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意境的新造談中國新詩對古典詩歌傳統的繼承

[摘要]我國古典詩歌注重意境美，并在意境營造方面積累了豐富的經驗，逐漸形成了獨特的詩歌傳統與審美范式。我國新詩在興起之初全盤反對傳統詩歌，雖然走出了一條新路，卻在發展中面臨一些困境。古典詩歌傳統與現代新詩是無法割裂的，從古典詩歌和文論中汲取經驗和營養，對意境進行新的創造，不失為新詩走出困境并建設自身詩學體系的良方。

[關鍵詞]新詩；古典詩；意境

[中圖分類號]I2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4）10-0058-02

一、“意境說”的形成

意境是由不同意象有機結合而成的空間性場景。首先從“境”字的由來看，“境”的本意是“竟”。許慎的《說文解字》云：“樂曲盡為竟。”段玉裁注曰：“曲之所止也，引申之凡事之所止，土地之所止，皆曰竟。”可見，“竟”原指樂曲終了，引申為事情的終結和土地的限界。在引申意義上，“竟”便演化為“境”。“境”指空間范圍，起初多用于現實的疆界，后逐漸虛化，亦用于生活領域和精神領域。劉勰在《文心雕龍·隱秀篇》中提出：“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強調了文外想象延展的重要作用，為唐代“意境說”的確立奠定了基礎。“意境”的正式提出，是在王昌齡的《詩格》中：“詩有三境。一曰物境，二曰情境，三曰意境。物境一：欲為山水詩，則張泉石云峰之境，極麗絕秀者，神之于心，處身于境，視境于心，瑩然掌中，然后運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情境二：娛樂愁怨，皆張于意而處于身，然后馳思，深得其情；意境三：亦張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則得其真矣。”

二、意境營造的主要方法

（一）核心意象造境法

核心意象造境法就是圍繞一個中心意象，推行出一些次要意象，組合成一個有機的空間性場景。如蘇軾的《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這首詞的核心意象是“楊花”。詩人是如何圍繞核心意象造境的呢？首先，精準生動的刻畫使得意象十分飽滿，如“縈損柔腸，困酣嬌眼”寫出了柳絮的“柔”與“嬌”，詩人在塑造意象時傾注了深情，讓讀者對柳絮也有了愛惜。其次，運用擬人手法將“楊花”與“思婦”聯系在一起，使意象具有了多義性和多維的想象空間。因為柳絮具有飄忽不定的特點，詩人將它想象成一位思婦在思念遠行的丈夫。再次，善于運用時空變換來擴大意境。上片寫楊花在路旁飄飛，下片寫楊花隨水波流去，運用地點的轉換擴大了想象的空間。上片寫柳絮正開，下片寫“此花飛盡”，暗含了從初春到暮春的時間跨度，也隱喻思婦的青春在無盡的思念與等待中衰減。時空的轉換使得詩歌的意境開闊，給讀者以豐富的想象空間。

我們再來看看現代詩歌是如何圍繞核心意象造境的。當代詩人海子被稱為“麥地詩人”，正是因為他塑造出一個鮮明而富有現代意義的“麥地”意象。本文以海子的《麥地》為例：“吃麥子長大的/在月亮下端著大碗/碗內的月亮/和麥子/一直沒有聲響。”詩歌一開始就創設出一個富有詩意的情境。在第一節，用形象的碗為載體寫出月亮、麥子、人三者的關系，表明物質與精神對人類同等的重要，渲染出一種靜謐而富有神性的氛圍。“看麥子時我睡在地里/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家鄉的風/家鄉的云/收聚翅膀/睡在我的雙肩/麥浪/天堂的桌子/擺在田野上/一塊麥地。”這兩小節逐漸引入麥地這個意象，詩人用麥地周圍的事物和景象對麥地進行襯托，使詩歌極富畫面感。整體意境優美的創設，使讀者對核心意象麥地產生一種審美渴望，麥地的意象在層層鋪墊中呼之欲出。“這時正當月光普照大地/我們各自領著/尼羅河，巴比倫或黃河/的孩子在河流兩岸/在群蜂飛舞的島嶼或平原/洗了手/準備吃飯。”這一節是對主題的一個升華，而主題的升華是借助于意境的擴大來表現的。詩人選用的意象是“尼羅河”、“巴比倫”和“黃河”，表現出詩人對麥地孕育古老文明的崇敬之情。“月亮下/一共有兩個人/窮人和富人/紐約和耶路撒冷/還有我……/健康的麥地/健康的麥子/養我性命的麥子！”這是本詩的最后一節，又出現了若干意象，如“城市”、“窮人”、“富人”、“紐約”、“耶路撒冷”。詩人同樣運用創設情境的方式來表達思想。他正是通過造境傳達出對理想生活復歸的渴望，也是通過意境來感染讀者，這樣的表達方式要比單純的說理更為生動，也易于被接受。

（二）群體意象造境法

群體意象造境法是指把沒有主次之分的若干意象組合起來，形成一個有機的空間性場景。最能體現這種造境方法的是“以孤篇壓倒全唐”的詩歌《春江花月夜》。這首詩運用群體意象的有機組合，描繪出一幅清麗脫俗的情境。全詩緊扣“春”、“江”、“花”、“月”、“夜”的背景來寫，從月生一直寫到月落，輔以江潮、江流、江天、江畔等特定場景襯托，由九個形象畫面構成了一幅完整的藝術境界，使詩的意境既見層次又渾然一體，具有巨大的藝術感染力。這首詩的詩境囊括了中國古代詩歌傳統的典型意象，表現中國古典詩歌傳統所追求的典雅中正的風格，以色彩對比、虛實相生等藝術手法體現出春江花月夜清幽的意境美。

而現代詩中在群體意象造境上較有特點的是于堅的《尚義街六號》：“尚義街六號/法國式的黃房子/老吳的褲子晾在二樓/喊一聲胯下就鉆出戴眼鏡的腦袋。”這首詩一開頭就是一幅富有生活氣息的場景，并帶著善意的嘲諷，同時也交代了群體意象出現的背景。“墻上釘著于堅的畫/許多人不以為然/他們只認識梵高/老卡的襯衣，揉成一團抹布/我們用它拭手上的果汁……/桌上總是攤開朱小羊的手稿/那些字亂七八糟……/李勃的拖鞋壓著費嘉的皮鞋/他已經成名了有一本藍皮會員證/他常常躺在上邊/告訴我們應該怎樣穿鞋子/怎樣小便怎樣洗短褲……”這首詩以墻上—桌上—地面的由上及下的空間順序展開描寫，用房間里的事物引出活動在房子的人，從而對各個人物的性格與活動加以揭示。這首詩善于描寫平常生活中的細節，不避諱描摹庸常的事物，營造出一種有別于古典詩歌傳統的意境，質樸真實，沒有故作清高，也沒有矯情，體現出現代詩歌一種新的審美視角和全新的意境。

（三）故事敘述造境法

故事敘述造境法是指利用故事場景的相關細節意象，形成情景交融的空間性場景。如崔護的《題都城南莊》：“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這首詩用短短28個字就寫出了一個初見難忘、再見物是人非的凄美愛情故事。這首詩在敘事上極為簡練，注意留白卻又突出重點，“人面”與“桃花”是詩人著力刻畫的兩個細節，分別在文中出現了兩次。“桃花”既交代了時間與環境，又襯托出“人面”的嬌艷美麗。詩人將其他瑣碎的情節都隱去，只呈現兩個不同的情境，引人遐想。而現代詩中的敘事詩明顯不如古詩那樣扣人心弦，較為突出的問題就是語言不夠簡練，情節拖沓，故事情節較少，不能營造出故事發生的情境。這里舉出備受爭議的詩人車延高的《劉亦菲》：“我和劉亦菲見面很早，那時她還小/讀小學三年級/一次她和我女兒一同登臺/我手里的攝像機就拍到一個印度小姑娘/天生麗姿，合掌，用荷花姿勢搖搖擺擺出來/風跟著她，提走了滿場掌聲/當時我對校長說：鄱陽街小學會驕傲的/這孩子大了/一準是國際影星/瞢準了，她十六歲就大紅/有人說她改過年齡，有人說她兩性人/我才知道妒忌也有一張大嘴，可以捏造是非/其實我了解她/給生活的是真……”這首詩是詩人回憶早年與劉亦菲見面，后來默默關注她的一首敘事詩。詩中敘述了詩人看童年劉亦菲登臺演出和詩人與妻子觀看劉亦菲長大后拍攝的電影這兩個故事情節，通過今昔對比，表達對劉亦菲的欣賞和愛慕。本詩確實有一定詩意，比如“天生麗姿，合掌，用荷花姿勢搖搖擺擺出來/風跟著她，提走了滿場掌聲”。但不得不指出的是這首詩的情節過于拖沓，缺乏形象的細節描繪，使得整首詩更像是自說自話，難以引起讀者的共鳴，在意境的營造上還需加強。

三、結語

縱觀我國古典詩歌與新詩的總體面貌，新詩不論在發展程度還是成就影響上都遠不及古典詩歌，這其中的原因一方面是新詩的發展時間較短，另一方面是新詩刻意回避與傳統的聯系，根基較淺。因此，我國新詩的發展不僅要放眼海外，更要博古通今，從古典詩歌傳統中汲取深厚養料和發展經驗，在這一基礎上進行的創新才更有底氣，也更具中華民族的文化特質和持久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