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黃自是中國20世紀20年代最早接收西方文化的知識分子之一,是中國近現代音樂和音樂教育的奠基人。黃自在當時明確地提出“建立民族化的新音樂”的口號,對西樂東漸的中國專業音樂及專業音樂教育的發展起到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黃自所創作的藝術歌曲正是中西文化融合的結晶,對后世中國藝術歌曲的發展與創作起到了深遠的影響。本文試圖通過對黃自藝術歌曲中旋律文學美的探索,揭示其藝術歌曲所具有的民族性、藝術性和專業性的特點,給予后來者對其作品有更深刻的了解。
關鍵詞:黃自 藝術歌曲 文學
黃自(1904-1938),字今吾,江蘇川沙縣(今屬上海)人,是20世紀上半葉中國最具影響力的作曲家、音樂理論家,編寫了《單對位法》、《和聲學》等教材,主持編定《復興初級中學音樂教科書》,并培養了大批優秀人才。黃自一生雖然短暫,但從1926年在歐柏林音樂學院學習開始,到1937年他最后一首作品《熱血》的完成,短短十一二年間共創作了包括獨唱曲、合唱曲、清唱劇、鋼琴曲、室內樂、管弦樂等豐富內容各種體裁作品共約107首。其中藝術歌曲是他數量最多的作品,最能代表他的創作風格和成就,他的這些作品對未來中國藝術歌曲的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藝術歌曲起源于19世紀浪漫主義運動興起的德奧,在德、奧被稱之為“利德”(Lied),表示富有特色的獨唱聲樂作品。準確的語氣語調、豐富的音色變換、細膩的情感描述等,是衡量藝術歌曲演唱者是否具備音樂專業素養的重要標尺。反過來正好印證了它不同于一般的創作歌曲——藝術歌曲更具備較強藝術性和專業性。黃自是最早接收西方文化熏陶的知識分子之一,早年在美國歐伯林及耶魯大學音樂學校學作曲,1929年回國后堅持中西融合的觀念進行音樂創作,將傳統民族的音樂賦予了藝術化創新。藝術歌曲大師雨果·沃爾夫曾說過“詩是音樂的源泉”。因此,在黃自的藝術歌曲創作中,除了注意發揮演唱技巧的特點,還非常注意運用嚴謹的音樂手法,鮮明的音樂形象、豐富的和聲進行來表現詩詞中的文韻、聲韻之美,最終達到情景交融、詩中有曲、曲中有詩的意境。
黃自的藝術歌曲大致分為兩類:一類以古詩詞為題材,如《點絳唇·賦登樓》(王灼),《花非花》(白居易),《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辛棄疾)等;另一類則是以現代詩詞為題材,如《春思曲》(韋翰章),《玫瑰三愿》(龍七),《思鄉》(韋翰章),《天倫歌》(鐘石根),《熱血歌》(吳宗海)等。我們將從以下幾個方面來品味黃自藝術歌曲的詩詞化魅力。
一 旋律的平仄之美
“音樂的音調在許多方面是近似語言的音調”舊體詩詞有著十分嚴格的詩詞平仄格律,它使句式結構的詩化音韻達到了平仄相間、相對或相應的排列,并從句式內與句式間的對比呼應中造成了抑揚頓挫的韻律。黃自在進行創作的時候,十分注意這些韻律,使句式與句式之間、句式之內形成一種抑揚頓挫的語感,給人以意境和語境上的韻律美感。力圖使旋律的音調和與詩詞的聲調吻合,如白居易的《花非花》: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
全詩由一串只有喻體的比喻句構成,表達了對生活中轉瞬即逝的美好事物(或美好人物)的一種追憶和懷念。這首詩的平仄格律如下:平平平,仄平仄。仄仄平,平平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黃自在作品的創作上充分尊重了這首古詩的音韻格律,運用典型的民族五聲調式來創作——此曲為D宮調式,只運用了一種節奏型貫穿全曲,體現了一種如同古詩本身一樣淳樸、洗練的精致美感,吻合了古詩本身展現的朦朧而又溫婉的內涵。以第一句為例:“花非花”是平韻,旋律以I級的五音“so”為主上下回旋,“霧非霧”是仄韻,在前一句的基礎上旋律上行到主音以I級的主音“do”為主上下回旋,“夜半來”也是仄韻,旋律回歸到第一句的五音“so”上,“天明去”屬平韻,旋律下行到以I級的三音為主上下回旋。將這兩句聯系起來看,整個旋律線條走勢的“起”——仄,“伏”——平與詩詞中的平仄相應。
再如,現代詩詞的作品韋瀚章的《春思曲》:
瀟瀟夜雨滴階前,寒衾孤枕未成眠。今朝攬鏡應是梨渦淺,綠云慵掠懶貼花鈿。小樓獨倚,怕睹陌頭楊柳,分色上簾邊,更妒煞無知雙燕,吱吱語過畫欄前。憶個郎遠別已經年,恨只恨不化成杜宇,喚他快整歸鞭。
現代詩詞具有形式自由、韻律靈活、自然清新的特點。這首作品中沒有出現一個“思”字,卻在字里行間處處體現出“思”的意境,動人地勾勒出憑欄而立相思成病的少女思念情郎的畫面。第一段由四句話組成,分別是平韻、仄韻、平韻、平韻。旋律的走向也是由伏—起—伏—伏。第二段整體著落在仄韻的基調上,旋律的調性由第一段的d小調向上轉到明亮的F關系大調上對應詩詞平仄韻的起伏,特別在“吱吱語過畫欄前”這一平韻句中進行了下行轉調變音到f小調上的處理,為后面的主題做好情緒上的鋪墊。第三段中,黃自在“憶個郎”(仄仄平)作了旋律的“起”式,突出強調了《春思曲》中“思”的樂意,后將旋律下行處理,最后全曲回落在主音f上,與全曲的起音正好做了一個八度的首尾呼應,給人以完滿結束之感。
仔細分析黃自的每一首藝術歌曲都能發現這種與詩詞平仄對應的音律處理——在仄律處配以高音,或著上行旋律音,平律處則配以低音或者平穩行進的旋律音。難怪趙元任曾這樣評價:“黃自對于中國字在樂句里輕重音的配置,可以說嚴格得要命,在現代作曲家中間很少有像他這樣嚴格的。”
二 旋律的頂針之美
在中國文學中,下一句的開端和上一句的結尾,重復同樣詞性的詞或短語、句子、頭尾蟬聯的修辭技巧,稱為“頂針”又叫“頂真”。頂針這種文學上的修辭手法在黃自的藝術歌曲里也比較常見,典型的作品如龍七的《玫瑰三愿》:
玫瑰花,玫瑰花,爛開在碧欄桿下。我愿那妒我的無情風雨莫吹打!我愿那愛我的多情游客莫攀摘!我愿那紅顏長好步凋謝,好教我留住芳華。
作品用第一人稱擬人化的手法,暗喻少女渴望愛情的喜悅與憂傷。整首作品一贊三嘆分為兩段,第一段幾乎全是由頂針手法完成。如第一句“玫瑰花”的“花”為“re”(首調),緊接著重復一遍“玫瑰花”,其中“玫”字便是以“re”為起音,接下來的“爛”字,又是接著上一句“花”(mi)字起音。這種環環相扣的頂針手法,在中國民族音樂(器樂)創作中較為常見,使音樂動機顯現出優柔、含蓄、欲說還休的豐富內涵,對應了歌詞中作者對玫瑰花燦爛開放的一種欣喜情懷。
又如,《春思曲》中第一樂句(1-2小節)結束字“前”為“mi”(首調)是第二樂句(3-4小節)“寒” 的起音,從句法上來講,頂針的運用能使人更好的理解。這兩個樂句分述了第一句歌詞與后面第二句詞分離開來,使音樂具備了文學所具有的工整、流暢的特點。
再如,《花非花》中,第一句(1-4小節)的結束音,亦是第二句(5-8小節)的起始音,告訴了我們這首詞的分界與關聯之處;第一句1、2小節內也分別有一處頂針,使得旋律上下起伏回旋,不僅增加了作品抑揚頓挫的律動感,還使音樂更加貼近文字的音韻,給人以瑯瑯上口的感受。
三 旋律的排比之美
黃自的藝術歌曲中的排比手法不僅具備文學上的排比句功能,亦有音樂特屬的排比手段。
《玫瑰三愿》中的“三愿”,在文學上是一個典型的排比句,黃自為了對應這個排比句,運用音樂的排比手段,將旋律進行層層模進并加以重復變化。這里,黃自在旋律的行進方向上作了巧妙的安排:旋律模進沒有朝一個方向行進,第一個“我愿”主音在#g上,第二個“我愿”主音在#f上,最后一個“我愿”主音又回到#g上。這種旋律起伏的安排將詩作中的激情與溫婉很好地結合起來,使詩與樂渾然一體,使“三愿”的情愫層層疊加,將少女對愛情和幸福的渴望之情淋漓盡致、一氣呵成地展現出來,實現了音樂與文學的融合。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該曲的第一段,歌詞雖然不是排比句,但為了讓樂思更好的發展,達到整體上先抑后揚的效果,亦運用了音樂上動機模仿的手法將其重復變化,形成排比,使第一樂句對“玫瑰花”的呢喃演變成第二樂句的輕聲呼喚,很好地表達了作者滿懷憐愛、欲言又止的情感狀態,而這種音樂創作方式也成為詩曲結合過程中,音樂來源于詩詞卻又超越詩詞的獨特表達方式。這種手法在韋瀚章的《思鄉》中也有遇見:
柳絲系綠,清明才過了,獨自個憑欄無語。更那堪墻外鵑啼,一聲聲道:“不如歸去!”惹起了萬種閑情,滿懷別緒。問落花:“隨渺渺微波是否向南流?”我愿與他同去!
韋瀚章所做詩詞大都雋秀、清麗、典雅,而又內涵豐富,這首詩的基調清新、淡雅,表達了作者綿綿的離別情愁。在這首作品中,第一樂句(1-4小節)從文學上來說并不是排比句,但黃自為了突出清明的清冷、游子的孤單,將聲樂旋律進行了排比句法的“造型”:引子處引導出第一段的主要節奏型,確定嘆息式的旋律走向,“柳絲”、“清明”、“獨自”三個小節運用了向下層層模進的音樂技法,不僅烘托出文學中細膩的情感表達起到了強調的作用,而且從音樂上來講,旋律更加線條化,律動性和抒情性更強。
黃自是中國音樂教育史上一位偉大的民族音樂家、教育家,他創作的藝術歌曲的價值和對后世的影響遠不止本文所涉及的這些,還包括鋼琴伴奏對旋律的烘托——黃自十分重視鋼琴伴奏的功能,他大膽地借鑒舒曼藝術歌曲鋼琴織體的寫作手法,運用前奏、間奏、尾聲的伴奏效果來塑造作品的特定情境。其中還包含了音樂豐富的和聲進行、調性的轉變,這些音樂的主觀功能的運用實現了其藝術歌曲中詞曲結合的客觀美,使作品更加豐盈、親切、立體化。這些在當時都是黃自運用西洋音樂技法民族化的藝術創作,從廣義上來講,他開拓了音樂中國民族化的發展,從狹義上來說,發揮了音樂主觀審美與客觀審美的功能,成為西樂東漸的典范。
總之,黃自所創作的藝術歌曲風格雅致,具備濃厚的文化底蘊和美學內涵,即使在21世紀的今天,仍舊是我們學習和借鑒的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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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榮,長江大學藝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