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開化寺北宋壁畫中的人文賞析

摘要 作為中原地區規模最大的唐宋壁畫遺存，山西省高平開化寺宋代壁畫具備極高的歷史和人文藝術價值。本文對其創作歷史和布局構思進行剖析，深入探析其創作內涵和人文價值。通過研究發現，該寺壁畫較之此前壁畫，內容涉及面廣，更多地描繪社會各階層生活細節，更突出人物地位，強調世俗身份意識，反映出宋代經濟文化的良好發展使宋代貴族社會向平民社會轉變，人們的藝術審美也發生改變，人們更熱衷于表現市井生活，繪畫充滿世俗之美，藝術氛圍出現了雅俗共賞的局面。開化寺宋代壁畫具有明顯的時代特征，充分反映了宋代社會的人文風貌。

關鍵詞：高平開化寺 北宋 壁畫 人文賞析

引言

開化寺位于高平市東北的舍利山腰，2001年被列為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據《重修開化寺觀音閣記》所記載：“距泫城三十里有舍利山，山上建開化寺，蓋武平二年創也。”我們判斷其初建于北齊武平二年（公元571年）。唐朝寺廟隆盛，唐昭宗時期，該寺名為清涼蘭若，北宋天圣八年（公元1030年）改名為開化寺。開化寺系典型宋代寺院建筑，兩進院落，熙寧六年（公元1073年）前后建成的大雄寶殿居于院落其中。作為中原地區規模最大的唐宋壁畫遺存，開化寺的宋代壁畫主要集中于大雄寶殿，繪畫水平高超，且有明確紀年和作者署名，備受學界矚目，具有很高的歷史、文化藝術價值。本文通過對殿內宋代壁畫的深入研究，從剖析其創作歷程和創作布局構思，分析其創作內涵和人文價值，對開化寺的宋代壁畫進行人文賞析。

一 開化寺壁畫的繪制與結構

作為中原地區規模最大的唐宋壁畫遺存，開化寺壁畫總面積達到88.68平方米，壁畫集中分布在大殿內東、西、北三面四堵墻上。東壁壁畫損壞嚴重，漶漫不清。開化寺壁畫的精華集中于西、北兩壁。大殿西壁及北壁西側的壁畫具有連貫性，屬于一個整體，并同屬報恩經變相，繪畫精美，藝術價值很高。在北壁的東側繪有精美的觀音圖，以及觀世音菩薩法會圖、男女邑人三十九身。而北壁的西側繪有說法圖、鹿女因緣以及提婆達多因緣圖。而大殿佛壇背后的扆壁，所繪“尚生”壁畫已經不存。

在研究和保護修復壁畫過程中，充分了解壁畫歷史信息，提高對壁畫的歷史認知是至關重要的。當我們要研究壁畫時，就必須做到充分認知和理解壁畫。而當我們認知和理解壁畫時，首選要獲取的信息就是壁畫的創作時間和創作者。開化寺宋代壁畫在這兩點上十分完整，不僅有畫匠的題記，亦有人們所寫的碑記。

學界基本采納柴澤俊對壁畫創作完工時間所考時間1096年，即為北宋紹圣三年。“以元祐壬申（七年，1092）正月初吉，繪修佛殿功德。迄于紹圣丙子（三年，1096）重九，燦然功成。”這是大觀四年（公元1110年）雍黃中進士的一則名為《澤州舍利山開化寺修功德記》的碑記中的記錄，這似乎證實了1096年為準確的壁畫完工時間。然而，在大雄寶殿內后檐明間西平柱上，一位名為郭發的畫匠寫了兩條題記，一條寫道：“丙子六月十五日粉此西壁，畫匠郭發記并照壁。”另一條寫道：“丙子十月冬十五下手搞谷（孤）立觀音，至十一月初六描訖，來春上彩，畫匠郭發記。”從這兩則材料我們可以發現，紹圣三年（公元1096年）重九（九月初九）實際上還未“下手搞谷立觀音”，完成也要到來年春季，根本沒有“燦然功成”，但是從這兩則材料我們至少可以確定一點，其創作者為畫匠郭發。

我們還注意到，進士雍黃中的碑記對壁畫的內容曾有過這樣的表述：“東序曰華嚴，扆壁曰尚生，其西序曰報恩，口壁曰觀音。”雖然扆壁的壁畫已經不存，但是我們可以看出，如果按他表述的順序來布局創作的話，顯然是不合情理的，他所說的應該為各部分的創作順序。寺院應該先請畫匠進行東壁華嚴經變的創作以及扆壁尚生的創作。而后再請郭發來創作西壁以及北壁西、東兩處的壁畫。通過研究我們發現，東壁華嚴經變的故事性不強，且筆法稍弱，與其他部分壁畫有明顯不同。而更有意思的是，北壁畫有一幅“孤立觀音像”，畫匠郭發題有“谷（孤）立觀音”四個耐人尋味的字，這似乎印證著一個事實，那就是該寺的壁畫創作缺乏一個總體布局構思，而且在創作時曾因為變故而中斷，應該是分兩個時間段完成的。

二 開化寺壁畫人文賞析

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宋代社會逐漸從貴族社會轉變為平民社會，宗教趨于世俗化和平民化，寺觀壁畫的審美風格也從神圣之美轉為世俗之美，神圣莊嚴之感漸弱，世俗之情趣越發飽滿濃郁，所展現的世俗生活內容越來越多。開化寺壁畫是宋代壁畫的突出代表，壁畫所繪內容娛樂和故事性強，將宗教教化與文學性、世俗性、娛樂性有機結合起來，生動展現了宋代社會生活與人文情趣。我們從壁畫中的人物發式、服飾以及故事情境等方面可以窺見宋代社會狀況和人文情趣。

1 從壁畫人物發式探宋人發飾文化

從開化寺的壁畫人物中，我們可以看到人物的各種發式，這些發式各不相同，所代表人物的身份也不同。宋代男性喜戴幞頭，幞頭種類繁多，亦有軟硬之分。根據社會地位不同，所裹頭巾材質和樣式都有所不同。百姓流行裹軟巾，名為皂巾，有一定身份地位者喜戴硬巾，為硬裹漆紗幞頭。幞頭種類也很多，地位高低不同的人戴的幞頭還不盡相同。儀衛、皂吏一般戴無腳幞頭，官員一般戴有腳幞頭。而有意思的是，有腳幞頭又因兩硬腳的方位不同而叫法不同，有平展兩腳的直腳幞頭，有兩腳朝上的朝天幞頭，還有兩腳朝下彎曲的硬幞頭。

在開化寺壁畫中，我們還看到一種狀如直桶，項高檐短的頭巾，這種頭巾正是所謂的“東坡巾”，是宋代文人雅士間所流行的高裝烏紗頭巾，這種頭巾形狀大方優美，為士大夫階層所好。傳聞大文人蘇東坡喜扎此頭巾，于是被廣為流行。

宋代女子流行梳高髻，這與前朝發式相比變化不大，他們還在高髻上裹紅巾。為方便打理，亦有人將高髻做成假發，或做成一種叫“特髻”的裹巾假發，需時直接戴在頭上。

在開化寺壁畫當中，西璧北面所繪《善友太子本生》故事中的“觀屠”一節的食客和售賣主，以及西璧北面所繪《善友太子本生》故事的劊子手們，均頭裹皂巾。整幅壁畫中的達官顯貴們身份不同則衣冠不同，如經變故事中身份地位較高的王者，都頭戴通天冠，官員們則有的頭戴直腳幞頭，有的頭戴朝天幞頭或將兩腳朝下彎曲的硬幞。

2 從壁畫人物服裝探宋人服飾文化

在開化寺壁畫中的人物服裝種類繁多，幾乎宋人所喜服飾都有體現。從壁畫中，我們能發現宋代人在服飾方面非常講究，既承襲唐制遺風，又有創新特色。宋朝的男裝大體上沿襲唐代樣式，宋代男性多著廣袖袍，一般百姓多穿交領或圓領的廣袖長袍，做事的時候就把衣服往上塞在腰帶上，衣服是黑白兩種顏色。宋代的達官貴人一般身著圓領廣袖袍，且圓領廣袖袍內必穿有領襯衣，而在唐代，男性長袍內是不穿有領襯衣的。為了方便乘騎勞作，民間還流行穿一種窄袖開胯衫。在《善友太子本生》的“觀屠”一節，百姓及劊子手們都身穿窄袖開胯衫，而大官貴族都身穿廣袖袍，袍內穿帶領襯衣，腰系革帶。

3 從壁畫人物禮節探宋人禮節文化

與前朝一樣，宋人重禮儀，其中作為最重要的禮儀之一，叉手禮在開化寺壁畫中也有體現。叉手禮是唐、宋、金遼、金、元時期的一種行禮方式。宋人《事林廣記》載：“凡叉手之法，以左手緊把右手拇指，其左手小指則向右手腕，右手四指皆直，以左手大指向上。如以右手掩其胸，收不可太著胸，須令稍去二三寸，方為叉手法也。”即雙手手指交叉在胸部而示敬，這種叉手禮無論男女老幼都可使行。四川南部南宋墓葬群石刻藝術研究中，專家曾發現若干塊叉手實物。開化寺壁畫以佛教內容為主，所以人物手勢多為雙手合十，但是即便如此，在“阿難送孝經變”描繪布匹店鋪前、“須阇提太子本生”描繪守宮殿神示警場面、“忍辱太子本生”描繪六大臣向忍辱太子獻救父藥方的情景、“善友太子本生”描繪波羅奈國王得子并為之命名的情形等故事情節中的個別侍仆、晚輩都行此禮。由此，我們可以窺見叉手禮在宋代禮儀中的常見性。

4 從壁畫情節探宋代世俗社會風貌

從開化寺的壁畫中，我們可以很明顯地發現，其繪畫風格轉向世俗化、寫實化的趨勢，這一點不僅體現在人物形象、發式、服飾、禮節之上，還在壁畫情境描繪上得到了很好的體現。《善友太子本生》的故事情節不僅在開化寺壁畫中被重點展現，在敦煌壁畫中也有多處體現。在開化寺壁畫中的多個情節中，太子的個人身份地位被凸顯，太子隨從一直固定為六人，服飾與太子差別很大，且乘馬者只有太子本人，亦專人負責張傘，馬匹等動物并未像其他朝代壁畫一樣被夸張描繪，和諧之感躍然而生。而在五代莫高窟第4窟中，人與動物比例嚴重失調，太子身邊隨從僅有一人；在北周莫高窟第296窟中，隨從也僅二人，太子與隨從的冠飾相同，坐騎的描繪比太子都要更顯眼突出。

在開化寺有關“牛王舔刺”的情節中，太子與牛王主次分明，太子取坐姿，表情安祥，牛王則側立為其舔刺。而在敦煌莫高窟所有描繪此情節的壁畫中，太子都取臥姿，而牛王則站于其上，有夸張之感。

從這些繪畫情境和特點，我們可以看到宋代社會的世俗化風貌，體現宋人對世俗的身份意識以及對皇權、士大夫地位的強調。

結語

開化寺宋代壁畫是唐宋壁畫的重要遺存，本文通過對該寺壁畫的創作歷史和布局構思進行剖析，探究其創作內涵，我們發現開化寺壁畫內容豐富，繪畫水平高超，其內容涉及面廣，所刻畫的帝王、后妃、官貴、商賈、士庶、僧道、平民、漁夫、水手、農婦、暴徒和盜賊等，無疑是當時社會上各種人物的真實寫照。通過對社會各階層社會生活情節的生動描繪，我們不難發現，宋代寺觀壁畫審美已從神圣之美向世俗之美轉變，這也充分展現了宋代經濟社會的繁榮以及文化的昌盛。宋初以來，朝廷重建禮制，出臺重文政策，出現了“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的景象，亦有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說法，士大夫階層更受尊重，社會風氣更加開明，商業經濟更加發達，人民經濟活動愈漸頻繁。繪畫作品不再只是貴族的修壁之物，它也被市民運用于商業活動中，因此繪畫題材得于擴展，深受普羅大眾喜歡，也促使了整體藝術審美的變化。開化寺壁畫世俗情趣濃郁，充滿世俗之美，印證了宋代貴族社會向平民社會的轉變，宗教趨于世俗化和平民化。壁畫所繪內容娛樂和故事性強，將宗教教化與文學性、世俗性、娛樂性有機結合起來，生動展現了宋代社會生活與人文情趣。開化寺宋代壁畫在繼承唐和五代壁畫的傳統上多有創新，自成一格，不僅具備重要的歷史價值，還具有極高的人文藝術價值。

參考文獻：

[1] 柴澤俊：《山西寺觀壁畫》，文物出版社，1997年版。

[2] 孫文艷：《淺析繁峙南關壁畫墓裝飾特點》，《山西博物院學術論文集（2011年）》，山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3] 常書銘、劉澤民：《三晉石刻大全·晉城市高平市卷》，三晉出版社，2011年版。

[4] 谷東方：《高平開化寺北宋大方便佛報恩經變壁畫內容考釋》，《故宮博物院院刊》，2009年第2期。

[5] 高春明：《中國服飾名物考》，上海文化出版社，2001年版。

[6] 易存國：《敦煌藝術美學——以壁畫藝術為中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7] 皮慶生：《高平開化寺北宋壁畫中的人文世界》，《山西檔案》，2012年第3期。

（馬靜兵，北方民族大學設計藝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