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哲人說過:“鄉村,有時候,可以簡化成一片民居,一句鄉音,一聲乳名的呼喚,一種小吃的吆喝,在不經意間,喚醒一種長久的記憶與思索。”恰恰,“長久的記憶與思索”被喚醒,就是“鄉愁”的發酵。
孩提之時,小山村的一段寄養生活,終成了我的一個結——恰是一個最長的停頓和呼吸,慢慢地謝幕與悄悄地開始,它始終橫亙在我的心間,以致而成為一道揮之不去的“鄉愁”。是啊,“鄉愁”就在——
溪灘的潺湲中
那是偏于江南四明山麓一隅的一個小山村。或許,是因為多溪灘,在一條溝通里村外鄉的必經道路的大溪灘上安了一座石橋,故名“橋頭村”。有了溪,童年的生活,便是那樣的滋潤和豐碩。是的,溪灘開始彎曲時,遙遠的小山村就籠罩在陣陣炊煙里。陽光一如既往,我卻只聽見寂寞心底傳出的水波瀲滟的光影。是的,我的整個童年就活在它的血脈里,整個童年與它相偎相依,以致一輩子記住它的彎彎曲曲,一輩子纏繞在回憶的旋渦里。
早春之時,伙伴們幾個已然腳底發癢而拿畚箕下河捉魚。魚不多,亦不大,且終究是“水至清則無魚”,但用小竹竿不停地在鵝卵石之間撬翻,偶爾能見有三三兩兩小魚竄入畚箕。這種充盈著先是不安,繼而是緊張,最后是雀躍的過程,總是在不斷地被復制。這樣的復制,何其快樂。自然,在深深淺淺的溪灘里,我們還發明了“圍堵”法,將一段溪水的兩頭筑住,用面盆將水潑盡,令魚兒成翁中之鱉;又利用某段深水的特點發明了“辣藥”法,亦即就地取材,將一定量的“辣蓼草”搗爛后倒入水中拌和,令魚兒因辣醉而漸漸浮出水面。
每臨夏季,在溪灘我們除了捕魚便是戲水。而今想來,那狗爬式姿勢,就是在那時學會的。雨后,溪水漲時,伙伴們會比誰逆游游得快;溪水退時,大家則總是互比誰在水下屏氣時間長。因為常常在大嬸、大嫂們搗衣洗菜的埠頭玩,有一次,潛入水中,在底下我們竟找尋到了不少面值一分、二分、五分的硬幣。于是,伙伴們一合計,便請大嬸、大嫂們前來認領。要知道,當年的硬幣在農家可是當大錢用的,誰丟了誰都心痛。可想不到的是,來認領者寥寥。一打聽,不為別的,只是怕遭人誤解。其淳樸、厚道,從中可見一斑。
那個埠頭,如今已經不在了,唯一不變的是那條溪灘。在我看來,只要溪灘在,這塊土地就有我的故鄉。站在潺湲的溪灘邊,每一塊石頭似乎都寫滿了我童年的故事,每一條小魚似乎都承載著我童年的快樂。后來,我雖然離開了,但離開是為了回歸,回歸的行囊里裝滿的是和溪灘一樣彎曲的命運和升起的希望。每每,我回山村站在溪灘岸邊,自會抱緊那些心事各異的石塊,沖向往事的灰塵里。我多想躲進溪灘的懷里,讓其用那綿綿的絮語輕撫我低沉的憂傷并不斷給我力量。
泥土的芬芳里
如果說,鄉村有味道的話,那是泥土的味道。因為泥土的山村,扎滿我生命的根須,是我心靈皈依和朝拜的圣地。
平日里,一俟初夏,我們便會脫去鞋子,光腳踏上田地。其時,我們并不知道赤腳與泥土的摩擦有什么保健作用,我們只知道自己長在農村,成天與土地打交道,不與土地零距離接觸怎么行?何況,一踏入泥土,心里就覺得舒泰,就感到踏實,于是就來精神,泥土們或許亦有感應吧?祖父說得好:“泥土是通靈之物,你用鞋子去踏,它就無法呼吸了;無法呼吸了,也就沒有生氣了;沒有生氣了,又憑什么長莊稼?”
面朝黃土,莊稼人把自己的生命播種進黝黑的泥土里,把一切夢想向季節里投去,和莊稼、土地一起蔥郁、一起金黃、一起芬芳。
每臨“雙夏”季節,我們總是成了挑點心送上田頭的角色。一路上,那一片片被割倒而去了谷子的稻草所發出的草香,那被裝入竹筐的稻子的清香,和著被赤腳踏爛了的稻田泥土的幽香,每每成了我們送點心者的另一道“點心”。到了田頭,待祖父吃完點心,我則會津津有味地看祖父耙田。但見祖父從容地踏在耙架上,揮著牛鞭,指揮若定。牛走耙行,早已翻耕的浸滿水的泥土上便留下了無數道被切碎被揉爛的印痕。我相信,這一道道印痕,成就的是泥土的呼吸孔,培養的是莊稼的生長點。而聞著泥土那特有的芳冽,我竟會傻傻地立定在了原地。“吁……”只有祖父喚牛的一聲聲長吁,才令我如夢方醒。
是的,泥土真正的味道,不僅是莊稼人持鋤頭翻地、用牛犁田的當兒,在我看來,只有被耙過的田,令柔軟的泥土恍若蒸熟的糯米被摻入了酒曲一般,那味兒才越來越醇厚越來越芳香,于是,亦便有了體溫和脈動。看伯伯叔叔、嬸嬸嫂嫂們低頭種秧,他們不就是在體味土地蘇醒的喧嘩與沖動,或者說,他們不也是在與泥土展開親切的耳鬢廝磨、對視對話嗎?
從夏天到秋天,令泥土發出淡淡芬芳味的,還有紅薯。想起那個物質嚴重匱乏的年代,是紅薯幫助村民捱過了艱難的一年又一年,或者說,紅薯是村民鑲嵌在季節深處的笑容。收獲之時,我總是跟在祖父后面,看他老人家一遍又一遍地用鐵鋤翻地,生怕遺漏了紅薯。祖父一邊翻地一邊念念有詞:“這泥土呀,與紅薯關系最好了。你看,僅僅幾個月光景,就把它養得這般胖乎這樣香醇!”難怪,祖父最愿意種植紅薯,不啻因為紅薯長得快,更是因為其能替代糧食。我相信,當年陳氏祖先將紅薯這一外來物種帶回國內,從此代代傳承,以宗教般熱忱將其推向各地,亦緣于此。果不其然,燒熟抑或烤熟的紅薯,更是香甜。事實上,在缺少大米的月份,它就是我們的主食,亦擔得起主食的責任和身份。可與其說我們是在品嘗紅薯,不如說我們是在品味泥土。
微風吹來,我始微闔雙目。在小山村,村民和作物是故事的主角,土地是他們的舞臺。在那些年里,我自看到了村民受限于舞臺的無奈,與舞臺互動的糾葛,奮力改造舞臺的得失。這是特殊的歷史背景,是村民在宿命與逆天之間開辟的痕跡。時至今日,我才忽地想到,泥土里有村民踏過的腳印,泥土里裝滿了遙遠的回聲。山村,是泥土的世界,泥土就是山村的根,游子在外,根依然扎在故鄉的泥土中;鄉愁依然浸潤在泥土的芳香里,泥土或許就是精神或靈魂深處最深厚、最持久的東西。
老宅的屋檐下
屋檐下,一個多么富于詩意的話題,然而,于我卻是一個真實的存在,一份真切的憶念。
祖父、祖母的宅屋,是與十幾戶村民的房子勾連在一起的,被人習慣地稱為“大臺門”。作為“口”字包圍型建筑結構,祖父、祖母的宅屋正好在進口處邊上,可謂朝南亮堂的好宅了。宅屋共兩層,為木結構。這不,連地板、樓梯、隔墻、窗戶都是木制的。生活在這樣的宅屋里,我被寵愛著,嬌慣著。
是啊,在我的記憶里,每天早晨我總是最后一個起床的,遲了不打緊,祖母給我留著好菜哩!即便是吃年糕泡飯,我的碗里,準保會多出幾片年糕。若是冬天,祖母則會在祖父、叔叔嬸嬸出工以后,拎一只銅火爐(山村用炭灰取暖的銅爐子)上樓,替我暖好衣褲后催我起床。家里來了客人,祖父、祖母一定讓我上桌陪吃陪喝。待客人一走,祖母還會把我拉到一邊,挑一些藏在菜櫥里的雞、鴨的“肚里貨”(那時被稱為最有營養的東西)讓我吃。“你多吃點,以后保你記性好,讀書好!”在祖母樸素的心里,這些是唯一最有營養也最可靠的東西。
喝夜茶,該是小山村人的習慣。或許,因了祖父、祖母輩分高、人緣好,故晚餐剛剛結束,便有村民陸續登上門來。此時此刻,不論前客還是后客,祖母照例都會用銅茶壺給續上一碗滾燙的茶水。其時,看他們一大口一大口喝茶,盡講一些家長里短的事,我亦自覺和不自覺地愛上了喝夜茶。只是,祖母給我用的是小碗。就著喝茶,講到吃的時候,我和他們一起咽口水;講到快樂的時候,和他們一起歡笑;講到悲苦的時候,和他們一起捶胸頓足。而今想來,喝夜茶不僅是當年村民們的一種休憩放松的方式,亦是一種消化談資的助劑,更是故事的節拍。可不是?若有人講鬼異事件時,隨著“亮”(山村照明用的油燈)被從窗戶和門縫中透入的風吹得凌亂,搖曳的影子詭秘地投射在墻上,大家都會不由自主地隨情節或快或慢地喝茶,借以壯膽,借以宣泄情緒……唯有等到有人開始打哈欠,祖父才會說:“明天還得下地,都回去早點休息吧!”說是早點,其實已是很晚。我則早已忍不住上下眼皮的打仗,撲在桌上沉沉睡去,待客人一走,才被祖父背上樓去。
家鄉的老宅,粉墻黛瓦,可謂素面朝天。老宅,在我的腦海里,恰是祖母多愁皺紋里刻滿的無奈,是祖父彎曲的背上承載的艱辛。老宅以最原始的方式表達著最真切的情感,以最樸實的姿態過最簡單的生活,讓我童年的生活熨帖在既舒適又清靜、既豐沛又溫煦的角落。想起返城時,我像一個頑童,拼命地跑,想像甩掉自己的影子一樣甩掉老宅,卻不知道,老宅像影子一樣粘在我的身后,鑄就了我的靈魂。
送別的纏綿間
當結束寄養生活返城以后,每年的寒暑假我依然會去小山村生活。可一待結束,又得回城。于是,離別每每成了一道難以過去的坎。
臨走前的一個晚上,親戚和左鄰右舍都會找上門來,不啻是為了道別,也是為了送上一點雞蛋鴨蛋呀,粽子年糕呀之類的禮品。在我,似乎特別不好意思。因為我早已三番五次被奉為座上賓請到他們家去吃過飯,有的甚至還把雞、鴨給宰了。今天,又送上這么多東西,自己怎么受得住呢?何況,在當年這些東西尤其是雞蛋鴨蛋是他們的“活錢”來路(到鄉村小店可以直接兌東西)。于是,說什么我都不肯收。推推讓讓中,他們的一句話卻讓我不能不收:“難道東西不夠好嗎?難道你看不起我們嗎?”于是,我只能選擇收下,因為不論東西多少、好差,這都是老鄉的一片心、一泓情。“只要記住大伯、大嬸的好,長大以后報答他們就行了。”祖父、祖母的直白之言,自讓我銘記一輩子,感恩一輩子。
由于老家離乘返城客車的車站尚有十多里路,所以當天得起一個早。于我,最難熬的便是這個出發當天的凌晨了。因為沒有時鐘,祖父、祖母總是多次起床看天識時。在我被叫醒后,祖母顯然已經燒好了早餐,小叔亦已準備就緒。通常情況下,早餐總是兩只雞蛋,這可是全家人從牙縫里省下來的。想起家里的困境,想起就要別離,剛咬一口雞蛋,淚水便不管不顧悄悄地流,我悄悄地擦去它又悄悄地流出來,怎樣努力也是枉然。“莫難過,等到下一個假期再來吧,很快的!”祖母與小叔一邊安慰,一邊亦一起哽咽。
送別的時候到了,我趕緊上樓與祖父、大叔、嬸嬸告別。抽泣中下得樓來,但見祖母已經手持一盞“亮”站在了門口,小叔則挑起了我的一擔行李。慢慢的,走過一個拐彎口,祖母抬手把“亮”舉得高高的,欲把一條長弄堂照得透亮。“奶奶,我走了,你們多保重!”一言剛出,眼淚便再次奪眶而出,難以自已。哭聲如一根針穿行在小山村寂靜的弄堂,凄楚而哀怨。走著走著,弄堂就要拐彎,再回頭,祖母依然擎著“亮”站在那兒,她一邊揮手示意我們趕快走,一邊不停地用手帕擦著眼淚。
與小叔一起匆匆趕到客車站,臨上車時卻又會重復剛才的場景。旁人知道事情的原委后,竟說:“這孩子真不懂事,回到城里去該高高興興才是,做城里人多幸福呀,要哭哭啼啼干啥!”殊不知,山村里有我的鄉情鄉誼,山村里有我扯不斷的鄉愁。
番番送別的場景,屢屢定格在我腦際,終讓我刻骨銘心,且成了我日后最為脆弱的情感一隅。有時,某種場景、某個細節,一旦與我記憶中的這個定格疊合一起,哪怕稍稍有點交合,我敏感的神經便會牽動我脆弱的情感,以致讓我淚濕衣襟,久久難以平靜。
……
山村,是一塊抹不去的胎記,一個說不完的話題;鄉愁,是一種流淌在內心深處的眷戀,一泓道不盡的情愫。人的心底總有許多抹不去的記憶,小山村就是如此。那里記錄著我的成長歲月和生活的甜酸苦辣。或許,這些都可以被新的經歷遮蔽,可以暫時塵封,但一切都在心底。觸動了鄉愁的鑰匙,所有的記憶都會涌上心頭。
鄉愁,就如我老宅的墻,斑駁的青灰色像清晨的殘夢,交錯的紋路蒼老而堅致。淡退了朱紅,圮損了高墻,剝蝕了案花,像是睡著了,但耳朵依然醒著。任風一刀刀地吹,始能靜待殘陽月華。只要給它一點能量,它就能形成一個巨大的磁場,讓一切在此殞滅。
想起哲人說過的一段話:“每一座祖墳,或每一座老的建筑,每一個自然村落的形成,或橫臥著祖先的尸骨,或橫躺著過去的靈魂。有它們在,香火就會旺盛,宗族就會繁衍,歷史就能傳承,后來之人,就不會是無根之木、斷線風箏。有它們在,那些漂泊的靈魂,回家時也不至于迷失方向。”是啊,如今雖然祖父、祖母走了,但祖墳在;老宅拆了,但宅基在;村名改了,但村落在。鄉愁,恰如游子剪不斷的情懷和思念,宛如游子滾動的血球,牢牢地抓著游子的心脈和骨頭。我愿乘鄉愁的風帆駛進小山村僻靜的港灣。因為只有在“鄉愁”的涌動里,我才能更好地思考“我是誰,從哪里來,到哪里去”這一哲學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