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忠實于自己有多么難（評論）

曾經聽說過這樣一個故事：一位年輕的讀者（同時也是寫作者）十分迷戀陳蔚文的創作，他后來得知陳蔚文的住處，正好他每日清晨在那附近候車。某天車不來，但見一女子，與照片中的陳蔚文肖似，以為是她，于是，跟蹤之……那天他的手里正好拿著一本她的散文集《藍》，他找機會把書湊在女子面前，但那女子并無反應——證明那不是陳蔚文。不過那天，就是真的是陳蔚文，她也只會把這件事當做完全是一個巧合：一位讀者，湊巧買了她的一本書，湊巧那天出門帶上了那本書，而湊巧又被她看到了，僅此而已。

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是毋庸置疑的。在一個文學被人普遍輕視的時代，沒有人會去編造一個以讀和寫為中心的故事。但是，無論是誰向陳蔚文求證這個故事，都會遇到她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決不可能（她認為連那樣的巧合也不會發生）！

陳蔚文是一個不太自信的人（在我看來），但她在這樣說的時候卻是如此肯定。

這實實在在是一件小事。但這一件小事在我看來，卻是意味深長的。

不論小說創作，僅就散文寫作而言，陳蔚文也算得上是一個多產的作家。迄今為止，她已經出版《隨紙航行》《情感素材》《不止是吸引》《藍》《誠也勿擾》《疊印》《未有期》等共計七部散文集與一部小說集《雨水正白》。作為一個“寫字的人”（陳蔚文自稱），她寫下的文字有眾多的讀者，其中不乏情真意切的迷戀者。而這樣的迷戀者，無論是在文學“圈內”，還是文學“圈外”，都不在少數。文學的交流，有時候是非常隱秘，甚至是神秘的。在這個日益喧囂的世界上，還是有些事情在不為人注意地默默發生。

陳蔚文的散文創作（還有她的小說創作），以及她寫下的那些文字的閱讀、感受、理解和會心，就是默默地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它屬于某種美好的“內心秘密”。是遠離令人眼花繚亂的世俗浮華和各種五光十色的名利擾攘靜靜流淌的深深河流。

我想接觸過陳蔚文的人，都會對她的“沉靜”“優雅”和“矜持”留下很深的印象。你很少能在人多的地方看到她的身影。在一般人都要急于“表現”自己的場合，她總是選擇“退避”甚至“逃離”（像她這樣對世界和人都有著清明的智慧和眼光的女子，太知道這種“退避”和“逃離”會“喪失”什么）。不用和她太深地交往，你就能分明感受到她與這個世界的距離。她總是在拒絕著什么。她無疑是一個極其敏感而內心世界又極其豐富的人。她還是一個有著精神上和道德上的“潔癖”的人。面對她和她寫下的那些文字，你很容易想到美國女詩人狄金森（她寫過一篇與那位一生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的女作家的文章），英國女作家簡·奧斯汀，甚或是某部著名的中國古典小說中的一位脾氣乖張但氣質高潔的神妙女子……

但在我看來，朝著這樣的方向理解陳蔚文和她的散文創作，有著一種極大的危險。她似乎很容易被人看做“孤傲”，甚至“冷漠”（這樣的誤解確實在生活中發生過，有朋友第一次與她見面，就“責怪”她總是與世界保持“零度”交往。作為在場者，我驚訝于她受到“責怪”后的波瀾不驚）。她的散文創作似乎很容易和“清新”“優雅”“小資”“格調”“知性”這樣的“風雅”品格發生聯系。她的經歷、個性、氣質以及外貌似乎都提供了某種可能性，讓她的寫作成為某一類城市“小資”的“代言人”。她極易在這些方面獲得某種“象征資本”，在競爭日益激烈的文學市場上贏得屬于自己的名和利。在今天，要拒絕這一切顯得尤其艱難。

有必要引用陳蔚文筆下的文字：

寥落的河下，說起來，無非是云、船、水和船上面目模糊的人。江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云朵也一樣，它們以其闊大的恒定成為一處坐標——不管過多少年，那片河灘永在記憶的夕陽下，蒼老而蓬勃的水腥氣，駁船、纜繩、甲板、雨水，時間深處的秩序。無論它在現實中如何早已拆遷、解散，只要輕吐出“河下”的音節，它就會像一個從沒被驚擾的夢。（《河下》）

不能忘懷半部街的拂曉，送奶車碾過路面時奶瓶清脆的撞擊聲。許多個灰蒙蒙的童年清早，我在這聲音中醒來。奶瓶叮當聲襯得拂曉越發空曠寂靜，像這世界除了送奶人，再沒有一個醒著，而送奶人并不是要把奶送往各家各戶，而是送往世界的深處……送奶人吃力而敬業地蹬著車，白胖奶瓶在他身后一片竊竊私語。這使我后來覺得，用粗笨玻璃瓶裝的牛奶比任何材質盛裝的牛奶更符合牛奶的本質，以及拂曉的本質。（《與半字有關的街道》）

柿子是水果中的美人，易羞，面皮薄，氣息甜潤。秋日街道常有人推了三輪賣——比起賣其他水果的小販，我認為他們天性中更有憐香惜玉之心。要知道，那一枚枚殷紅小柿吹彈可破，販來售賣近乎冒險，從批發市場騎來這一路若顛簸重了，恐怕就有經受不住香消玉殞的。及至到了市場，賣者和買者都分外小心，手重點它隨時會迸發汁液。作為這一路不易的補償，柿子進口也格外甘醇，滿是秋陽味道。（《柿上有霜》）

這樣的文字當然是有“格調”的（陳蔚文是一個對語言有極高要求的寫作者）。我想確實有一部分讀者，他們迷戀陳蔚文的散文，和她筆下的文字的“優雅”的“知性”有相當的關系。他們這樣看待陳蔚文的散文，自有他們的理由。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正變得越來越粗糙，我們日常所使用的語言也不例外。哪怕是在“文學寫作”這樣的范疇之內，我們也越來越看到這樣的事實：對漢語的使用，其實就是對漢語的糟蹋。但是人心能夠永遠容忍這樣的粗糙和糟蹋么？于是陳蔚文散文的“清新”“優雅”“精致”（這和她在文字上的“潔癖”有關，更和心靈的品質有關），顯得格外可貴。

但是我在陳蔚文的散文創作里更多地看到的是“家常”“體貼”和“有情”。

一條普通的河，那住在河邊人家的哀樂故事；一條不起眼的街道，那些經常在這條街道上走過的再平凡不過的小人物；一種平常到有些“低賤”的食物（柿子這樣“低賤”的吃食甚至連“水果”這樣的稱呼都有些“配不上”）——這些，都經常出現在陳蔚文筆下。陳蔚文的散文描述的是最“日常”的“生活”場景。在她的散文里，陳蔚文樂此不疲地談吃，談旅行，談流行音樂，談四季景物草木蟲魚，談家長里短生老病死，塵世的氣息撲面而來，與“矜持”和“驕傲”沒有了一點關系。

表面看來是矛盾的。仔細想想一點也不矛盾。陳蔚文仍然在“退避”“拒絕”和“逃離”，她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世界。她每天都置身于其中（她的住處并非今天許多人都向往的“高尚社區”，而是在“引車賣漿者流”群集的市井之地。也許并不是一種“巧合”，而是她有意的選擇）。當她寫作的時候，她首先面對的就是那些不時在窗外走過的再平常不過的世俗生活。一個寫作者，如果她能夠忘記必須忘記的，記住應該記住的，她的寫作一定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陳蔚文的散文創作，真正打動人的地方正在這里。她是生活的“在場”者。任何讀者都能在她的作品里感受到她的“有心”和“有情”。她的文字的迷人的魅力也正在這里。“心誠則靈”，永遠是藝術的最高法則。“優雅”的“格調”所起的作用遠在其次。

毫無疑問，仍有一些東西在時時困擾著陳蔚文。她多次提到自己創作遇到了“瓶頸”，她不斷進行自我反思，結果是她“發現”自己缺乏“深刻的思想”。

要在陳蔚文的散文（以及小說）里尋找什么“深刻的思想”，也許注定是要落空的。陳蔚文的創作至今未引起更加廣泛的關注，正與這一點有關。

但在我看來，提供“深刻的思想”本來就不是作家的責任。也許作家確實應該站在時代的“思想前沿”，但是作為寫作者，一定有其獨特的“思想方式”。一個作家當然應該努力成為一位思想者，但一位作家的思想應該是通過他的所有創作整體地呈現出來的。他成為一位“思想家”的過程，一定是自然生長的過程。在具體的文學創作過程中刻意地追求“思想”的“深刻”，不僅于創作無益，反而會對一個作家的寫作造成極大的傷害。于文學而言，比“思想”更重要的，是生活，是寫作者對生活的獨特體驗，以及在此體驗基礎上生成的誠摯、真切、闊大、深厚的情感。這是一種樸素的文學觀念。在我看來，中國的“當代文學”，非常有必要“返璞歸真”。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有沒有“思想”成為我們衡量一位作家文學成就高低的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標準。“沒有思想”的作家是輕浮的，他的寫作是沒有意義的。這樣一種文學觀念“指導”下的作家的創作，很容易盯住“思想”，卻忘了生活。那種不是來自于生活而是來自于某種外來的觀念的“思想”其實非常可疑。按照我的理解，當汪曾祺說他是“一個沒有思想的人”的時候，他想表達的不是他的謙虛和“低調”，而是用一種多少有些憤激的方式表達對“無心”和“無情”的偽文學的駁難。多少為了爭奪“思想”的“錦標”而寫作的作家作品都風流云散了，而汪曾祺的“沒有思想”的寫作卻能夠在時光的淘洗下留存下來，這樣的文學史事實似乎并沒有引起太多人的重視。

另一種困擾著陳蔚文的文壇風氣是長期以來對“創新”的永無止境的追逐。如果說對于“深刻思想”（或“先進思想”）的迷信，和某種外在的壓力有關，那么對于“創新”的迷戀，則更多來自寫作者本身。

在“創新”的潮流一浪高過一浪的當代文壇，陳蔚文多少屬于有些“保守”的作家。她的寫作的驅動力多是來自生活，來自與生活密切相關的內心，與“形式”的“創新”沒有多大的關系。“形式”被提到一個至高無上的地位，實際上是中國當代文學發展的另一個誤區。“形式”上的“創新”可能確實具有某種沖破意識形態禁區的革命性的意義，但其代價也是巨大的。“形式”永遠不可能就是“內容”，形式大于內容的作品注定是空洞和言不及義的。但是在“創新”的意義被片面強調和人為拔高的環境里，專注于生活和人的心靈的作家被忽視是一件必然的事。“創新”的“文學”也許無心和無情，卻似乎可以給某些評論者和研究者提供令人興奮的“話語空間”——當然這也是一種誤解，借用一種說法，這事實上是批評家和文學研究者的才能的誤用和濫用。

被稱為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歐洲音樂界最具影響力的“音樂革新家”德彪西說過這樣一段話：“人們稱我是革新人物，可是我什么也沒有創新。我至多不過是用新辦法介紹老東西罷了。在藝術上沒有絲毫新的東西……音樂無處不在。音樂沒有被封在書本里。音樂存在于樹木里，小河上，天空中。”（德彪西《熱愛音樂》）所有的藝術都是相通的。文學當然也在“樹木里，小河上，天空中”。陳蔚文筆下的文字，也正是從這些地方生發出來的。那些時常被“創新”的壓力所困擾的寫作者，應該可以從這一段文字里得到某種支持和鼓勵。

卡夫卡說，一個人在寫作的時候，會有許多虛偽的手向他伸過來。寫作是一項孤獨的事業，許多時候寫作者都感到是自己一個人置身于無邊的黑暗中，不知道哪一條道路能通往遠方。在不斷遭遇挫折，經歷了長期的沮喪和茫然（這種感覺與寫作者得不到呼應和必要的鼓勵有關）以至于感到恐懼和絕望時，那“虛偽的手”會成為一種特別的誘惑。這是所有的寫作者當他的藝術道路走到“中途”時都會遇到的問題。年少成名且一度意氣風發的陳蔚文也不例外。

在新的創作“爆發期”到來之前，陳蔚文特別需要忠實于自己，忠實于自己對于生活的體驗和發現，堅信自己的文學理想，堅持自己的藝術選擇。當然，她也需要讓更多的生活進入她的藝術世界；當她向現實的生活世界突進的時候，她手中的筆應該更勇敢、更大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