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恐懼的表現及程度與圖像的闡釋有著密切聯系。一般意義上的恐懼感,如博克所言,與生命、肉體遭受威脅有關。然而,極度恐懼感的生成則有賴于環境以及人的本質的質疑。影片《荒島余生》通過圖像的矛盾性對比闡釋了這種極度恐懼,同時,又因為兩種不同社會關系的沖突使恐懼轉變為一種美感。本文通過對影片的分析來闡述恐懼感與圖像的關聯性。
關鍵詞:恐懼 圖像 美感
恐懼是人類的一種天性,同愉悅、悲傷相似,成為人類標明自我的屬性之一。當然,恐懼也會達至極限,它在某些特殊時刻覆蓋了人類的全部特征而達到極度恐慌的狀態。這種極度恐懼并非來自客觀事物的威脅,而是依據人類對自身產生的質疑程度而定奪的。也就是說,一旦眼睜睜地注視著自己丟掉人類屬性或者被棄于社會關系之外的時候,恐懼將達至心靈刻度的頂點。與此同時,達到恐慌狀態便意味著恐懼感即將消散,因為在跨越到另一種屬性的結構之時,恐懼產生的條件便隨之發生轉變。事實上,這種極端的恐懼之感實為罕見,它只能在人與非人之間的碰撞中突顯出來。當然,恐懼并非輕松的話題,也無法使用客觀的、科學的口吻表達,因為在那一瞬間我們會看到人類對于本質屬性的不舍與眷戀。極度恐懼同彌留之際的狀況也有所區別,面對死亡時所擁有的氣概總是針對軀體而言的,那些偉大的歷史人物或是在某一領域中得到升華的精神內涵仍舊處于客觀的社會聯系中。極度恐懼感,這種精神上的不舍與眷戀則更為殘忍,一般而言,它呈現為欲望不可及,軀體尚存卻丟失了社會的關聯性。
一 情節設計與恐懼感的生成
影片《荒島余生》生動描繪出這種場景的可能模式。主人公查克是一位聯邦快遞的負責人,游走于世界各地。在圣誕前夜的家庭聚會中,收到公司消息連夜向孟斐斯出發前往工作地。飛機途經太平洋上空時由于巨大的氣流以及惡劣的天氣致使飛機產生故障并墜毀于海上。查克幸運地搭載救生艇逃到一個沒有人跡的荒島上。在島上的數日間,主人公受到了各種生存的挑戰,諸如饑餓,缺乏飲用水和火源,沒有必要的工具等。對于生存問題,主人公并沒有歇斯底里的表現,也就是說,這里并沒有表現對于生存問題和肉體遭受創傷所生成的一般意義上的恐懼感,理智與文明的視野依然以發展的邏輯支配著行為,查克不遺余力地為獲取食物和逃離荒島而努力。某一天,他登上荒島的山頂,發現部分飛機墜落后漂散于海面上的快遞物品,因而決定打開快遞查找可以使用的工具,當拆到最后一個包裹的時候,查克停住手,將這僅存的完整郵包保存起來。初次觀看影片時顯然無法體會其中所蘊含的深層問題,因為我們會將其歸結為查克對自身工作嚴肅負責的態度,只有影片中的虛擬人物威爾森出場后才能將此前的場景引入深層次的思考。事實上,影片在這里形成了一種事態發展的隱含線索。僅剩的一件快遞郵包是查克在人類社會關系鏈系中的代表,它的幸存意味著查克依然與人類社會保持著聯系。唯一的郵包代表了查克的職位、工作性質、朋友圈,進而標志了查克在社會結構中所擁有的屬性。即便身處荒島,社會聯系依舊保持原有的樣式,一切原有的屬性依舊保持著原先狀態,只是四周的環境有所改變而已。虛擬人物威爾森其實只是一個排球,也是同主人公查克一同飄落到海中的眾多郵寄包裹中的一個。威爾森的出現具有一定的戲劇性。在查復使用木塊來引火的過程中,主人公的手被磨破,尤其是查克反復進行實踐,卻總是在即將引燃木塊之前宣告失敗。在這種不斷重復的動作以及不斷生長的交集情緒的共同推進下,查克的心理受到了極大的打擊,進而隨手抓到身邊的排球扔了出去,用以宣泄心中的怒火。然而,就在這個情緒消沉的時刻,主人公似乎意識到了什么。這時,威爾森正式在影片中出現。查克,看到了這個排球表面由血跡形成的人臉形象,似乎在這個荒島上可以成為他的唯一伴侶。所以,在影片的前半部分,主人公除了對環境產生一定的陌生感之外,并沒有生成出極度的恐懼感。威爾森的出現打破了固有的聯系,同時,它的出現方式也帶來了兩種社會關系之間的沖突——在為了重返原有社會關系而努力的行動與威爾森,那個沾滿血跡的“排球”之間形成的沖突。
二 調和恐懼與矛盾心理
可以說“威爾森”促使查克在荒島的自然秩序中建立起新的社會網絡,完全區別于人類社會的新型組織形式。然而,這雖能夠幫助主人公建立荒島生活秩序,但對重返人類社會起不到任何實質性的作用。也就是說,與虛擬人物威爾森構成的“荒島秩序”是主人公能夠歷時四年之久而軀體尚存的保障,同時作為查克丟失人類社會聯系之后來自異界的延續與安慰。但是,威爾森并沒有完全使主人公擺脫原有社會關系,從威爾森的命名到其形象的生成都與人類文明社會存在關聯性。因此,在這個社會關系轉換時刻到來之后,主人公的生活出現了一種膠著狀態,這也正是極端恐懼之感的醞釀過程。此外,從開始階段幸福祥和的氛圍到荒島孤獨冷漠的生存環境,影片雖然始終表現著悲傷與欣喜的對比,但是,就主人公而言,恐懼從未上升到恐慌,也從未觸碰到這一界限。當然,我們可將原因歸結于個人意志以及精神欲望的控制。然而,與之相比較,更為令人信服的解答應是那件郵包的幸存。從影片的時間進程中可以看到,威爾森出現之后快遞包裹便從鏡頭中消失了,直至查克將一切返程事務準備就緒之時,它才再次出現。包裹自身的屬性以及人類社會所賦予它的意義,使得威爾森在返程途中必須永遠停留在海面上。因此,威爾森同快遞包裹之間的競爭成為了整部劇情的關鍵,它們代表了主人公內心的雙重活動線索。主人公經過長時間在海上漂泊,身體和心理都達到了一個極限。所以,查克將自己與手工制作的木筏捆綁在一起,以免在睡熟的時候落到海中。就在這段時間中,捆綁威爾森的機關松動了,它隨著海浪逐漸飄走。查克則突然醒來,尋找著這個見證者——一直以來見證著主人公生命存在的排球。所以,威爾森的離開是對主人公內心的一種強力沖擊。不僅僅丟失了見證者,同時也將一段奇異的生命歷程丟落在海中。查克拼命地追逐漸漸遠去的威爾森,但是,那條與木筏綁在一起的繩索使得查克只能存留在人類社會生活的范疇中,所以,威爾森終將成為主人公的記憶而已,只有在記憶中,甚至是只有在人類體系的記憶中才能追思這一段往事。因此,在影片的末段我們會再次看到查克與威爾森持續相處的場景。當然,表現這一橋段的更為重要的意義是由于威爾森與郵件包裹的存在才使查克未曾到達恐慌的層面,只是不斷地接受現實和挑戰困境,進而游走于人類社會秩序與荒島生存法則兩種迥異的聯系之中。查克從未遭受人類屬性的真正質疑,那種近乎瘋狂的、歇斯底里的叫喊聲僅僅顯示出他對于陌生空間與環境的問詢。
從主人公準備好一切回程事務后,郵包重新在鏡頭中出現,再經過返程途中威爾森的離去,最終被送達收件人手中,這標志著查克返回到原有的關系網絡中。事實上,控制整部影片節奏的關鍵點就是代表各自秩序的實物,它們將劇情串聯起來。空間上得到認同的荒島在秩序上被查克不斷質詢。四年荒島生活后的呆滯神情襯托著查克脫離人類社會時近乎瘋狂的吶喊。恐懼感的極端狀態在面臨逐漸消失的人類屬性時被展現得淋漓盡致。可以看到,死亡話題是鏈接恐懼的首要路徑,而精神性的死亡比軀體死亡更為深刻。
縱觀整部影片,鏡頭的表現始終沒有過分渲染,既沒有驚天之劫的宏大場面,也沒有波德加灣那種特殊的視角,因此,可以說《荒島余生》的情節推進方式是平緩的直敘。影片在這種平淡的鏡頭感與敘述中,恐懼感以及那種極端的情緒就是通過圖像形式予以闡釋的。也就是說,影片的結構架設于若干強烈對比性的畫面之上。根據影片的時間線索,首先看到的極具張力的是主人公查克面對最后一件郵包的場景。查克無論是將其作為自己的職責,還是作為回歸文明社會的線索,此處的場景表現與心理變化都是影片的重要節點。第二個,是“威爾森”的出現。這個平常看來沾上血跡的排球被查克賦予了一個確定的形象。此時,威爾森成為了敘事轉折點,它將主人公帶入了荒島的生活秩序中,也正是由于威爾森的存在,查克才能繼續著荒島的生活。第三個,是主人公在海岸邊捕魚的場景。可以說,這是影片中為數不多的利用鏡頭語言交代故事發展的場景,一根手工削制的長矛精準地插住游動的魚,已經適應荒島生存法則的查克卻是一種呆滯、無助與懈怠的神情,查克的形象也已完全融入了荒島生活。第四個,是查克將“威爾森”扔出山洞的場景。對這個建立四年的社會關系,主人公病態的表現是對此種關聯的一種鞏固。第五個,是查克準備好返程裝備,那個僅存的郵包又一次出現在畫面的場景。在這里,已經開始醞釀郵包和威爾森之間矛盾的爆發。最后,則是影片的高潮之處。查克航行在人類文明的歸途中,“威爾森”被海浪一次次地拍打,最終離開主人公而永遠漂流在海面上的情景。主人公一次次歇斯底里般的掙扎,這樣的畫面預示著兩種社會關系的對抗,在上一次的對抗中,郵包消失于屏幕,威爾森成為了查克的伴侶,而此次,威爾森的離開標志著文明社會以及主人公查克的各種社會聯系的復歸。事實上,這個場景不單單表現了兩種社會之間的矛盾以及主人公與威爾森之間的破裂,更重要的在于查克對于未來的憂慮。人類社會、文明社會,這個原本熟知而現在十分陌生的環境似乎充滿了不可預知性。這里的呼喊與哭泣是即將到來的又一次極端恐懼感的預兆。實際上,在回到原先生活環境之后,查克仍然體會著不適與陌生,雖然不像荒島上所面臨的生存問題那樣緊迫,但終究不能像從前那樣把握自己的生活。當查克買回大量排球用來填補這種生活的缺憾時,我們應該能夠從畫面中看出主人公依舊徘徊于兩種人生軌跡之間,以至于影片的結局用一種俯視的手法將主人公置于十字路口的中心,也是為了表現查克的矛盾心理。
三 結語
事實上,通過影片中節點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每當恐懼感生成并逐步發展到極端之時,都會由兩種社會關系之間的碰撞來淡化恐懼感。所以,此部影片不會存在驚濤駭浪,也沒有任何稱得上崇高的意味,只有恐懼而已。這里恰好驗證了博克關于崇高與美感的理論,他將人類基本情欲分為兩種:其一是“自體保存”,即維持個體生命的本能;其二是“社會生活”,即要求維持這種生命的生殖欲望以及一般社會愿望或群居的本能。崇高感,涉及“自體保存”的欲望和本能。美感,涉及“社會生活的情欲”,包括異性間的性欲和一般人與人之間的社會要求,其目的在于生殖,延續種族生命。美感也涉及“復合的情欲”,愛即是復合的情欲,愛是一般美感的主要內容,復合情欲由一般情欲和社會情欲構成,區別于動物。博克認為社交、群居并不產生快感,而是孤寂產生惡感,因此,群居成為人類的本能。因此,《荒島余生》這部影片最終體現了一種美感,游走于兩種社交網絡之間的美,極度恐懼之感被這種符合情欲所撫平。在素材的使用上,影片也使我們感受到了一種細節與震撼的對立。通常,極度恐懼之感的調和在我們的認識中應是由一種更為強大的力量來壓制,或者是強大的人格力量。但是在本影片中,不僅使用著人格的力量,即主人公作為郵遞包裹的責任者需要履行自身職責的約束力,同時,我們還看到對恐懼的弱化往往需要像威爾森這樣的偶然性來達到對人格力量的激發。所以,影片是在更高層次上為我們講述著恐懼及其美感。
參考文獻:
[1] 博克,郭飛譯:《關于我們崇高與美觀念之根源的哲學探討》,大象出版社,2010年版。
(張朋軍,河北工業職業技術學院高級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