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詞在表現詩歌審美特征中的“出彩”作用

摘要 本文以詩歌當中描摹顏色的詞語為研究的對象，結合詩句，從色彩詞賦予詩歌語體形象性的美感、象征性的寓意、創造性的變異三個方面來闡釋詩歌語體獨特的審美特征，以及色彩詞在表現這些特征中起到的獨特作用，旨在從具體的細節入手研究、分析詩歌的審美特征，使詩歌之美具體到細節當中。

關鍵詞：色彩詞 詩歌語體 審美特征

人們往往認為，畫家是拿捏色彩的高手。其實，詩人對色彩同樣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用文字所表現出的對色彩的把握，同畫家用顏料對色彩描繪的能力是相等的。詩歌雖不能像繪畫那樣直接以色彩直觀描繪客觀事物，卻可以通過赤、橙、黃、綠、青、藍、紫等相應的色彩詞來表現事物，從而讓詩歌形成有色彩的美感空間，展現出更富于想象力和邏輯性的藝術魅力。色彩詞在詩歌創作中能夠賦予詩歌語體以形象性的美感、象征性的寓意和詩歌創造性的變異。

一 形象性的美感

文學語體的語言一般都要求具有形象性，詩歌尤其強調這一點。古羅馬詩人賀拉斯說：“詩歌就像圖畫。”圖畫離不開色彩的和諧，有了色彩，圖畫才繽紛斑斕，色彩入詩，就使其顯得更情趣盎然。詩歌語體的形象性要求詩人在詩中呈現出色彩可感性，在讀者的眼前和心中喚起強烈的視覺感受，進而激發讀者的想象和聯想，把他們帶進詩的意境之中。古今中外，色彩詞都曾在詩歌作品中有著出彩的表現。

1 色彩詞繪景狀物，景秀物真。運用于文學藝術中的色彩已不再是簡單的自然界色彩，而是融入了作者的主觀感情的形象即意象，它往往由表示色彩的詞語和表示富有色彩的事物的詞組成。例如，杜甫的《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中，一連用了“黃”“翠”“白”“青”四種鮮明的顏色，由點到線，向著廣闊無垠的空間伸展，把景物點綴得錯落有致，富有立體感，形成一幅絢麗的圖景。正是這種色彩的組合，給詩歌帶來了濃郁的畫意。又如，秦觀的《如夢令》“鶯嘴啄花紅溜，燕尾點波綠皺”中，連用兩組色彩，黃嘴啄紅花，黑尾點綠波，色彩分明，搭配和諧，不僅在直觀上引起讀者對色彩的聯想，而且增加意境美，生動形象地展現了如畫春光，表達了作者歡快的心情。再如，冰島詩人斯泰納爾的《春天》，語句簡潔，畫面艷麗清澈，前兩節連用了“褐黃”“淺藍”“黑色”“枯黃”四個色彩詞使畫面鮮艷動人，把春天的美栩栩如生且動態地展現在讀者面前。兩只鳥、兩朵花與水面、泥土的搭配，與后一節中兩個窮孩子與貧瘠海岸線的搭配形成了鮮明對比。但即便是對于如此“蒼白”的窮孩子，春天的美依然有它的平等性。

2 色彩詞寫人，形神俱備。詩歌中主體形象具有色彩的，更容易喚起讀者潛在的審美意識。如唐代詩人白居易的《賣炭翁》中寫賣炭人時用了“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一句，用“煙火色”“蒼蒼”“黑”來刻畫賣炭翁的形象。老人皺紋深深，滿臉沾滿了塵灰，像是被煙熏過的顏色；鬢發蒼蒼，這里的“蒼蒼”指的是灰白色，而雙手每一根指頭都像木炭一樣黑，表現出賣炭翁的凄楚和衰老。這十四個字的肖像描寫，借以顏色，不但準確地寫出了主人公的職業和年齡，還生動地刻畫出了這位賣炭人艱辛、凄苦的形象，使人想到他的辛酸的勞作和悲苦的生活，同時也表現出了他因生活的困苦而飽受折磨的內心世界。又如，王獨清《玫瑰花》中的一段：“在這水綠色的燈下，我癡看著她，我癡看著她淡黃色的頭發，她深藍的眼睛，她蒼白的面頰，啊，這迷人的水綠色的燈下！”詩人把心愛之人置于“水綠色”的燈下，烘托出談情說愛的光暈，用“淡黃”“深藍”“蒼白”三種顏色分別修飾頭發、眼睛和面頰，多種色彩相互交錯，詭異而豐富，既有“水綠”和“蒼白”和諧相映所營造的凄婉，又有“淡黃”和“深藍”相互補充所形成的絢爛。而在這幾種色彩中，“水綠”為主色調，與題目中“玫瑰花”應該有的紅色形成對比，襯托了女主人公如“玫瑰花”般的美。詩人巧妙地用色彩詞營造出形象性的美感，借以表達出詩人對愛情的獨特追求。

從審美心理學的層面看，在相對的淡弱背景下，強烈的外界刺激，會首先抓住人們的注意力。色彩詞就是利用這一心理機制，以其鮮明的形象性美感給人以視覺上和心理上的刺激，成為注意的中心。而詩的形象也只有浸透了感情色彩，才能煥發出生命的色彩。

二 象征性的寓意

色彩是一種載體，同時又是信息，它能夠作用于讀者的審美心理結構，可以激活讀者的想象力，使象征性寓意在人們的心理活動中廣泛、深入地活躍起來。詩人正是注意到了這一點，常常借“色”言志、借“色”抒情，營造出一個獨特的色彩世界。

如紅、橙、黃，給人以溫暖的感覺，所表達的思想感情多是歡愉、快樂的；黑、綠、藍，給人以冰冷的感覺，所表達的感情大多是凄涼、悲哀的。例如，在馮雪峰的《荒野的曙色》中，詩人以最酣暢的詩筆和最美的色彩描繪美好記憶中那美麗的姿態：“在那橘綠色的，水晶般的草地上，那幼年的永生的朋友飛起了赤裸的唇紅的小腿”“一切都是曙色的啊，你看！她的青魚色的頭發，水色的眼睛，她的小紅山楂似的面頰，和那橄欖般的身影。”詩中用“唇紅”和“山楂紅”來修飾“曙色”中的美麗小腿和面頰，讓人處于一片深深淺淺、濃濃淡淡的紅色之中，極具誘惑力。

黃色亮度最高，尤其燦爛、輝煌，象征著智慧之光，象征著權力、驕傲。唐末黃巢在《菊花》這首詩里把“黃色”的花瓣設想成戰士的盔甲，使菊花從隱士之花成為戰斗之花。而“滿城盡帶黃金甲”的“黃”字，不僅指的是菊花或者士兵盔甲的顏色，也暗指黃巢自己自喻為“皇”，詩人正是利用了漢字中“皇”和“黃”的諧音，用顏色來烘托恢宏的氣勢。

在冷色調中，黑色代表空、無、永恒的沉默。例如，宋代女詞人李清照《聲聲慢》中 “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一句，詞人“守著窗兒”感慨“獨自怎生得黑”！沉重悲哀的“黑色”，渲染出一種幽冷寂寞的氣氛，讓人產生不安，進而埋入一種深不可測的憂愁之中。又如，法國詩人福蘭在《學校和自然》這首詩中也是將黑色的寓意表現到了極致，在詩的前半部分一切都靜謐得“安然無恙”，但最后“黑色的血滴”打破了寧靜的氣氛。如果沒有最后這樣一個“黑色”的修飾和限制，整首詩將失色，甚至意義都將不復存在。而正是色彩通過在視覺上的猛烈沖擊直接導致人心靈上的沖擊，引起了無數的想象，才達到了如此奇特的效果。

此外，色彩在每個民族的文化里都具有一定獨特的象征意義和思想內涵，因此，詩人們也敏銳地看到了色彩詞蘊涵的深厚的民族文化心態和感情色彩等。例如，藍色給人以永恒、博大、遙遠之感。藍色起源于海洋的色彩，在中國，詩人經常用“藍色”來營造清凈華美的境界，通過藍色所透射出來的寧和質感，洋溢出詩人對寧靜安逸的幸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如“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但同是藍色，漢語中的“藍色”和英語中的“blue”又不完全相同。西方人在四旬節來臨前，會將教堂布置成藍色，以紀念耶穌的死亡，此時人們的內心充滿了悲傷，因此“blue”也具有“憂郁”的意思。在詩歌中也常被用來描寫憂郁的情緒。后來中國的詩人也將此借鑒來，用在色彩詞的使用上，如馮雪峰《寒夜之幻覺》中的“窗外之夜色，染藍了孤客之心”，“藍”和“孤”相呼應，奠基了孤獨、寂寞的氣氛，在寒冷的夜色中更顯寒意。

總之，詩人在創作時，通過精心挑選出能夠最切實表達自身情感體驗的色彩詞，充分利用色彩詞所具有的象征性的寓意，使詩歌表達既生動形象又回味無窮。

三 創造性的變異

詩歌表達最忌平淡，巴赫金認為，日常的話語一旦進入藝術文本就會發生“形變”，色彩詞也一樣，“但這種意象色彩大多是印象式的，類似于19世紀西方印象派畫家對瞬間感覺印象的捕捉，它未必是客觀的真實，而只是追求一種感覺上的真實。正如19世紀法國印象派畫家畢沙羅所說的：‘不要根據條規和原則進行，只畫你所觀察到和感覺到的，最好不要失掉你所感覺到的第一個印象。’”如上面所提到的詩句，色彩詞與意象自身的色彩是相符合的，但對于用心靈去感受事物的詩人來講，更注重內在的“眼睛”，往往會對事物進行“變色”的描繪。色彩詞的“變色”應用與詩歌創作也是有它的心理學基礎的，因為“凡是新的不平常的事物都會在想象中引起一種樂趣，因為這種東西使心靈得到一種愉快的驚奇，滿足它的好奇心，使它得到原來不曾有的一種觀念……這就是這個因素使一個怪物也迷人的魔力，使自然的缺憾也能引起我們快感。”新穎奇特的刺激則能使大腦的中樞神經系統一直處于興奮狀態，從而激發人們長久的注意力。色彩詞的“變色”效應正是最好的例子，顏色上的強烈反差會引起讀者潛意識的注意，乃至長時間的、深入的思考。

例如，在刻畫客觀事物方面。“自然界桃花是紅的，楊柳是綠的。人事界中桃花變為碧綠，楊柳會變為猩紅，不怕你千變萬化，桃還是桃，柳還是柳。”同樣的一輪明月，在詩人筆下就色彩紛呈了：“在那片金黃上有那么多的孤獨”（博爾赫斯，朱永良譯）；“赤紅的月亮，漆黑的馬”（《騎士之歌》洛爾卡 ，戴望舒譯）；“棕紅色的月牙像馬駒”（《1917田野收割了》葉賽寧）；“白色的夜，紅色的月亮”（《白色的夜，紅的月亮》勃洛克）等。以勃洛克的詩為例：“白色的夜，紅色的月亮，在藍天里浮現，美麗的幻影在徘徊，倒映在涅瓦河面。”詩歌里的“白”與“紅”同時出現在“藍”天里，表現了強烈的繪畫感，人們通常認為夜應該是黑色的，月亮應該是銀色的。而彼得堡的“白夜”這一反常的自然現象給詩人提供了寫作的切入點，而“紅色”在詩人的調色板里一直都是“騷動”和“不安”的象征。實際上，月亮它也并不是銀色的，它只是客觀存在的宇宙中的一個天體，但在自然界中，我們相互達成了“銀色”“皎潔”“昏黃”等共識，而詩人恰恰又在此基礎上加以個人的主觀意愿，給月亮蒙上了斑斕的色彩。

而加拿大詩人阿特伍德的《地下的禮儀》一詩則更明顯：“地球下面的國家/有個綠色的太陽/那兒的江河倒流”（蔡天新譯）。顯然，這里用“綠色”來展現太陽的顏色，與我們平常所說的“紅色”應該是相對的，因為一切都是地上、地下的對比，在此使用了色彩詞會增強對比的強度，給人以視覺上的強烈沖擊。

可見，詩人在主體情感的支配下，可以對客觀事物的色彩進行加工改造，使之成為具有美感價值的載體，這也使詩歌語體因此具有了獨特的藝術魅力。

參考文獻：

[1] 雷淑娟：《文學語言美學修辭》，學林出版社，2004年版。

[2] 童慶炳：《現代詩學問題十講》，中國海洋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3] 孫玉石：《中國現代詩歌藝術》，長江文藝出版社，2007年版。

（劉利鳳，長春師范學院漢語言文學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