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錄1
爸爸媽媽你們好:
我出來不覺一個禮拜了,龜峰的風景很好,游客不多。我每天和老師同學們外出寫生,水彩或速寫。陳老師夸過我幾次速寫不錯。我在這里認識了一些朋友,住處門口小賣部的一個女孩,我們很談得來……我很想家,想你們,你們多保重身體……
——摘自1990年我給父母的家信
印象中極少給家寫信,幾乎沒有,這封信是美術專業實習時,在江西上饒一處叫“龜峰”的風景區寫的。在那待了兩周,寫了封信回來,抒發對家的思念云云。近于一種青春表演。我父母不是那種“寧慈有加”,與兒女為友的類型。“通信”這種方式在我們間是陌生的,尤其涉及“想念”這類修辭。回家后,發現母親居然為那封信感動,覺得我懂事了,她含糊表達了這點——“表達”對父母這代人,近于一件有“恥感”的事。
因為她難得的表達,我記住了這樣普通的一封信。
通常我們間是不用語言表達的,或說屏蔽了語言功能中和“愛”有關的部分。
語言,我們只用它來做最日常的交流。有很長陣子,我和母親幾乎不能說超過三句話,動輒雙方聲音變得極不好聽,但并不隔夜仇,一個恰當時機,很自然地又說起來,知道這種夾纏根本無解。
我們間語言的調性是何時確立的呢?從青春期或更早?表述的方式又是多么重要!常常是在越親密的關系中,越容易使用粗暴語言——像粗暴是親熱的一種佐證!當粗暴在一個家里形成一種互鏈,表達就越來越堅硬。
在中國文化里,父母與子女間的關系向來尊卑分明,西方那種“甜心”“寶貝”式的朋友式親子關系不可想象。但同時,中國父母恨不能包辦子女一切,子女心安理得“啃老”的狀況也是西方父母不可想象。這種包辦與依賴易滋生諸種矛盾。有若干次,在菜場、路邊或公園,會聽到兩位女人交談,所談多半是些家事糾葛。關系的陰霾布滿在如此多的家庭!
在許多家庭,如何表達是矛盾的重要誘因。吊詭的是,一個人可以與朋友同事情侶友善交流,就是沒法與家人正常交流,“血緣”反而限制了一種通道,仿佛“熟”使彼此獲得了一種放肆乃至中傷的權利。
“怎么說”有時比“說什么”重要得多!換言之,語氣比語言更影響一段關系。
語言可以無中生有地創造、確認與鞏固,同樣,它也可在剎那損毀、撕破,使一切通向死境。
我樓下的鄰居,蕪雜一家子,大大小小總有六七口人,但他們從沒發出驚動鄰里的聲音。除了每天傍晚女孩練琴,其他時候總是安靜的。那位瘦弱的外公,樓道里碰上總沖人輕輕笑一下——居然還含著羞澀!那個上小學三年級的女孩,我偶然知道她休學一年,轉去國學館念。遇上了,她總是微彎腰,淺鞠一躬,“阿姨好!”住在他們樓上的我,對這樣一家人真是感到壓力,蓋因我家總是發出噼里啪啦聲響,兒子乎乎不間歇地弄出動靜,加上家庭成員們的大嗓子……尤其我父母在時,他們的交談對象似乎是對樓鄰居。
我們一家,全是A型血的急性子,說著常要掐起來,盡管“頂嘴”被父母視為大忌,但我和姐姐偏長于此項,以前為父親武力威攝尚有收斂,當父親棄絕武力而我們羽翼漸豐后,頂嘴成家常便飯,就像那具有違抗父母意志的價值。不可通融的觀念隔膜,加上同型號的固執,誰也甭想說服誰,沒有轉圜的余地。
尖銳的沖突發生多次,雙方都嘗到莫大的難堪與郁悶后,相處方式開始松動、調整,但也只是局部微觀的調整。曾經年月里建立起的模式不易撼動,一如成員性情難以本質地改變。
維穩和諧,平安共處,這是成員們所能期待與努力的最佳方向。一切仍有賴于表達。有許多語言是終生的盲區,比如在我父母與我們間,但現在,有了兒子乎乎,我抵達了那些盲區,那些和愛有關的語言,說出并不難,一點都不難,不說出才是難的,它是一種愛的下意識。而這下意識又使我感到——在我父母背后有怎樣深重的一種觀念積習啊,它阻止與取消了愛的發音。
“默默的”,在許多感念父母的文章中,幾乎都體現著此種父母打死也不說的“默默”,兒女只能在一再的反芻與追憶中才能體味那些“愛”。然而,愛缺少了語言的在場,會丟失多少滿足?
摘錄2
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除了兩性關系,家庭關系也會讓人如此精疲力竭!我和母親的相處很痛苦,這種持續的拉鋸讓我常情緒崩潰,失眠,胃痛,沒有食欲。我用大吼回應我母親的指責或謾罵。她經常無意識地歇斯底里讓我很恐慌,是的,一直以來,從小到大都很恐慌……自從我將注意力轉移到出國考試的準備中,感覺情況舒服一點,卻不能回避事實問題的存在。前段時間曾經持續產生自殺的念頭讓我很恐懼,但對父母的贍養責任反復提醒著我,不能這么做。有時候,死,真的是一種簡單的選擇……
——摘自女孩K給咨詢師G的來信
供職《女友》雜志時,與北京心理咨詢師G合作幾年,常去看她的心理博客,這封信就是一位讀者寫給她的。
G對此的回復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傷害到我們,帶給我們最難以逃脫的痛苦,往往正是我們的家庭。甚至有些時候,在一些家庭成員之間,彼此給予痛苦和折磨,反而是一家人證明彼此親密的唯一方式。”
這是怎樣一種“證明”啊,毋寧說是“在劫難逃”!
若干年前,在北京,一位女作家對我說,也許有一天她會寫寫母親,不過,她還沒準備好……她語氣復雜,讓人覺得這個“準備”需數年乃至一生。或許到最終,這位本相當擅長修辭與表述的女作家也不會寫到母親。
我理解。世上,我用最不耐煩的聲調與之說話的是母親,牽扯最牢的也是母親。我在醫院頻繁出入的那幾年,常做些小手術。每一次,她都在手術室門口候著,直到我出手術室,奔赴上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干瘦,臉上那樣一種憂愁、焦急與心疼,是一個母親對孩子骨頭連著筋的情感!
可這并不能抵消我成長中母親對我刻薄、急躁時帶給我的傷害。我們常有矛盾,我有時覺得我每一次不耐煩,每一次突然尖刻或狂怒起來,是潛意識中把往昔“舊賬”一并計入。那不能更改的往昔和記憶!我因此一次次發作,那口怨氣似冤死女吊,總也清算不完。
在我突然盛怒起來的時刻背后,還潛伏著一個原因——我和母親多么相似甚至雷同!我痛數惱怒她的那部分,也常是我厭棄自己的那部分。當我痛數她身上那些不堪時,恰因知道,它們有些也同樣深植于我,難以移除!
這一世的母女,對我們是磨折,是考驗,“不是冤家不聚頭”,佛家這句含括因果的話正是我們及我們這一類母女關系的注解。
心理咨詢師G還說,有時,我們一直渴望從母親那里獲得的溫暖恰是她本身不具有的。不是她不想給,而是她真的就沒有。不是每個母親的內心都成熟到足以去關愛自己和子女。在愛的問題上,她自己還是一個孩子,也許6歲,也許3歲,也許更小。而這一點,她們尤其可以在自己的孩子面前不加掩飾。
G對那個女孩的建議是等到內心能量充盈到面對母親不再感到那么多傷害時,等到有一天把母親看做一個任性孩子去理解和包容的時候,再近點相處。
要充盈到怎樣的程度呢?我為什么覺得,在有些方面,仿佛是再難以成長了!即使有一天我自己當了母親,即使我在其他方面或多或少成長了些后,但面對母親的那些負面性情時,我仍止不住會驟然憤怒。
母親的聲調,常是厭煩的,灰色的,帶著瓦解一切消融一切的意志,這聲調一半出自長年有疾的身體,另半出自性情。有時我努力懷了興致要同母親說什么,但她一張口,我的熱情頓然熄滅。有次,我撥通電話,想告訴她有事不回來吃中飯,但話筒那頭極不耐煩的聲調使我覺得哪怕吐出一個音節也很難。我掛斷了電話……
電視廣告里那些父母與孩子溫存話語的場景像臺詞般不真切,雖然我知道它就是許多家庭里的現實一幕。我安慰自己,我與母親的關系比過去已緩和許多,比起女鄰H,我和母親的關系簡直是和睦!
從認識H那天起,我才知道現實中母女關系能有多惡劣!她們同居一個屋檐下幾乎不說話,如果說,多半是冷言嘲語。H的母親很早辦了病退,慢性哮喘,總穿著臃腫衣物在客廳踱步,呼哧呼哧發出拉風箱聲響。H父親性格溫和,熱忱,與H關系也很好。在H描述中,這也成了她母親厭嫌她的一個理由——H的母親甚至四處散布她與父親的關系:一種非正常關系。H覺得母親變態至極!她對母親的恨由來已久,說起童年母親對自己的諸種,是此生與她再無半點情分的決絕。我曾勸她多想想母親好處之類,H冷笑下,說真還想不出母親對自己有什么“好處”!甚至,對她賦予的生命,H絲毫無感激之情——如果創造生命者卻不能善待這生命,H的意思是那只能算是創造者為滿足自己下半身幾秒快感的副產品,她壓根兒犯不著感恩!
H后來搬走。去年有個冬夜遇到,隨口問起,“你媽怎么樣?”H答,“上個月過了。”她語氣冷淡到對方吃一驚都似乎顯得多余。沒有失去一位親人應有的悲痛。不及物的淡漠。母女間沉痼若此,令人嗟嘆……
摘錄3
……那會子我天天課間趕回家,煙熏火燎地生爐子,把一家人午飯放上再趕回學校。臉上老蹭著煤煙,一進教室同學全笑,后來不喊我班長了,取了個綽號“烏鼻子小姐”。
十幾歲我挑醬油去鄉下換紅薯,清晨五點趕火車,下車后走兩三個鐘點到村里,在塘里洗個紅薯就算頓飯,換完紅薯再挑著趕末班火車回城——那時糧食緊張,“倒賣糧食”是不允許的,幾次上火車被攔住,我嚇得!有回一個車站職工看我可憐,幫我說情,見天晚又領我回家吃夜飯。第二天早上送我上車,還是那時好人多啊,那一晚也不曉得我爸爸姆媽如何過來的!肯定擔驚受怕,一夜怕是沒睡!這以后再沒讓我到鄉下換薯。
——錄自母親的碎碎念
這是母親常提起的一段。暮色里甩著兩條長辮挑擔趕路的單薄少女,那兩條她寶愛的烏辮日后也換作了家用!
外公身體不好,后染肺結核,下了幾次病危通知,外婆一聲不吭地挺著大肚子上山挖草藥。不知是草藥還是治療有效,外公逃過一劫后病退在家。身為長女(底下七個弟妹)的母親停了優秀課業,幫持家里。收潲水養豬,將江邊船上扔棄的薯削去不好的部分磨成薯粉……那年代里諸種為生計可努力的事母親實踐過若干。
婚后,在“空八軍”服役的父親也助母親養家,五十多塊月工資的他每日只舍得花兩三角菜金,探親時帶回諸種物質:珍貴的肥皂、膠鞋及各樣食品……
那窘困年月帶給母親的不安輻射到如今,往后再多的富庶也不能消除,她幾乎不逛街,非但不逛,而且煩我們逛,一切以消費為目的的行為都為她排斥。杰克·倫敦小說《熱愛生命》中那個死里逃生者,當船員搭救起他后,“他的床鋪上面擺著一排排的硬面包,褥子也給硬面包塞得滿滿的;每一個角落里都塞滿了硬面包。然而他的神志非常清醒。他是在防備可能發生的另一次饑荒——就是這么回事。”
饑饉給這個饑餓逃生者留下了可怕堅執的陰影!然而,“研究科學的人說,他會恢復常態的。事實也是如此,‘白德福號’的鐵錨還沒在舊金山灣里隆隆地拋下去,他就正常了。”但我的母親,物質窘困帶來的深重后遺癥一直沒消除。她對物質的精打細算,對生活的未雨綢繆,絲毫不為收入變化所變。她幾乎沒給自己買過什么像樣的東西,也沒給我和姐姐買過什么女孩家玩藝。對于自己秀麗面貌與迄今尚苗條的身材,她全不當回事。因為她穿著的馬虎我們常起爭執:那些為她購的新衣壓在箱底,她總胡亂穿著式樣過時的舊衣。單位體育比賽發運動裝,她身軀這樣瘦小居然去領L號!包括買金魚,在價錢相等的情況下她一定挑大的,也不管大的是否呆笨,“你打算拿它紅燒?!”我問。
消費對母親來說是樁完全的單向度付出,她并沒想到它其實是交換,換一點人生在世的甜頭。
成年后的姐姐以數倍于母親一生總和所消耗的物質“代償”了這點,在她的盥洗臺上,從國外帶回的護膚品功效精細到腳后跟!
“我們于日用必需的東西外必須還有一點無用的游戲與享樂,生活才覺得有意思。”周作人的這句話倘若母親聽到,必然覺得矯情!
然而,也正是有“無用精神”的母親,才能讓孩子有個更愉悅的童年。
曾采訪中央電視臺《半邊天》欄目編導,《講述》節目的主持沙碧紅。她說起母親,一位普通女人,窘困年代,孩子們能穿暖就不錯,母親卻不忘為女兒們衣服繡上各色圖案;每逢年節,母親會做紙花裝點家,用柳條和鐵絲編成精巧魚燈籠,讓兒女們的春節比別家孩子更多快樂……
這樣的母親令“貧窮”也成一種福祉。
在我父親身上(盡管他也同樣經歷了貧窮)也有和沙碧紅母親類似的品性,那種想方設法創造出些樂子的精神。比方食物,在并不富裕的年代,他依然會變著花樣做些吃食,比如將包心菜葉切作長方,焯成透明,裹以肉餡,細繩一枚枚系好,上鍋蒸熟。這在母親看來簡直多此一舉!“花那些腦子干嗎?”母親的觀念是吃到嘴里還不是菜歸菜,餡歸餡,何苦費工夫整一塊兒!
母親不懂得那盤被父親稱為“白玉菜包”的食物就是日子里的一點糖!
人生除去安身立命這些基本之責,正是要竭力創造、尋求些“無用的裝點”——在有關童年的記憶中,我印象深刻的有道年夜飯的蛋餃。年三十下午,母親在樓道升起小炭爐,用柄小鐵勺烙蛋皮,蛋液舀進滾燙的鐵勺滋滋作響。待蛋皮成形,將肉餡舀進,合攏,用點蛋液封口——這過程甚至超過了吃蛋餃的滿足!那種興興頭頭的熱乎勁兒足以抵消一年來積淀的一些陰霾。這道蛋餃使母親有別于其他364日的妻子和母親,也給我們留下一道有炭火熱度的回憶。
摘錄4
我深知染的叛逆性格。是啊,誰又能改變誰呢!所以,我從不強迫染如何,我知道強迫只能換來加倍的逆反。有意見只向她婉轉提出,接受不接受是她的選擇。我尊重她的選擇。至于對錯(也許不存在對錯),時間會給她、給世人留下一個結果。
——摘自陳染母親《與陳染生活小記》
這樣一位母親,難怪有次陳染請她吃飯而服務員久喚不至,陳染氣得先走后,她自己仍點上一支煙,慢慢啜一口啤酒,怡然自得!
一個安于自處的女人,也安于讓兒女自處。這類母親可能不合常態,按“中華民族傳統美德”來說,優秀母親應當吃苦耐勞,先人后己,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總之以苦難為勛章,將隱忍當美德。
“母親”這詞為何成了苦難、犧牲的專利?而享受、自洽仿佛就是對母親形象的背叛,它意味“自私”“不負責任”。
在上海工作時,有回和從日本回來創辦語言學校的Y吃飯,她說到兒子,說到一個媽媽能給孩子最好的禮物莫過于陽光的人生觀!那時我剛成為一個新母親一年,正陷在間歇性躁郁中。Y的話使我愣了下,我想到母親,她的操心吃苦,她為這個家的付出,但那付出中缺失了一味最重要的:陽光的人生觀。她的人生總像在耐受,即便她有一位好丈夫,即便我與姐姐在外人眼中的“出息”也不能使她更愉悅些!她的眉宇間常駐陰霾。這其中有身體病痛的成分,更有心理病痛的成分。她的神色、語調常令我覺得一些無可挽回的本質上的潰敗!那種深切無力感,無論我們的人生業績如何提升,它終是難以撼動!
一個不快樂的母親,一個不會對自己好些的母親(盡管她認為她的方式就是對自己好),更沒把這種能力賦予孩子。
因為她自身的認知,她會按自己愛的方式去對待孩子,而方式,有時比愛更重要!
和父母同住時,冬天有時睡至半夜,臥室燈會驟然亮起,母親進來看我是否蓋好被子。那一剎那我只覺崩潰!對我這樣脆薄的睡眠,燈光不啻一記耳光。這是母親不由分說的方式,她的不快樂緣自她總想把自我意志不由分說地推行給每個家庭成員。她像秦始皇統一度量衡、文字和貨幣一樣,想在家庭實現統一藍圖。而難以規馴的成員們造成的差異,令她常生怨氣。
她對父親說話也常沒好聲氣,盡管父親在我們看來無論哪方面都比她強,但格局就是這樣,多年來如一日。她抱怨的依據大概都是——“愛”,她因此理直氣壯。
龍應臺與姜文在臺北曾有場對談。姜文說到媽媽是很荒誕的,他從小跟媽媽最多的交流是挨揍,“媽媽把幽默與暴力結合得很完美”。媽媽不僅打他耳光、用棍揍,還找來鉤子、鐵鍋打他,甚至預約時間打,弄得他惶惶不可終日,一心想要做點什么事讓媽媽開心,好讓她下手輕點。
揍,是姜文母親的示愛方式。這種她自己也意識不到的荒誕歪打正著,有了姜文的藝術風格——他以荒誕的方式講述過去,拍了《太陽照常升起》等。
“痛苦對我來說沒意思,我改變不了過去,未來也難以改變。最好辦法是拍電影,表達了,把心中的殘留洗干凈了,自己就舒服了。”姜文說,他母親至今在家常說些嘲諷他的話,“她一般不看我拍的電影,只看別人的電影。”
知曉這段成長,就明白姜文電影中的關鍵詞為何是“荒誕”與“暴力”了。他把媽媽的揍轉化成了獨特的電影元素,像垃圾轉為基肥。
但不是每段荒誕的童年都能尋到轉化的路徑。
《非誠勿擾》節目,一男嘉賓外形俊朗,上場后卻緊張得發窘,主持人孟非讓他大膽環視下女嘉賓,他掃一眼旋即目光掉開,孟非調侃他,“看人怎么鬼鬼祟祟!”
他的英俊外形與他的不自信似乎成奇怪悖謬,之后,他在自我介紹的短片中說道:“小時成績再優秀,父母也從沒肯定過我一句,這次來上節目想證明下自己……”——原來如此!是童年淵藪在作祟。一個從未得到父母肯定的孩子,縱然在他人眼中再優秀,他內心依然緊張軟弱甚或自卑——那自童年起形成的黑洞一直未填平。
最終他沒能牽手女嘉賓,失敗退場。他證明自己了嗎?要僭越童年,重新匡正自我,實在是條未知漫途!
我對他,感到一種理解者的疼痛!他是要向自己證明自己嗎?在內心深處,他或許只是想向父母證明自己,證明那個從沒被他們肯定過的自己!
有一類父母,如此慳于對兒女的肯定,像那是潘多拉匣中不可釋放的不祥鳥。
“我們在愛情中肯定了另一個性的絕對意義,而這樣做也就肯定了我們自己的絕對意義。”與此話同理,從沒肯定過子女意義的父母,也可能從未真正肯定過自己。他們總能在孩子身上發現種種不足,孩子總是與他們的愿望不符。
肯定孩子有這么難嗎?當我成了母親后,發現豈止不難,它根本是件愉悅的事!卻為何成為那么多世代父母所秉持的禁區?愛難道不是使一切肯定、贊揚都流露得如此自然,如春風吹開苞芽,氣流助鳥振作羽翼?那使父母與子女緊繃對峙的癥結里,有多少是因為對肯定的吝嗇?
摘錄5
不僅是母親的懷抱太過甜蜜,讓我們舍不得告別;相反,即使那母親的懷抱是煉獄,同樣也讓很多人無法離開。因為我們很容易對自己的童年效忠。一種愚忠……不愿走出童年,就是因為我們不想長大,不愿意在心中遠離母親,遲遲不舍得把父母從“重要他人”的位置上請下來,就是害怕有朝一日失去他們的陪伴,自己就徹徹底底成為一個必須自我負責、自我承擔后果的成年人。
很多人以為這世間的很多傷害,都有一個應該為之負責的人。但不是的。很多傷痛,就是沒有人可以為之負責。
——摘自心理咨詢師博客
接親戚R的電話,心情沉重,當一個人,將自己囚在往事及創傷的牢籠里,誰也幫不了。鑰匙在她自己手中,但她從來沒有做過開鎖的努力,或者是她根本用錯了力。
活在這世上誰沒點傷呢?身世的,情感的,種種,如果沉陷其中,傷口永遠處在潰爛。R就是這樣。生父的過早離去固然是個創傷,母親的粗暴與不諳教育固然令人痛苦,但一切事實已如此,無論如何,只要自己想走出這些陰影總還是有機會的。但,她始終沒有走出。極度不安全,自卑,多疑,敏感,同時又有點不知天高地厚,當一個人身上集中了這一些性格,會有怎樣的命運呢?
經歷了一次失敗婚姻后,她與現在的丈夫有了女兒。婚姻關系仍然糟糕,她帶不到一歲的女兒住回母親家,每日泡在網上。家事主要由母親承擔,母親是那種脾氣急躁但辛苦操心的女人。
R與母親現在的相處格局發生了變化,R對母親言語刻薄激烈,毫無忌憚……R的母親也許因為自己的日漸衰老,也許因為家中有了幼小外孫女,她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對R盡量退讓。
女兒尚不到一歲,R能賦予女兒一個何樣的童年以及未來?她想拼命存錢,但她沒什么工作能力(R的幾次工作經歷都以失敗告終)。像其他關系一樣,她總是人際糟糕,她懷疑身邊一切人對她有惡意。從這點來說,她又把自己看過太重要,她陷在自我折磨的深淵之中,只能向母親索取。她說有一天要帶女兒離開,去上海或其他地方,然而,這就能重新開始嗎?一切癥結都在R的內心中!哪怕去外星,那份陰霾仍被她攜帶。
等待R的,看去只能是條悲劇的路。這條路因那個幼小孩子的到來,而顯示出令人擔心的延續……
我對R的那些勸勉——邊講,邊覺得無力,深深的無力!分析,澄清,解釋,安慰,鼓勁,一切的一切,也許只在對墻呵氣。她始終活在自己偏執的小世界里,那個被傷害后,不再有修復可能的世界。
她帶著女兒和母親生活在狹小的兩居室,矛盾叢生,時常爭吵,無法想象女兒在這樣的環境成長,會有著怎樣的性情。
“萬物皆有裂痕,是為了方便光射進。”這一句能實踐的有多少?R,是把裂痕當成了擴大裂痕的條件,在一道裂痕上再補上一錘,裂痕進一步擴大,直至碎裂,坍塌。
在所有親戚數落R的劣跡(譬如好吃懶做,沒良心等等)時,我仍為她留了一縷憐憫:我曾目睹她童年時期母親的粗暴,那個被長期呵斥的孤獨而內向的女孩,她母親那幾段與男人交往的失敗經歷也帶給她傷害。她既沒從自身也沒有從他者身上遇到一股能將她帶出的力量,在歧途上走下去。
也所以,在所有親戚嘆息喟嘆R的母親多么不幸(早年喪夫,后面找的幾個男人都荒唐,女兒不爭氣,近期她又患肝病,說是被R氣出的),我卻仍對R的母親有一絲——對其難咎其職的潛在責備!如果她之前更溫和、耐心,而不是憑任毛糙、帶刺甚或粗野的本性對女兒的母親,R會是今天這個R嗎?
然而,在看到心理咨詢師的那段摘錄后,我又猶豫了,“對童年的愚忠”,“為傷害找一個負責人”,這些說法,仍究說明了,一個成年人,要實現自我救贖永遠要靠自身,不論他(她)曾被損毀得有多厲害,他要從其后的人生中汲取能量去進行自我修復。
摘錄6
有的人會認定,“成長”必須是脫胎換骨的。似乎只有與不堪回首的往昔訣別,只有斬斷了與過往的連接,才算是得到了“成長”。基于這樣的理由,“成長”所帶來的體會往往就是劇痛……成長,是個過程,它的目的是讓我們越來越能夠貼近自己、了解自己、關愛自己,同時也有了更多的能力體察他人、理解他人。因此,貼近自己與感受他人,這兩種能力的增進都始終伴隨著成長,不可或缺!
——摘自《全球商業經典》
在去澳州的飛機上看了電影《鋼琴教師》,覺得震動!如夜晚機艙內一般暗沉的色調。影片是奧地利女作家耶利內克的半自傳代表作,發表于1983年,后被法國拍成電影,榮獲夏納電影節多個獎項。影片講述一位年屆四十的單身女鋼琴教師艾麗卡,與母親生活在一起。這對有教養的母女相互折磨傷害,她們對罵,甚至大打出手。而一番廝打掙扎后,兩人抱頭痛哭。當男學生華特為艾麗卡吸引,熱烈追求她時,她卻無法展開正常之愛,只能以扭曲變態的方式回應——勿寧說那是種對身心長期壓抑的宣泄!她的變態嚇倒了華特,也激起了他的憤怒……此時,受害者和施害者的身份不再明確,片中的三個主人公同為受害者也同為施害者。
撇開情愛,讓人震動的是片中的母女關系。耶利內克的原著中描寫了如共生體般不正常的母女關系。主人公埃里卡長期處于母親監管之下,不能越雷池一步。也正是母親的控制欲——“人間最糟糕的事,就是人總難免把自己的意志強加于人——這可能是萬惡之源。”——造成了女兒艾麗卡的身心變異,她以要求男人踐踏自己的自尊,對她施暴來獲得扭曲的欲望滿足。
中國電影在親情題材方面多熱衷表現溫煦天倫,鮮有這類表達親緣扭曲的情節,但它如此真實!母女間的沖突與依存糾葛一起,通向沒有陽光的暗室。“母親”首先是病患者,再是母親,在“母親”這角色中她性格的疾病未得到療愈反借母親這角色放大!
英國作家麥克尤恩的小說《與櫥中人的對話》也有對畸形母子,一個“壟斷”著兒子成長的單身母親,。
“我必須充當她憧憬過的所有孩子。她努力阻止我成長,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做到了。”母親不讓他去學校,總是給他系著圍脖喂玉米糊,“她不讓我自己做任何事情。沒她我簡直動不了,她以此為樂。那個婊子!”小說主人公被母親剝奪了成長的權利,18歲才學會正常說話,但這之前他很快樂。“是的,在發現別人如何看我之前,我沒有不快樂過。她是一個好女人,真的,我的媽媽,只是神經搭錯線。就是這樣。”
直到母親交了新男友并帶回來同居,他的“快樂”坍塌了。為了不在母親男友面前顯得像個廢物,“我必須在兩個月內完成一生的成長。”
被母親拋棄的他在外面世界四處碰壁,發展到以偷為生。他不想要自由,壁櫥成了他身份的象征,這壁櫥也象征著母親的子宮……
令人心驚的故事!一個對主人公來說太殘忍、太不公道的故事。病態利己的母親,造就了一個同樣病態的孩子。
中國小說或影視中,“惡劣”的母親形象非常少,張愛玲《金鎖記》中曹七巧這樣人格變異的母親形象算是個異數。張取消了“母親”貫來在中國文學敘事里的高尚地位,讓其回到了“人”的局限,人的世間。
在中國文學作品里,父母多是單向度的正面形象:奉獻,無私,即使父母與子女間的關系曾有誤會沖突,后來也多以兒女流淚的懺悔收場,雙方最終達成和解。尤其“母親”這形象,在文藝作品中多被美化(或神話),綴在這稱謂前面的定語必是“偉大”等詞,仿佛女人一旦為母便摒棄了一切缺陷,化作兒女的“肉身佛”。而現實要糾結得多!母親們——有她們自身的千瘡百孔、難以自抑與失敗。
豆瓣網上有個人數眾多的小組“父母皆禍害”,以批判父母,吐槽父母帶來的傷害而名噪一時。我只看了些外圍的評論,從沒進過那個小組。那是個陰影的旋渦,我不想被裹挾。在痛數父母種種“禍害”后——接下來,我們要干嗎?
還是北京心理咨詢師G說的,當你能夠看到母親人格的陰影,就可以選擇走出(或不走),就可以自由。
比恨更有意義的是尋求可能的化解。大多時候,這種化解是一點一點發生的。“它不會像文藝作品所描述的那樣,在某一時刻,轟轟烈烈神話一般地完成(那是一種兒童式的渴望)。”
G還說,如果一個女兒無法“感受”到她對母親的愛意,她就很難真正體會到對自己的愛——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爾后,承認是對的。一個不能“認領”母親的人,其實也很難認領自己。
“母親”是沒法摒棄的源頭。
“為什么那么多人無法放下對父母的怨恨?一個最重要的原因他們需要找到父母愛自己的證據。”家庭排列師鄭立峰說。這無疑是一個悖論,滿眼只有怨恨的人,是不可能看到愛的證據的。但越是缺失,人們越會生成另一種強烈的渴望,并以此去評判父母,進入更加失望的循環。
所謂成熟,大概就是“和解”的過程,就是愛恨整合。在盡管艱難的消化中,摒棄那些有損精神安寧的激烈物質,淬取點滴的養分。當痛苦真的能成一種滋養,一個契機,人生反而比一帆風順來得更加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