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進賈府》中環境描寫的另類解讀

如何引領中學生去接觸并鑒賞《紅樓夢》這樣一部巨著，是每一個語文老師值得思考的問題。

筆者發現中學語文老師在組織學生學習《林黛玉進賈府》（節選）這篇課文時，習慣性從小說的“三要素”，也就是情節、人物、環境來一一解讀這篇課文，課堂教學程序也是從這幾個方向去一一關聯對應——先梳理情節，后剖析環境，最后分析人物。情節、人物、環境三要素，確實是欣賞小說的三個著力點，但并不是每一部小說這三要素都很典型，都值得去解讀分析。就《紅樓夢》而言，其情節不像一般的古典小說（特別是演義小說）的情節那樣環環緊扣，跌宕起伏，引人入勝，而人物的復雜性在這一節選的文字中表現得并不十分完整。其實《林黛玉進賈府》這篇課文中對賈府這一環境的展現更值得我們去玩味。

《林黛玉進賈府》選自《紅樓夢》的第三回。在這一回中，曹雪芹借林黛玉之眼第一次概略式展現了賈府這一小說主要環境。這一環境有什么特點？作者為什么要借助一個外來者——林黛玉的眼睛來展現這一典型環境？對此，我們如果能夠引領學生細細玩味，定能發現別樣的精彩。

通過文中的某些描寫和介紹性文字，我們不難概括出賈府這一環境的典型特點：外觀宏偉，布局講究，陳設華貴。處處彰顯了賈府與別家的不同。作者還不惜筆墨刻畫出場人物的衣著服飾，王熙鳳是彩繡輝煌，恍若神仙妃子；姬妾丫鬟，盛裝麗服；三等仆婦，吃穿用度，已是不凡。還介紹了賈府眾人持有的繁瑣禮節，這些都讓我們初步感受到賈府人物等級森嚴，社會地位高貴的特點。

其實我們不妨把這一環境描寫的賞鑒與整部小說的情節安排和人物命運結合起來，也許更能體味其妙處。

借林黛玉之眼展現賈府，有暗含賈家與林家的比較意，增加了林黛玉命運的苦難色。

《紅樓夢》中社會關系主要是四大家族之間的錯綜復雜的關系。林家與賈家作為不同地區（京、蘇）的兩大顯赫家族，同中有異。關于林黛玉的身世，書中第二回對林如海有這么一段描寫：“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蘭臺寺大夫。本貫姑蘇人士，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到任方為一月有馀。”林黛玉之父，進士出身，殿試第三名——探花，而據考證蘭臺寺大夫官階算是從二品，巡鹽御史這個職務，在明代，是七品。而在清代早期，由于對鹽稅的重視，巡鹽御史多由朝廷的總督、巡撫兼任的，本身無品，任期一年。在古代，農耕時期，鹽稅可以說是國家的財稅主要來源，巡鹽御史，乃肥缺。可見林如海作為讀書人，就個人奮斗來說，是相當成功的。

而整個林家族則如是：“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也經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系鐘鼎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從中，我們可見林如海不但自己在官場經營的不錯，家世更是顯赫。

而當出身如此顯赫家族的黛玉來到了賈府，她眼中的賈府是一番怎樣的景象？這樣的環境給黛玉帶來了怎樣的心理刺激呢？——“與別家不同”。宏偉的外觀，說的是賈府建筑的外部觀感；講究的布局，說的是賈府建筑的內部結構；華貴的陳設，說的是榮禧堂為主的裝修器物。這些都是賈府所處社會環境的折射，是賈府地位的反映。還有第四點，就是這第三回中集中描敘的那些禮儀繁復、上尊下卑、等級森嚴的貴族王侯家族的獨特人際關系，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講究。如此種種，黛玉一一收于眼底，悄然比較于心中，同為顯赫家族，自己林家，一脈獨女，自己因母喪而寄于外祖母家；而賈家卻宏麗盛然，氣勢洶洶。對比之中，讓原本就聰慧敏感的黛玉，自此多了一些心病，賈府就像是一方波濤洶涌的大海，而黛玉卻成了起起伏伏于海面的一葉孤舟，心無所系，身無所依。賈家與林家借林黛玉之眼，借助林黛玉的獨特感受進行了一番比較，無形中促成了林黛玉多疑謹慎的性格，也增加了其之后命運的苦難色彩，為以后各情節發展中林黛玉出現的種種獨特心理做了一個暗示和交代。

借林黛玉之眼展現賈府，暗含寶玉與黛玉相戀的必然性，增加了林黛玉悲劇命運的宿命感。

整個賈府在黛玉看來除了有與別家不同的宏偉富麗外，還有壓抑。來到賈府按照當時的禮節，林黛玉先見過女眷們，哭哭啼啼一番之后，自然要去拜見代表家族的男主人們。于是先去拜見大舅，不見；再去拜見二舅，不見。不僅不見，還都留下點話。林黛玉到了賈赦處，一時人來回話說：‘老爺說了：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暫且不忍相見。勸姑娘不要傷心想家，跟著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樣。姊妹們雖拙，大家一處伴著，亦可以解些煩悶。或有委屈之處，只管說得，不要外道才是。’”到了賈政處，王夫人因說：“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再見罷。只是有一句話囑咐你：你三個姊妹倒都極好，以后一處念書認字學針線，或是偶一頑笑，都有盡讓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廟里還愿去了，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賈赦的一句“或有委屈之處，只管說得，不要外道才是。”看似關心，實則是約束和告誡。我們放眼林黛玉家族一脈，林黛玉能與何人道去？真有委屈處，只能在賈府中找個人去傾訴，去獲取安慰、理解和支持。女眷們之間固然是可以貼心的，但是畢竟都是賈家的姐妹，以林黛玉之聰敏定當深憂眾女無心之口，把自己的話傳播于大舅之耳，那就是大大的不妥了。那只能與一看似馬虎，實則多情敏感的男子傾訴吧，賈寶玉是不二人選。

王夫人代賈政留下了一些話。“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廟里還愿去了，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對于林黛玉來說，賈寶玉是早有耳聞的，王夫人的這么一番話，看是為了林黛玉，實則還是告誡——賈寶玉惹不得。這一番告誡不是更加激起了林黛玉對賈寶玉的種種好奇嗎？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物，竟然會讓他的至親對他都是如此描述？好奇，好感，愛意，就是這樣一步步形成的。

賈府這一環境的外在和內在的嚴肅性和壓抑性，都使得林黛玉與賈寶玉相戀具備了一種必然性，林黛玉在這一環境中是無法擺脫她的苦難命運的。這似乎也照應了之前的“木石前盟”的內容，也為后面的結局埋下了伏筆，增強了悲劇色彩。

總之，《林黛玉進賈府》中環境描寫值得我們好好挖掘，不妨引領學生從一個新的角度品味《紅樓夢》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