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壁畫影像與地域民居遺存形態(tài)

摘要 本文通過河西走廊石窟寺與墓室壁畫的影像分析，確定河西走廊一帶地域建筑所具有的獨特形式——“塢堡”，以及絲綢之路西域與河西地域民居文化在地域建筑交融中的體現，研究目的在于追溯河西絲綢之路段，地域民居建筑保護的文化延伸，有利于地方物質文化研究的進一步推進。

關鍵詞：河西走廊 壁畫 地域民居

河西走廊沿線石窟寺遺存豐厚，尤其在中國封建社會的黃金時期——隋唐的政治、經濟和文化藝術都達到高峰。作為絲綢之路的扼要咽喉之地，河西一帶更是過往商旅、僧侶、中外使節(jié)往來如梭，絲綢之路中西方商業(yè)貿易中轉站的敦煌，由于巨商為祈求路途的平安，以及河西一帶盤踞的多民族貴族勢力作為供養(yǎng)人大開窟寺，成就了莫高窟的造像藝術。其中在大量凈變畫，以及佛經本生故事中穿插大量建筑影像異彩紛呈，其原因在于建筑是與人們生活息息相關的物質實體，在繪畫中反映建筑的美是審美情趣的藝術表現，在敦煌壁畫中的建筑更是包羅萬象，主要含有佛殿、寺、闕、城垣、塔、堂、樓、門、住宅等多種類型。大量壁畫建筑將來源于現實生活的城闕、宮殿、佛寺、民居等建筑形式以道具為目的，高度藝術概括于經變畫的繪畫故事中。

早在東周的漆器和戰(zhàn)國的銅器上就有建筑的圖像，漢代畫像磚上繪有大量的建筑圖像，與敦煌相鄰的嘉峪關魏晉墓室壁畫、以及榆林窟壁畫中存有河西地方所固有的地域建筑形式。在河西壁畫繁復的建筑類別中，壁畫民居建筑形式一側記錄寫有“塢”字。早期用于軍事據點的塢壁，在東漢地主階級斗爭與社會安定因素欠缺的條件下，塢壁建筑由于社會動蕩時代的因素，在漢末三國魏晉以至北朝大加興建，地方豪強筑塢堡自衛(wèi)。河西走廊因其特殊的邊防地理區(qū)位自然也興起塢壁建筑，《魏晉·釋老志》記敦煌：“村塢相屬”。如武威雷臺出土的東漢陶樓院，建筑四面高墻墻體圍合，門樓、角樓、棧道，于院落當中立五層望樓既為塢壁；張掖郭家沙灘出土的東漢陶樓院，其建筑形制大同小異；在《河西魏晉十六國壁畫墓》一書中，將墓室壁畫墓的題材分類四類，其中將“塢”劃為墓主人世俗生活與財富的象征，并且“塢”在壁畫墓中主要與庖廚、耕種、收貨、糧倉、仆婢、絲帛等內容列為一室，有內容可分析是財富占有的代表，由此可見“塢”的建筑形式是河西一帶地域民居所存實體廣泛性的又一例證。

一 河西“塢”地域建筑形式、壁畫建筑影像遺存

1 敦煌莫高窟

敦煌石窟壁畫中存有大量佛經故事，都是以不同的現實生活場景為依存的真實寫照，不乏大量反映河西地域民居建筑原型的建筑存在，在多種建筑類型中延續(xù)久遠且與現代建筑有一定關聯性的地域建筑主要是住宅民居類建筑，其中又以塢堡為典型。塢壁住宅是河西地域住宅中的一種形式，在敦煌壁畫中以各類建筑形式出現，其中有多處塢壁的影像圖示，例如，敦煌北魏第257窟《須摩提女緣品》，故事中類似于一座城的建筑形式，被認定為此影像雖為城池造型實為魏晉南北朝時期河西一代的“塢堡”宅院形式，宅院三面有城垣圍護，建筑整體形勢低于外圍城墻，城一側有門樓，院內有堂，堂后有四層望樓，樓后根據植物所意為園，墻垣上有雉堞，延墻部分有高出城垣的墩臺類似于城墻的“馬面”，院落防衛(wèi)性強，總體宅院概括出門、堂、寢、園的院落布局。敦煌宋代第61窟的一類宅院類似，但規(guī)模更大，等級較高，有角樓，城內分多進院落，尤其在第257窟中影像所示，一樓、一堂、一花完整組合院落，其表現寓意正如中國的對居室空間的劃分，即前堂后室的統籌范本，后花園為景觀的休閑場所的流動空間。也有部分反映民居建筑影像，建筑院落格局層次的變化并沒能拋棄中國傳統建筑——原始四合院的特點。莫高窟中晚唐第9窟《阿難乞乳》石窟壁畫宅院一角，院落的前后過院進深、回廊、建筑臺基的圍合天井布局等鮮活的生活場景描繪，說明在絲綢之路的沿途中地域建筑與中原建筑以及與地域環(huán)境之間有絲絲縷縷的結合關系。

敦煌榆林窟五代第36窟壁畫影像資料與此類建筑形制相同，四墻高大圍合，設城臺、城門樓，院內沿墻一周的建筑都較墻低矮；榆林窟第19窟的窟璧甬道南北兩壁繪有“塢”的建筑形式，其表現內容南壁《六道輪回圖》，也稱之為《目蓮救母》，能看到墓冢及墓園周邊的建筑形制，類似于“塢”的墻基形式，其特點在于有墓闕的存在即被稱之為塢壁闕的形制，其特點在于不同以往建筑僅為孤立雙闕的形制，由壁畫可見闕身與建筑相連，并伸出與大門之外，形成過道，豐富了空間；北壁《目蓮救母》左下側，圖示為佛經故事場景，影像可見有高大城門，側城門之上有城樓及回廊欄桿，兩側夯土城墻高大厚重，莊墻內建筑相對低矮，與河西的莊墻與建筑比例接近，由于影像作為佛經故事襯景的配景繪圖，難見塢堡全貌，但就其建筑城門的形制，民勤瑞安堡的入口與其相似，并且高大厚實的夯土墻與河西一帶現存的莊堡殘跡極其相似。

2 酒泉嘉峪關魏晉十六國墓室壁畫

相關嘉峪關的魏晉壁畫墓中畫有九座塢壁。嘉峪關墓室壁畫畫像磚基本為一磚一畫的風格形式，主要用于表現墓主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以表達祥和的意愿。根據搜集畫像磚的影像資料，可見“塢”也是以很高的土墻圍成，院落或有望樓，設門樓、敵樓等軍事防御特色。M6號墓室中室主要通過畫像磚一磚一畫的連環(huán)畫形式，記錄墓主人出行、笏板、采桑、宰牲、庖廚、耕作、放牧等生產生活場面，表現墓主生前顯赫的家世，以及宴飲、女婢、絲帛等體現墓主地位的尊貴。其中中室北璧塢璧建筑形式為四面圍合式，從比例感受高聳圍合成天井，墻一角有墩臺，高于整體院落；院落墻體四周有垛口，一面開門，門前繪有一樹。M5墓室前室東壁畫像磚《守園》，兩張建筑形式略有不同，不同在于大門與整體塢堡的比例完全不同，其門廳高大有建筑屋宇，同于漢代建筑繪制更為簡化。此圖好似繪制屋主出外狩獵，一手揚鞭，屋外有一獸，似牛非牛，不明其為何類動物。另有M1墓前室西璧“塢”的建筑形式，此磚已被列為國家一級文物，其上建筑形式表現不同于M6和M5的樣式，而是取其建筑部分構圖，但依然可見墻高院深，并且于墻垣之上有角樓與防御垛口，外圍有植被及馬槽，用于拴馬等牲口，畫面表現的完全是農田莊園生活景象。

簡單地從建筑特點來說，河西走廊的塢堡形式與當下青海的莊窠建筑應屬于同類建筑形制，都是微縮的城堡，而且河西敦煌據1960年的統計尚存大型堡子四五十座，最早有嘉慶道光年間，晚者建于民國時期，以及張掖山丹縣明清時期該縣已設村堡七十多個，形成自然村一百三十多個，但現今大都已不存。兩者不同點在于塢堡出現的時期早于莊窠建筑，在功能上防御的職能要強大與莊窠民居建筑形式。塢早于西漢時期已隨障、寨、烽燧等同時出現，而莊窠現所看到資料最早出現于《元典章·戶部五·民田》中記錄“或有莊窠房屋，便行懸掛佛像，安置萬歲牌位，致使有理之家，不敢起移，因此詞訟尤興?！痹稹抖苏谩ぷ孕颉诽浊骸吧w數椽茅屋，買四角黃牛，租百畝莊窠?！眽]堡的建筑形式可大可小變化更為豐富，而莊窠建筑雖有一定的抵御外敵作用，但沒有強大到塢堡具有馬面底樓的軍事戰(zhàn)略地步，因此兩者在軍事級別有差別，不可同日而語。

二 西域式建筑的影響

莫高窟103窟是以塔為中心的院落空間，即塔院。所繪塔院為法華經變中的塔院，塔院形式來源于西域，所繪三面圍墻有平臺式城門，城墻拐角也設有平臺式墩臺，院中一塔為磚石單層塔，磚砌臺基，塔身可看到兩面均有臺基與園券門，其上有部有覆缽及塔剎，塔周有三個服飾西域人物作繞右旋或參拜狀。從墩臺形式和拜塔右旋的人物著裝判斷為西域式塔院。

（盛唐）217窟南壁的西域城及西域民居的壁畫建筑，在建筑形式上定義為西域城、西域民居是因為建筑院落圍合的城墻形式為西域特色。畫面圍合的城門內有胡人服飾體態(tài)。壁畫中的城堡畫出三面墻垣三面居中開門，城堡轉角處設角臺，城堡據中的方形二層建筑其頂部與角臺均為拱券形結構，在建筑形制上完全不同于漢地的風格。且217窟南壁本身所講故事為法華經變中的“化城喻品”——絲綢古道上的商隊，在行進中遇到重重困難時，夜色當晚急需休息時眼前所幻化出一座城關，有一胡人帶隊奔向城內。其次，同一幅經變畫下還有兩院民居，從畫面上兩院落僅一墻之隔，但其形式完全不同，通過西域風格的院落平臺城門與半圓形頂的房屋和券門形式相似于103窟的塔院城墻，有高墻及墩臺護衛(wèi)。同時院落中置床榻一張，四人或盤坐、或垂足而坐、或立于側旁的瞬間動態(tài)。室外置涼床此種生活習俗現在新疆及敦煌農村還保留至今。左側的漢式住宅以小山為院落景觀的文人氣息，可見院內廳堂三間，建筑臺基、散水、以及院落方磚墁地，圖示內看到建筑有檐下廊柱，并置有床榻及屏風，院落內人物似有女傭的家族三代人生活場景。左右側兩圖示地域民居風格分明，將漢式與西域建筑生活習俗以及建筑風貌的特點鮮活的表現于壁畫之中，此故事內容講述的是妙法蓮華經中“如子得母，如病得醫(yī)”的場景。盛唐敦煌莫高窟壁畫中西域式建筑的出現，從側面反映了絲綢之路佛教文化所帶來的的影響滲透于生活的各個方面。

塢堡在河西的發(fā)展中，也經歷了建筑形制上的變化，莫高窟257窟的影像上能清晰地看到城垣上雉堞的出現，是相較于魏晉墓室壁畫中塢堡垛口的簡潔墻垣形式，已根據河西的歷史背景發(fā)展出現了進一步的變化。同時，根據武威、張掖、酒泉嘉峪關、到敦煌壁畫其跨地域的聯系性，說明絲綢之路重要的中段咽喉區(qū)域，河西走廊充斥著歷代城關、堡寨的地域建筑特色，而不是我們常規(guī)理解的簡單的前堂后院民居建筑格局。貌似塢堡適用于軍事防御，而事實上也適用于河西走廊西北干旱、春季風沙大、冬季寒冷的惡劣自然條件，高大的夯土墻維護而成的塢壁，在防御保護作用職能的同時完全適用于抵御風沙的作用，有利于形成圍合面的小氣候環(huán)境，加之河西復雜的民族聚集地的關系，塢堡顯然是首選的建筑地域民居形式。在相關文獻的資料查找中還未曾見到，確定塢堡建筑形式為河西地域建筑的說法，僅限于提到資料“塢”的出現，也僅為簡單的圖示說明。通過大量的實地考察，河西依然存有大量廢棄的莊堡夯土殘垣，與壁畫影像如出一轍，如今河西走廊地域民居建筑由于近代信息交流的通便，以及建筑材料的低廉與易得，使得莊堡技術以及建筑的特性顯于劣勢地位，喪失發(fā)展的潛力，分析河西地域建筑的民居形式有利于進一步發(fā)掘民居所具有的地域獨特性。

注：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甘肅絲綢之路段——河西走廊生態(tài)與地域建筑的流變走向》，項目編號：13YJC76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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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月文，西安美術學院環(huán)境藝術專業(yè)2010級在讀博士生，西安美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