走的行動和“我們家需要一個叛徒”的呼聲，則無可辯駁的說明，覺新已從一個十足的懦弱者變為了一個初步覺醒好反抗意識但怯于行動的人。

小說《家》通過覺新形象的刻畫，對封建宗法禮教進行了深刻的批判。覺新是一個封建“犧牲品”的形象，雖然他并沒有像鳴鳳、梅、瑞鈺那樣失去生命，但在《家》中，他卻是一個比之于死者命運更悲慘的人物。懦弱的覺新在封建大家庭里，恪守著正法禮教制度，他以溫順的笑臉和謙恭的姿態忠實地盡著“孝道”忍辱負重，茍且偷安。然而封建勢力并沒有讓覺新逃脫厄運，相反，卻一次又一次地把悲劇的命運降臨到他的頭上，封建宗法禮教“吃人”的本質。由此可見一般。“五四”、新文化運動的興起，敲響了窮途末路的封建宗法禮教的喪鐘。然而作為這一制度賴以生存的社會細胞，——封建舊家庭，卻并非一朝一夕會土崩瓦解的。基于這種深刻的社會認識和歷史趨勢的把握。小說《家》描寫了覺新懦弱性格的穩態結構之下易被打破。以此揭示了現代中國的家庭解體滯緩的一個重要因素。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巴金才說道：“正因為像覺新那樣的人太多了，高老太爺才能夠橫行無阻”，雖然緩慢，覺新畢竟還是從舊家庭的孝子賢孫進步到具有反抗意識了。覺新的這一變化從一個角度宣告了宗法禮教觀念在舊家庭中的統治地位的倒塌。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似乎比一兩個人的出走更猛烈地搖撼了封建家庭的根基——就連最順從的馴服者都走上反叛之路了，封建舊家庭徹底崩潰之日也就為期不遠了。另外，從覺新所遭受的巨大不幸中，作家也批判和否定了他所奉行的“作揖主義”和“無抵抗主義”。從而啟示青年：只有克服自身的軟弱性，大膽地反抗黑暗現實，自己的命運自己把握，才能獲得幸福。否則，只能成為舊制度的犧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