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艾米·福斯特》是約瑟夫·康拉德具有自傳色彩的優秀短篇小說之一,小說通過主人公揚柯·古拉爾的一生遭遇,揭示出不同民族文化的沖突。本文以敘事學理論為切入點,通過雙重敘述視角、雙重人物和雙重敘述情節具體闡釋小說中所蘊含的雙重敘事策略,揭示敘事背后所蘊含的種族和文化意義。
關鍵詞:約瑟夫·康拉德 《艾米·福斯特》 敘事策略
波蘭裔英國作家約瑟夫·康拉德是20世紀著名小說家,其一生創作了眾多小說。但學界關注更多的是其中長篇小說,而對其短篇小說卻涉足甚少。在康拉德所創作的短篇小說中,《艾米·福斯特》尤其引人注意,通過主人公的人生經歷可以看到康拉德自身在異國他鄉的感受和遭遇,故而經常被評論者稱之為自傳性小說。本文以敘事學的理論考察小說中的敘事策略,從中探討其中的民族和文化沖突。
《艾米·福斯特》講述了一個受欺騙去美國淘金的波蘭人揚柯·古拉爾,在船只失事遭受災難時被沖到柯爾布魯克小鎮上。揚柯被當地人視為瘋子或流浪漢而排斥,好心人艾米·福斯特接納了他,并與之結婚。艾米·福斯特雖然與揚柯結了婚,但并沒有完全認同與接納其異國文化,最終在種族、語言、文化的沖突中揚柯凄慘死去。康拉德的小說標題雖然是《艾米·福斯特》,但細心的讀者會發現,隨著故事的展開,作者的敘述策略卻顛覆了中心人物,使整部小說蘊含在雙重的敘事策略中,也使小說傳達出的意蘊引人深思。
一 雙重的敘述視角
《艾米·福斯特》中的雙重敘事策略首先體現在康拉德獨特的敘述視角轉換上,采用了雙重的敘述視角。20世紀以來,眾多學者都對敘述視角進行了研究和分類,如托馬斯·弗里德曼、西蒙·查特曼、熱奈特等。尤其是熱奈特,其在《敘述話語》中提出了獨特的三分法,即零聚焦、內聚焦和外聚焦。零聚焦其特點是敘述者說出來的比故事中任何人物知道的都多,即是無固定視角的全知敘述;內聚焦的特點是敘述者僅說出某個人物知道的情況,又可以分為固定式內聚焦、轉換式內聚焦和多重式內聚焦三類;外聚焦的特點是敘述者所說的比人物所知的少。
康拉德在《艾米·福斯特》中,剛開始采用的是全知全能的敘述視角,即熱奈特所說的零聚焦,講述了鄉村醫生肯尼迪所住的小鎮柯爾布魯克;接下來,作者采用了有限性敘述視角,即熱奈特所說的內聚焦,以“我”開始敘述故事。在以后的敘述中,這種全知性敘述視角和有限性敘述視角不斷轉換,互相交叉向前發展,形成了雙重的敘述視角結構。
在文學敘事作品中,敘述視角不斷地轉換來表達作者復雜思想和感情的情況有很多,但康拉德在該短篇小說中,采用的這種雙重敘事策略具有其獨特的特點。首先,康拉德在敘述中可以隨意轉換全知性敘述和有限性敘述,有時甚至前一句是一種敘述視角,后面一句就變成了另一種視角。如小說剛開始,作者采用全知性視角介紹了柯爾布魯克小鎮的具體情況,接著就用有限性敘述視角,講述“我從國外回來”被朋友邀去小住,讓“我”有機會了解這樣一個奇特的故事。在整篇小說中這兩種視角之間的轉換,并沒有任何規律,轉換之前作者不會做任何提示,隨時都有可能發生。例如,“對于他來說,英國是一個沒有被發現的國家,他過了一些時候才學會這個名字。我看他黑夜里在堤壩那一邊爬上來、滾到溝里去的時候……”像這樣的頻繁轉換在小說中出現了多次,而且每次都很自然和隨意。其次,《艾米·福斯特》中的有限性敘述視角具有鮮明的個性化特征。整部小說中,在用有限性視角敘述時,除了極個別采用了第一人稱復數“我們”的形式之外,幾乎都采用了第一人稱單數“我”的形式。這樣作者可以輕松地將個人的情感置于小說人物身上,因為康拉德對于英國本土民眾來說也是一個異國人,肯定會受到排斥,需要身邊人們的接納和認同,這猶如揚柯一樣,試圖采用各種形式取悅于別人,希望通過此能夠獲得當地人們的接納和認可,能夠融入到他們之中。例如,當揚柯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了主人史威弗的認可,讓其在廚房用餐,作者隨即轉換敘述視角講述道:“我不清楚他是怎樣一步步走過來的。”簡單的一句話,讓我們體會到了康拉德在英國奮斗的艱辛,融入英國當地人中的困難;當揚柯向大家宣布準備和艾米·福斯特結婚時,作者又敘述到:“只是當他宣布要結婚時,我才弄明白,由于一百條微不足道的、不成其為理由的理由,他在整個鄉下的人們的眼里是何等——我該說是‘可憎’。”一個詞語“可憎”透漏出當時英國人對揚柯的排斥、歧視和壓迫,這不僅是揚柯一個異國人所遭受的境遇,也充滿了作者對揚柯的同情和對英國人歧視外民族的憎恨,更顯示出了不同文化的沖突和碰撞,突顯出英國人民的西方帝國霸權主義思想。
“任何一部作品,可以說都滲透著作者的思想情感。就敘事作品而言,飽含著作者思想情感的作品,實際上或多或少也可以說是作者自身的某種交流、思想對話?!币蚨?,康拉德在小說中采用轉換視角的方式,是為了能多層次、多角度地展開故事而服務的,也是為了能夠不露痕跡的表達自己的感情。仔細閱讀文本,會發現文本中有限性敘述視角更多的是作者自身的議論,或者情感的顯現。這些極具有個性化特征的主觀感慨,似乎是代表作者本人在發表意見和感受,讓讀者從作者自身的角度去理解和體會所發生的事情。而全知性敘述視角所做的敘述,則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敘述所發生的事情,向讀者展示故事的全部。雙重的敘述視角,給予了康拉德更多的自由,使其可以在“他”和“我”之間自由轉換;而有限性的敘述視角的個性化處理,又使作品具有了民族主義的蘊涵,從而使作品的內容更加豐富。
二 雙重的人物敘述
揚柯是《艾米·福斯特》人物關系的中心,作品中所有矛盾及沖突都是圍繞著他而發生的??道略谒茉爝@樣一位人物時,采用了雙重的敘述策略,即虛與實的寫法來展現人物的性格、特征等,從而使揚柯在作品中具有雙重性。
對于揚柯的塑造,康拉德精心設計了“虛”的塑造人物方法。首先,小說篇名是《艾米·福斯特》,使讀者誤認為是一部以她為中心而展開的故事,但隨著閱讀的深入,卻發現主要講述的是揚柯的故事。其次,揚柯的姓名。揚柯本人都無法說明白他姓什么,只能說自己是山里人,波蘭語讀成古拉爾,人們只好依據此給其起名字叫揚柯·古拉爾。再次,他第一次出現在公眾眼前時,是一個“無法形容的瘦長個兒……從頭到腳一身污泥……那個人用黑色的手分開他又長又亂、披在臉前的頭發,好像你把布幕拉開兩半,用閃閃發亮、野性未訓、黑白分明的眼睛……”高個子、長頭發、黑眼睛成為揚柯的外貌特征,除此之外,在整篇小說中都沒有關于他的具體容貌描寫,揚柯在作品中始終處于模糊的陰影中,無法清晰地顯現。揚柯的“虛”還體現在其它的方面,例如,語言,當地人將其看成吱吱喳喳等。很明顯揚柯在作品中,已經不僅僅是一個人物,更是一種象征,這也是康拉德的“印象主義敘事”的特征。
康拉德對揚柯形象的虛化處理,是為了表現作品的深層意義。揚柯形象的虛化和模糊,使得揚柯這個人物不再具有個性化的特征,成為一個開放性的代表異國文化和種族的普通個體,具有象征功能和意義。正是這種“虛”的特性,才使得揚柯的這種象征意義得以顯露,從而表達出深厚的意蘊,增強了作品思想的深刻性。
當然,作為作品的中心人物,作者不能夠將其始終處于虛化的象征地位。對于連貫整部小說情節的作用而言,揚柯還必須擔當起中心人物的寫實功能,否則敘事作品將無法繼續開展下去。為此,康拉德在不損害揚柯的象征意義基礎上,對他進行了寫實的具體細節描寫,這主要表現在揚柯向人們演唱家鄉的情歌和表演跳舞給人家看。這里面象征的意義很少,是平常的人為了取悅周圍人將自己最擅長的一面展現出來。但如此描寫揚柯的地方,在整部小說中并不多見,更多的是以實寫虛的方法來描寫他。如揚柯的生病,作為一個異國人,生病后思念家鄉并希望得到妻子的照顧,故而他用波蘭語向妻子要水喝;而作為異國文化的象征,尤其是語言溝通的障礙也引起了妻子的恐慌而離開了他,任他病倒孤弱和口渴,這是異國人在英國努力后失敗的象征,被英國人排斥和拋棄。這些情節作為寫實的功能,推動了故事情節的發展,使我們看到了揚柯和艾米·福斯特的結局;作為虛化的功能,使我們看到了異國文化在英國的遭遇??梢哉f,康拉德采用這種虛實相間的方法來創造揚柯,既照顧到了揚柯的中心人物地位,又將描寫重心落在了揚柯的虛化象征功能上,可謂一舉兩得。
虛實相間,以實寫虛,突出象征,這是康拉德在《艾米·福斯特》中塑造揚柯采用的敘事策略,從而避免了小說故事情節和象征意義的沖突,即使故事情節連貫緊湊,又突出了揚柯這個異國文化的象征意義悄無聲息地進入到作品的敘事過程中。
三 雙重的敘述情節
《艾米·福斯特》的故事情節簡單明了,但康拉德在敘述故事時卻采用了雙重的敘述情節,即外在的敘事或表層的情節和內在的敘事或深層的情節。作者通過這種不同的故事敘述情節策略,傳達出不同的意義。
在《艾米·福斯特》中,外在的敘事是作者講述了一個名叫揚柯·古拉爾的波蘭人船只在海上失事,被海浪沖到了英國一個小鎮上,由于語言、文化的差異,揚柯被當地本民族群體的人視為瘋子或流浪漢,受到了種種欺辱和壓迫。善良的艾米·福斯特對其伸出了援手,并與之建立了戀愛關系,受到幫助的揚柯感受到人間的溫暖,決定主動融入、接納和認同異國的文化之中,并與艾米·福斯特結婚。但無論揚柯如何努力,始終被英國本土民眾所排斥,由于溝通的障礙揚柯與妻子也產生了隔閡,被妻子離棄,揚柯在貧病交加中孤獨、絕望的死去。所有這些圍繞揚柯和艾米·福斯特的故事在時間和空間上組成了一個完整的敘事情節,成為小說的表層情節內容,形成了外在的敘述。
而《艾米·福斯特》的深層情節或者是敘事的意義層面是圍繞著揚柯身上的象征意義展開的。揚柯在英國布瑞澤特村中所遭遇的一切,不應該簡單地看成是故事情節的一個組成部分,而是不同文化的交流和碰撞。揚柯作為異域文化和種族的代表和象征,由于災難流落異國,為了融入異國文化,他曾經積極主動的去接納、認同異國文化;但無論其如何努力,終究還是不被異國所接納和認同,致使其在絕望、孤獨和難以理解中死去。揚柯的遭遇也是康拉德在英國艱辛人生的反照。
意義層面的敘事,將揚柯的象征意義充分展示給讀者,可以說這是《艾米·福斯特》的重心所在。但康拉德在小說中并沒有將外在的敘事僅僅作為陪襯,而是將外在敘事作為內在敘事展開的基礎故事框架,使二者互相融合、互相說明,以深化小說內涵。如康拉德在小說中用大段的篇章描述了楊柯遭受到搬運工人、學生、教師、車夫、小男孩、費恩太太以及老路易斯等人的毆打、責罵和歧視,該段故事情節的敘述,在外在敘事上僅傳達了楊柯的遭遇;但更多的是其內在意義層面的敘事,展示了英國本土群體對波蘭異國文化的抵制、排斥和輕蔑,從而表現出了西方帝國中心主義的思想。
康拉德在《艾米·福斯特》中,通過雙重的敘事策略,使一個異國人不幸遭遇的故事,蘊含了深刻豐富的意義,呈現出了深刻的文化和民族內涵,這是康拉德的獨特之處。
參考文獻:
[1]盛寧編:《世界經典短篇小說》,文化藝術出版社,2002年版。
[2] 譚君強:《敘事理論與審美文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
(趙軍濤,鄭州大學體育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