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滄江上 第一城

我一直以為云南與西藏的昌都有緣。1990年我第一次歷盡艱辛到那里，曾將自己的心愛之物放諸那赭紅色的江水中，心頭的念想，就是這心愛之物必然歸至我的家鄉云南。還有，昌都與云南的迪慶一樣，都是馳名的康巴藏族的故鄉。

從云南溯瀾滄江而上，行到江水盡頭處，就是昌都了。其實江水到昌都并非盡頭，而是昌都那里一片仿佛舌頭的尖坪，將瀾滄江一分為二，尖坪以東的一股水稱“扎曲”，尖坪以西的稱“昂曲”。藏語“曲”，就是河的意思。也就是說，我們所謂的瀾滄江，上溯到昌都就戛然而止，準確的說法是，瀾滄江以昌都為正式起始點，或者更準確地說，藏東的昌都是瀾滄江干流的匯成點，而昌都，就是實至名歸的瀾滄江第一城。

昌都之名也完全由瀾滄江而來。昌都原來的藏名就叫“察木多”，意即兩河匯合處的“河岔口”。雖為河岔口，海拔卻不低：3250米。狹窄的，現在擠滿了建筑物的昌都由四塊全都臨江的小壩子組成：扎曲與昂曲相夾的那一塊沖擊臺地，自然被稱為“中心壩”，最上頭是藏東最大的藏傳佛教格魯派寺廟強巴林寺，老昌都在中間，最下面臨江的尖嘴頭上，現在拓展出一片奢侈的廣場，有座漢白玉和氏璧雕塑，還有振翅的大鵬鳥具象雕塑（當地人一向以為昌都城是“大鵬落地”式地貌，強巴林寺及其后的龍山為鵬首，老昌都和強巴林寺所在的臺地為鵬身，東西兩河為兩翼）；昂曲以西為云南壩，清朝時是駐扎滇軍的地方，故稱。現在昌都行署各機關單位，包括銀行、郵局、書店等等，基本聚集這里；扎曲以東為四川壩，過去駐扎的是川軍，現駐扎有解放軍，還有越來越多的以四川人為主的居民；扎曲、昂曲會合為瀾滄江后，徑直向南，江西較寬闊的那片，叫作“馬草壩”，大約就是當年馬幫們放馬的地方吧。江東倚山為邦達街，以昔日西藏首富邦達昌商號命名。

強巴林寺無疑是昌都的耀眼中心，它雄踞于昌都心臟的高臺上，照樣是依山面水，當地人稱寺后的山為“朱日”，意為龍山，寺院所在即為龍頭。在此不僅可將扎曲、昂曲以及老昌都收入眼底，而且東望四川壩，西眺云南壩，向南，則可將視線一直順瀾滄江延伸至峽谷深處太陽落下去之處。如以宗教的說法，你虔誠心到，應該可以看見遠方的彩云之南。說起來，強巴林寺的歷史比昌都城要早很多。據說宗喀巴大師1373年進藏途經昌都時便預言，此地定能興寺弘教。果然，1444年一位叫麥·西饒松布的高僧就主持修建了強巴林寺。后來的寺主為帕巴拉呼圖克圖世系，經康、雍、乾等清帝敕封，至今已傳11世，是為全國人大副委員長帕巴拉·格列朗杰。昌都的其他佛寺還有40余座，還有漢族的壇廟和墓地，甚至有回族的清真寺和“歸真”墓園。

原由清軍建在扎曲上的四川橋、建在昂曲上的云南橋，兩座都是建有門樓和橋頭堡的大型三跨藏式木橋，現已不存。如今扎曲、昂曲上各建鋼混橋兩座，瀾滄江上建馬草壩大橋一座，將昌都的四個壩子很密切地連接在一起，一般來說，徒步即可將之一一走遍。

如果以建城而言，這只是座約有300年歷史的城市。1846年，法國傳教士古伯察被清政府由拉薩驅逐出藏，途經昌都，他一瞥之下如此記述：“察木多具有一種已棄廢的古城之面貌，那里以一種看起來不太舒服的和不規則性建筑的大屋混亂地分布在一片遼闊的地界內，各處都有大片空蕩或被瓦礫覆蓋的地盤……大家于城內所有居住區發現的大批居民都蓬頭垢面，顯得無所事事。”這位西方人不明白那里居民們的生活手段是什么，后來才發現，那里有兩條路，一條叫四川路，一條叫云南路，而昌都就是連接藏地與川滇漢地的半途中心，人們大約以貿易為生。這位傳教士更明確記載：“現在，察木多的貿易到達了年8萬英鎊，主要是用鹿茸、麝香、黃金和白銀來交換絲綢、棉紡品和家庭日用品。”他忽略了茶，茶才是昌都人貿易為生的最大宗。昌都是古往今來茶馬古道的必經之地和大驛站，雖然僻處橫斷山脈極深處，卻早已形成滇藏川交匯地區政治、軍事、宗教和經濟的重鎮，民國劉贊廷就稱它：“向為川滇進藏之咽喉，西南一重鎮也。”近代一百多年來，這里上演了一出出歷史大戲——1918年的“民七事變”、1930年的“大金事件”，均以昌都為中心發生，1950年解放軍進藏，唯一的一場大規模戰事，也發生在昌都，當時的昌都總管阿沛·阿旺晉美已榮升西藏地方政府噶倫兼藏軍總司令，率不堪一擊的藏軍作戰大敗后，他成為西藏和平解放的使者。

其實還在抗戰時，茶馬古道就已再次復興，昌都更是一派繁盛景象，每天商旅馬幫絡繹不斷，川茶、滇茶，藏區的麝香、蟲草、貝母等山貨，還有來自英印的各種商品大多在此匯集，又流通向各方。民國時期昌都總管府漢文秘書王廷選在其《昌都歷史述》一書中曾言昌都：“地方頗稱安謐，物阜民安，有‘小成都’之號。”

現在，昌都更成為藏東發展的龍頭，并在四川、重慶和天津等省市的對口援建下，成為瀾滄江上游地區第一座有規模的現代城鎮，白天車來人往、夜間燈火輝煌，有些地方，用紙醉金迷來形容也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