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商人》中人物的悲劇性分析

一、前言

《威尼斯商人》講的是威尼斯商人安東尼奧為了幫助好朋友巴薩尼奧完成他的婚事，向猶太人高利貸者夏洛克借債。由于安東尼奧貸款給人從不要利息，而夏洛克是個唯利是圖的商人，此外，安東尼奧還常常指責并鄙視夏洛克，兩人結下了仇恨。身為猶太人的夏洛克懷恨在心，假裝也不要利息，但若過期不還，要從安東尼奧身上割下一磅肉作為賠償。很不幸傳來安東尼奧的商船失事的消息，安東尼奧資金周轉不靈，無力償還貸款。夏洛克去法庭控告，根據法律條文要安東尼奧決定履行諾言。人們勸說夏洛克放棄對肉的殘酷的賠償方式，但是夏洛克堅持要履行合約，堅決要從安東尼奧身上割下一塊肉來。為救安東尼奧的性命，巴薩尼奧的未婚妻鮑西亞假冒險扮律師出庭，她先是站在夏洛克的立場說一定要嚴格實行威尼斯的法律，但后來話鋒一轉，根據合約，夏洛克要求一磅肉作為處罰，所割的一磅肉必須正好是一磅肉，不能多也不能少，更不準流一滴血。如果流血，根據威尼斯法律，謀害一個基督徒（公民）的性命是要沒收財產的。夏洛克敗北，因無法執行恰好割一磅肉并不流一滴血而敗訴，害人不成反而失去了財產。《威尼斯商人》的主要情節取材于古老傳說。劇情是通過三條線索展開的：一條是鮑西婭選親，巴薩尼奧選中鉛匣子與鮑西婭結成夫妻；一條是夏洛克的女兒杰西卡與安東尼奧的友人羅倫佐的戀愛和并攜款私奔；還有一條是主線，就是威尼斯商人安東尼奧為了成全巴薩尼奧的婚姻，向高利貸者猶太人夏洛克借款三千金幣如無法償還以肉抵債而引起的契約糾紛。

《威尼斯商人》 是莎士比亞早期的重要作品，是一部具有極大諷刺性的喜劇。大約寫作于1596～1597年。此劇被反復翻譯成漢語，并多次被選入課本。劇本的主題是歌頌仁愛、友誼和愛情，同時也反映了資本主義早期商業資產階級與高利貸者之間的矛盾，表現了作者對資產階級社會中金錢、法律和宗教等問題的人文主義思想。這部劇作的一個重要文學成就，就是塑造了夏洛克這一唯利是圖、冷酷無情的高利貸者的典型形象。

這部劇是莎士比亞的喜劇作品之一，人們的解讀也是如此。在劇中，除了反面角色夏洛克以外，其余所有的人都皆大歡喜。安東尼奧不僅幫到了朋友得到真愛，自己也免受割肉之痛；巴薩尼奧和鮑西亞終成眷屬；連夏洛克的女兒杰西卡也和情人羅倫左私奔定終身。只有夏洛克不但沒有報復成安東尼奧，而且弄得人財兩失，最令其痛苦的是，他不得不改信基督教。對于這部作品，在很多年里，讀者都有統一的解讀，這是一部純粹的喜劇，夏洛克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壞人，他唯利是圖、睚眥必報、冷酷無情，其余的人都是善良的、正義的，應該有喜劇的結局。但重讀這部作品，重新審視了劇中莎士比亞塑造幾個主要人物，發現這部喜劇的背后，盡是悲劇的影子，這些喜劇人物，滿是悲劇的痕跡，即使是萬人皆恨的夏洛克，也是讓人那么同情和憐憫。

二、劇中人物的悲劇性分析

夏洛克的悲劇

劇中夏洛克的下場是悲慘的，是罪有應得的，但是從夏洛克的種族、宗教信仰及當時猶太人所處的社會地位看，夏洛克作為商人唯利是圖的表現，作為猶太教的忠實信奉者，為了報復而心狠手辣，也有值得同情和理解的方面。首先猶太人只能住在國家制定的地方，白天不能隨便出入公共場合，如果要出來，一定要頭戴紅色小帽，以示于和基督教徒的區別；其次猶太人不能擁有自己的財產，即便你再有錢也不能有一間屬于你自己的屋子，所以猶太人唯一擁有的就是錢幣，我想這也是造成猶太人為何如此錙銖必較，又為何生財有道的重要因素吧，因為他們要面臨的風險和不定因素實在太多，沒法得到世俗和法律的承認，沒有財產、沒有地位、沒有尊嚴，他們能做的也許只有盡可能的儲備金錢，來抵抗那些無法預計的風險。劇中的大善人安東尼奧先生，好多次在交易所里辱罵夏洛克，說他盤剝取利，夏洛克總是忍氣吞聲，聳聳肩膀，沒有爭辯，因為忍受迫害本來是猶太民族的特色。安東尼奧罵夏洛克是異教徒，殺人的狗，把唾沫吐在他們的猶太長袍上，只因為猶太人用他們自己的錢博取利息。之后安東尼奧為了幫助朋友又向自己曾經侮辱過的夏洛克借錢，夏洛克提出到期不還錢就割肉的要求，讓我們看出在這個時候，他并不只是一個愛財如命的守財奴，而是為了尊嚴，為了自己的宗教信仰，內心充滿了憤怒，尋找機會報仇，尋找機會揚眉吐氣。劇中有一段夏洛克尋找出逃的女兒，夏洛克激動地跟朋友喊：“猶太人就沒有眼睛嗎？猶太人就沒有雙手嗎？沒有感覺、感情和熱情嗎？不吃同樣的食物，不會被同樣的武器刺傷，不會被同樣的疾病打倒，不會被同樣的方式治愈，不和基督徒一樣，感受寒暑更迭。你刺我們，我們不會流血嗎？……你毒我們，我們不會死嗎？而如果你冒犯了我們，我們不會報復嗎！如果我們其他方面都和你們一樣，我們在這方面也會和你們一樣。”這段話道出了夏洛克一直以來心里的不公和憤懣，也同時道出了整個猶太民族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所背負的枷鎖和欺壓。看過一些作品，多少年的多少筆墨寫盡了猶太人的吝嗇和唯錢是圖，卻鮮少提及他們遭受的迫害。猶太人當然不是寬容的，猶太教的圣典上明明白白地寫出了他們的封閉與對本民族傳統的固執和堅持。但是從舊約到羅馬史到猶太人文化叢書，字里行間埋著的是幾千年來他們遭遇的非人待遇，也無怪他們的不寬容和自我封閉，也無怪他們的睚眥必報。夏洛克也許不是個好人，不過肯定不是個壞人，歸根結底他只是個可憐人：生活在那樣一個猶太人被迫害的時代，沒有尊嚴、沒有地位，沒有權利，養個不孝的女兒還偷了自己的錢跟人私奔了，只不過如一個正常人般動了一些想報復仇人的壞腦筋，最后卻被一群虛偽的基督徒弄得身敗名裂。戲劇的結局是：安東尼奧當然毫發無傷，他的威望比昨日更甚，得到了友誼，也得到了更多的財富，而將夏洛克一半錢財充公，剩下一半將由安東尼奧代為托管，等到他死后，交還給他的女兒杰西卡。但是前提是夏洛克必須放棄自己猶太教的身份，而改入基督教。夏洛克是一個有著強烈自尊的猶太人，沒有什么比讓他放棄自己身份更殘忍的選擇了，盡管他也珍愛金錢、珍愛生命。當你看著夏洛克在聽到宣判后手握猶太教的圣物，痛哭失聲；當你看到最后他在面對猶太教和基督教都無所侍從的時候，我們看到了所謂的“上等人”安東尼奧用自己的仁慈和寬容對這個“下等人”實施了最殘忍的酷刑。所以在這部劇中，夏洛克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悲劇性人物。

安東尼奧的悲劇

安東尼奧在劇中可謂一個大善人、純粹的正面人物。他為了朋友，可以抵押自己貨船，可以承擔失去一磅肉的風險，也可以為了朋友去祈求自己一直鄙視的猶太商人夏洛克。安東尼奧對朋友巴薩尼奧的關心和幫助讓我這樣一個讀者產生質疑。每個人對友誼的觀點都不甚相同，但我認為一個人如果首先要自保、自愛，才有資格和能力去幫助別人。也許莎士比亞在此劇中對兩人關系的描述本就曖昧，在我看來安東尼奧對巴薩尼奧的幫助過了格，不僅僅是朋友的情誼，也摻雜了兄長之愛、慈父之愛，甚至是情人之愛，這也是安東尼奧最后的悲劇因素之一。安東尼奧憤恨猶太人，認為他們是貪圖錢財、唯利是圖的下等人，從頭至尾如此彬彬有禮高貴儒雅的安東尼奧，是如何做出詆毀誣陷侮辱像夏洛克這也一個猶太人的？縱使窮盡我的想象力，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他的虛偽，也無法將這張仁慈的嘴臉與這些言行聯系起來。而當他得知自己的貨船出事，自己不得不放棄一磅肉甚至是生命給自己鄙視的猶太商人的時候，他是可悲的、無助的。寬厚仁慈的安東尼奧也會落井下石，在鮑西亞假扮的律師的幫助下，安東尼奧的命運不但發生逆轉，他還擁有權力趁夏洛克別無選擇的時刻逼迫他放棄自己的信仰，改信基督教，這個看似仁慈的施舍，對于忠實民族和自己宗教的夏洛克來說，是多么的殘忍和無情，這樣一個安東尼奧，被世人看作是救世主，實則是一個可悲的愚鈍的基督教信奉者。他對巴薩尼奧的專一的感情跟巴薩尼奧對他相比，對方可能只是將這種關系看作一種游戲，或者只是對一個愛護他的長者的感恩，或者只是因為安東尼奧對他來說是一張可以隨時支付的支票，而這是游戲人間的巴薩尼奧無法拒絕的。這對他來說沒什么，但是也僅此而已。安東尼奧這個摻雜了父親和情人角色的失敗者，最后的落寞看起來理所當然。不是他和世界上所有鐘情的人不明白，即便明白了，一個個依然要飛蛾一樣撲過去的，才是真正的悲劇吧。安東尼奧和夏洛克，他們一樣是被遺棄的人，而他們相互傷害。他們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不能超脫自身的肉體和精神的局限，更多時候，他們像是被設定了的角色，不能自主地實踐已經決定了的命運。戲劇開場安東尼奧就是形只影單，到最后別人雙雙歸去，還是形只影單，難道他不是一個悲劇性的人物嗎？

巴薩尼奧和鮑西亞的悲劇

再說鮑西亞和巴薩尼奧。在劇中，作者明確說明了巴薩尼奧要去迎娶鮑西亞的目的，目的似乎是與愛情無關的，他說：“我讀書時候射丟了一支箭，我會再射一支，要么我就一共失去兩支箭，要么就拿回兩支箭。現在我欠你安東尼奧錢，但是我沒辦法還，如果你能再借我點，我去娶了那個叫鮑西亞的有錢女人，我就能還你了，她似乎還對我有些意思，這事應該能成。如果就這么看，巴薩尼奧完全是為了鮑西亞的錢，或者說錢是一個主要的動機，愛情的成分很少。正如巴薩尼奧自己所表白的“我的高貴的家世是我僅有的財產” ——這個男孩子和他周圍所有人一樣，奢華而輕浮。他僅有的優點也許就是還算誠實——對安東尼奧肯坦白，對鮑西婭也肯坦白；以及還算忠誠——沒有剛把良妻美眷娶到手就把生死之關的朋友拋到腦袋后面去。和鮑西婭那些求婚者相比，他是個正常人，也僅此而已。但巴薩尼奧為了贏取心上人，明知道安東尼奧有難處，還堅持讓他幫忙，后來甚至致好友的生命于不顧，不論他以愛情為名的借口有多么冠冕堂皇，不得不說，這個人是個自私的人，也是一個可悲的人，自己贏取心愛的女人都要向好友求助，他還有什么愛的能力呢？鮑西亞也是一樣，連自己的婚姻大事都要靠自己箱子來決定，我們可以想象當那些鮑西亞看了都滿身雞皮疙瘩的皇親貴族去開啟箱子的時候，她是有多么擔憂自己的一生就嫁給這樣一個人了呢，我們能不說鮑西亞這個人物也是可悲的，連選擇自己愛人的權利都沒有。顯然一開始鮑西亞是對巴薩尼奧有感覺的，她和自己的女仆的對話中就一直都是對來選箱子的男人的厭惡，她對于巴薩尼奧確有好感，但并沒有正式多接觸，所有的都只是覺得巴薩尼奧是個看上去不錯的人，有的只是對這個男人是個不錯的男人的幻想。但鮑西亞很敏感，在劇中鮑西亞曾說過：“我害怕失去你，但是，有個什么未知的東西告訴我，這不是愛情。”鮑西亞還問巴薩尼奧：“在你對我的愛情中間，混雜著些什么呢？”巴薩尼奧回答：“害怕沒能成功讓你開心喜悅。”然后鮑西亞答到：“啊，我擔心你沒有說真話。”鮑西亞，她似乎有種超出常人的敏感，在她很少和巴薩尼奧有交流了解的情況下，似乎是憑著直覺的就知道了，巴薩尼奧對她的感情不單純，他在撒謊，他另有目的。這么看的話鮑西亞和巴薩尼奧之間也不是什么純粹的我們期待的愛情。事實上鮑西亞這個角色確實比巴薩尼奧聰明很多。她獨立而富有，但是并不特別傲慢刁蠻，對她所愛的人也足夠謙卑恭敬；她很機智，所以能夠出任最后的法庭辯論；她很有心計，懂得如何試探，也知道給自己的丈夫留面子——無論在什么時代，這都是了不起的美德。而這一切，都說明巴薩尼奧配不上她。嫁給了所愛的人，卻發現對方連重誓都無法遵守，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鮑西婭在那個年代作為一個女性，是一個可悲的人物。

杰西卡的悲劇

杰西卡為了愛情，拋棄了自己的父親，帶走了很多金幣跟自己的情人，也是一個基督徒羅倫左私奔了。在劇中，看似杰西卡的結局是美好的，有了情人，背離了猶太教，再也不受基督徒們的鄙視。可是從夏洛克對女兒出逃這件事的反應看，我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杰西卡怎么會幸福。我一直在想，到底夏洛克是更關心失去了蹤跡的女兒，還是女兒帶走的金錢，但是當我聽到她的父親說：她怎么敢這樣，那是我的綠松石，是她母親利亞給我的，那時我還是個單身漢。我明白了被指為貪婪冷酷的夏洛克，他心中埋藏著最真的感情，女兒的這種幾乎可以被稱為背叛的出走，讓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他漫無目的地走在威尼斯的大街小巷中，那么蒼老，那么孤獨。他的不安與失望膨脹了他對基督徒安東尼奧的報復心。而作為一個普通的人，無論是來自哪一個民族，親情血緣作為人與人之間最原始也最天然的關系依托，總是不可忽視的。終于證明了這一點的，是她撫摸著手上的綠松石戒指，憂心地望著水面，似乎在等待著某個時刻或者某個人。她是夏洛克的女兒，為了愛情背叛了自己民族的人。不難想象，杰西卡得知父親的下場以后，怎能安心與自己的情人繼續打情罵俏，過著所謂幸福的生活？杰西卡渴望愛情無可厚非，但她為了所謂的愛情，背叛了至親的父親、背叛了自己的民族和宗教，最終贏得的所謂的一切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結語

威尼斯商人的意義更多的在于它的諷刺，用壯麗歌頌浮華年代，卻悄無聲息照亮每個角落，暴露出所有的陰暗丑惡。所以重新拜讀這部作品，不得不說，我無法承認和認同這是一部純粹的喜劇。每個人物喜劇的結局都是巨大的悲情代價換來的，從中我們也不斷的思考自己的人生，我們一直所堅持的評判善惡是非的觀點就是正確的嗎，我們一直追求的夢想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是值得的嗎？

（王洪穎，吉林工商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