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如月

每每跟學生講起宋詞，我總會情不自禁地泛起遐思。恨不能舞弄那如風清袖，乘著醉意，聽著簫鼓，與那些謫仙們一同吟賞煙霞……

今夜，清風扶柳，淡月隱花。我就這樣癡癡地看著這輪從宋詞里走到我眼中的玉盤，虔誠地等著她引領我去叩開宋詞之門。

花香氤氳，素琴聲聲，是誰在月滿西樓時低眉信手彈著“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無盡哀愁？那根根琴弦許是你絲絲愁緒罷！看不見“人比黃花瘦”的卷簾人，但“梧桐更兼細雨”時，我看到了你撒向秋月的離愁別緒，我觸到了你眼中飄飛而下的雨滴。那是怎樣的一種痛楚，竟讓“東南嫵媚，雌了男兒”的你道出“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這一愁絕千古的名句！仿佛那詞中萬物都在嘆息！琴聲的韻律讓我心潮難平，詞句的凄婉讓我淚眼迷離。讀了這樣的詞句，我才發現，原來傷痛也可以寫得如此美麗！

暫且借這“紅酥手”捧來的“黃藤酒”消一消我沉浸在易安詞中的愁。于夜深之時，我借著蕭瑟的秋風聽到了來自乾道八年的號角之聲，借著這輪明月，我看到了于烽火照映的高臺之上矗立著的偉岸身影。“多情誰似南山月，特地暮云開”寫的是昨日之情，還是今日之景？你又為何要在江頭日暮之時痛飲，使得自己“鬢先秋，淚空流”？你那溢滿了愛國衷情的詞句告訴我，那是因為“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我只能無力地安慰你，放翁啊，英雄清淚莫再流！

而我卻情難自禁地“沉思前事，似夢里，淚暗滴”。就這樣孤寂地走在夢里，走在滴露空鳴的石板橋上，感受“月榭攜手，露橋聞笛”的千年陳跡。“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的詞句就這么呢喃了千年，如今，拂水飄綿的柳枝依舊低垂似金縷，它蕩漾著你的情懷，撥弄著我的別緒，幾欲使我沉醉不醒。醒來時，想要繼續追隨你的心跡，只剩得“樓上闌干橫斗柄，露寒人遠雞相應”。

許是因為“霧失樓臺，月迷津渡”罷，只能舍了美成的仙跡，踏上“望斷無尋處”的桃源路，卻只聽得“杜鵑聲里斜陽暮”。“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的人兒可覺料峭春寒？千年之后的我如何才能為你撫平“任是春風吹不展”的“黛蛾長斂”？也許只能借用太虛的那句千古絕唱：“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遙襟甫暢的我看到這“清景無限”，怎能不將子瞻的小園行個遍？信手拾起數百年前飄落的“鏗然一葉”，才發現“黯黯夢云驚斷”中也透出你的鄉情難卸！許是怕我再無力承受這宋詞中的愁情，所以你寫出了“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這萬古流傳的名句！

“月上柳梢頭”，我還能與哪位謫仙“相約黃昏后”？莫嘆“明朝車馬各西東，惆悵畫橋風與月”，且讓我“花底忽聞敲兩槳，逡巡女伴來相仿”，這“花氣酒香清廝浪”，會否讓你這醉翁“醉倚綠陰眠一餉”？你可知，我這天涯來客也已沉醉！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我已領略，且讓耆卿這位多情才子領我去游賞“三吳風景，姑蘇臺榭”。三吳風光名不虛傳，樓臺亭閣依稀可辨。然而當年的繁華早已渺無蹤跡，惟聞陣陣麋鹿呦呦，“斜日暮草茫茫，盡成萬古遺愁。”

弗如領略“胸中有甲兵數萬”的范文正公的英雄豪情罷！“月華如練”之時，他“酒未到，先成淚”；“四面邊聲連角起”時，卻是“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我仿佛聽到了笛聲悠揚，戰馬長嘶，號角齊鳴；我仿佛看到了黃葉墜地，長煙升空，江月西沉；我真切地讀到了征人歸期無望卻仍殺敵報國的熱情。意境如此蒼涼，聲情何等悲壯！

有此等詞風的謫仙還能尋得何人？“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數百年前的文字，是在描繪我此時的心緒？數百年后的我，在感受著“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嬋”的圖景，疏星、溪橋、茅店入目，蟲鳴、蛙唱、雨聲入耳，稻香、花香、泥香入鼻，你為農家的豐收感到豐悅，我正感受著你的喜悅！

“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是誰化用了稼軒之詞敘思鄉之意？“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一句將如夢往事寫得如此綿麗，花兒零落一空，那美好時光也似江上迷蒙的煙水一般，一去不返，你在江邊“系行舟”道別，我在月下思念。

“滿船明月猶在”，此時望見的卻是“舉白與君浮”。“誰跨揚州鶴去，已怨故山猿老，借簪欲前籌。”這是借著皎潔的月光抒發著懷鄉之情罷！但我知道，“莫倚闌干北，天際是神州”說明你絕非等閑之輩！

“峰回路轉，月明人靜，幻出清涼境。”馬蹄在山路上踏著月光前進，露水打濕頭巾也顧不得去整理，這是為何？是因“貪看前山云隱隱”。如此美妙迷人的路途景象，如此充滿樂趣的旅途生活，幽幽如一輪夢幻，令人神往！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那樣如玉的月色，那樣奇絕的景致，可否歸我所有？只可惜“月未到戒齋，先到萬花川谷”。學游子西那番，趁“瓊樓今夜無鎖”，乘“云梯穩上”罷！讓宋時的月色洞穿宋詞的靈魂，讓我盡情品味那些離人、怨者、悲徒、豪客的凄苦之別、思鄉之切、黍離之悲、壯志之憾……在一盞別燈下，將月下的宋詞串成古典的浪漫，然后，吞下所有泛黃的詞卷，讓流動的時光倒轉，穿越數百年的滄海桑田，躍過萬層繁華虛空，雙手摘取那刻滿宋詞的月，與宋詞共舞，或策馬揚鞭劍指蒼穹，或撫琴而歌英雄遲暮，或共飲葉下那壺濁酒，或聆聽那漸行漸遠的駝鈴……

端坐在歲月的河邊，如癡如醉地仰望，我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朝拜最輝煌的圣地，看著那無盡的痛恨，無盡的喜悅，無盡的思念，無盡的幽怨通過平仄的旋律和參差的言語伴著皎潔的月光靜靜地傾瀉出來，洗濯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