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H·勞倫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20世紀初期杰出的英國作家,優秀詩人,富有見地的哲學家,與喬伊斯齊名,是英國文壇上一顆璀璨的明星,同時他也是一位飽受爭議的作家,其作品一度被列為禁書,即使法國的色情小說比起他的作品也會相形見絀。在其短暫而富有傳奇色彩的一生中,他為我們留下了大量不同形式的藝術作品,包括小說、詩歌、游記、散文、隨筆、繪畫以及風格獨特的心理學和文學研究論著,等等。不僅在英國,他在歐洲乃至世界文壇上的地位都無人撼動,堪稱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天才作家之一。
本文擬從他的兩部長篇小說《兒子與情人》和《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入手,探索這個天才作家的兩性觀和自然觀,以及他們之間的層級關系。
一 家鄉伊斯特伍德
勞倫斯出生在英國伊斯特伍德鎮一個礦工家庭。他的父親和小鎮上絕大多數男人一樣都是礦井下采煤的礦工。這樣的生活環境使他諳熟工業革命之初英國的采礦業以及礦工們卑微的社會地位和悲慘的生活。他的家庭背景以及他從小耳濡目染的生活環境奠定了他幾乎所有作品的基本底色,他所有的長篇小說都是以煤礦為背景。
距伊斯特伍德鎮不遠是美麗的舍伍德森林,這片森林曾是大詩人拜倫和他的初戀情人談情說愛的地方。勞倫斯就是在這樣一個環境中長大,童年時代與小伙伴們在這片森林玩耍成長的經歷使他更加親近自然、了解自然、感恩自然、敬畏自然。勞倫斯的作品中所反映出的對自然神論的膜拜無不與他的成長環境有著密切的聯系。
二 勞倫斯的兩性觀
勞倫斯的兩性觀可以概括為“在神秘的平衡與完整中維持著自我的存在”。他認為男女之間的關系應該像形成星座的星星一樣,既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在宇宙的生物場中保持各自獨立而又動態的平衡,即星際平衡理論。他認為女人具備絕對優秀的品質——有智慧、激情、個性、直覺與本能;男人的精神卻處于游弋狀態,思想總是飛來飛去,然而終究無法越出女人的范圍,男人生于女人,最終為了靈與肉的需要回歸女人。男女雙方應保持自由、獨立的人格,并在不斷的沖突中達到靈與肉的統一。
和諧的兩性關系是解決一切社會問題的萬能鑰匙。莫瑞爾太太是一個小資產階級女性,由于一時沖動嫁給了一個英俊瀟灑的煤礦工人,但是激情過后需要面對的是現實的生活,當她發現丈夫根本沒有他婚前所承諾的存款,連買家具的錢都是從婆婆那里借的,房子也是婆婆的,每周需要給婆婆付房租。殘酷的現實引發了妻子對丈夫的仇恨。丈夫因養家糊口天天要下井干活,生活漸漸失去了新婚時的情調,兩個人的差異也就與日俱增。沖突最激烈的時候,這個來自社會底層的丈夫竟用抽屜向莫瑞爾太太的頭部砸去,她懷里抱著嬰兒,鮮血順著額頭流淌到臉頰上。在這樣的家庭中,她對丈夫徹底絕望了。更為不幸的是,家庭悲劇是會擴散和蔓延的,于是,她把對于愛情的向往寄托在自己兒子的身上。大兒子威廉因肺癆而死,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小兒子保羅身上,更加小心地呵護他的成長。但是她僭越了作為母親的身份,集兒子的母親和情人于一身。當兒子戀愛后,莫瑞爾夫人失落的感嘆:女兒永遠都是自己的女兒,兒子一旦有了女人就不再是自己的兒子了。這使得兒子保羅在成長過程中無法形成正確的戀愛觀,他和精神伴侶米麗亞姆以及身體伴侶克萊拉的關系也都因母親的干涉、影響而終結。只要母親活著,保羅就不能和任何一個女人建立戀愛關系。他和任何女人約會的時候,他的靈魂始終被母親所掌控、牽制。莫瑞爾太太這種變態的心理毀了她自己、她的丈夫、她的家庭以及她的下一代。她否定自己的丈夫,并且拉攏她的兒子們一起憎恨他們的父親,這對于家庭關系是極具殺傷力的。一旦家人之間失去了愛的聯系,那么每個個體都是行尸走肉了。丈夫在家的用途也就僅僅淪落為下井掙錢給他們母子用。母親的畸戀束縛了保羅感情的健康發展,在和其他女性相處時,他始終無法擺脫母親的影響。戀母情結讓保羅無法呼吸,在母親彌留之際,保羅在母親的牛奶里加入了過量的嗎啡,促成了母親的死亡。這種近乎殘忍的行為,也昭示了保羅對占有欲的痛恨,欲意擺脫占有欲的決心。到此,保羅的精神枷鎖才得以解脫,他終于可以朝著城市有燈的地方走去了。
勞倫斯一方面繼承了批判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的優良傳統,另一發面又在創作實踐中不斷發展,不斷超越,最終形成勞氏獨特的藝術風格,使他不愧為英國20世紀杰出的現代主義小說家之一。他反對片面地對精神與文明的過度追求,認為這會扭曲人性,摧殘人性。保羅與母親和初戀情人米麗亞姆的關系讓他痛苦迷茫,他主張人與自然相交融、人與人相交融。靈與肉的割裂讓保羅放棄了和任何一個女人的戀愛關系,他向城市的金色之光走去正是他鳳凰涅槃一樣的重生。
三 勞倫斯的自然觀
文藝復興以來,所有作家都潛心探究人的人性層面,而勞倫斯則專注研究人的動物性層面。勞倫斯對大自然充滿了激情和敬畏,他幾乎為所有的動物都寫過詩歌或者故事。他賦予自然界的動、植物鮮活的生命,在他的筆下,所有的生命形式都是宇宙的有機組成部分,凡是生命都有靈性,生命形式雖不同,但他們不存在高低貴賤之分,這些充分體現了他對自然的頌揚和對非主流文化的迷戀。大規模的工業化給人們帶來了豐厚的物質,然而這一切是建立在對自然生態破壞的基礎上的,凋敝的自然生態的直接結果就是社會生態的惡化,人們心靈的空虛,無所皈依。物質的極大豐富必然帶來人精神層面的充實滿足嗎?生命的真正意義和價值是什么?人類的重生之路到底在哪里?勞倫斯懷疑達爾文的進化論思想,信奉自然神論,認為征服自然是愚蠢的行為,人類只有和自然和諧相處才能回到精神上的伊甸園。
勞倫斯關照自然,把自然作為深情摹寫的對象,認為大自然是有靈性的,人類可以向自然界表達傾訴。在自然界的物種中,勞倫斯對樹的迷戀終其一生。他認為樹是地上的人和天上的神交流的紐帶,樹木給人靈感和內心的平靜,在樹的陪伴下人類往往容易捫心自問: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的許多長篇和短篇小說也都是坐在世界各地某棵樹下完成的。事實上,古希臘最早的祭祀活動就是在樹林中進行的,后來這種祭祀活動改在神廟中舉行,但是神廟的柱子上依然刻有樹的圖騰。因此,樹在西方的宗教、意識形態、文學中具有神秘的力量,而勞倫斯則是這種自然神論的集大成者。
勞倫斯自然觀形成的另一個因素源于他童年時代的生活和旅行經歷,這使他能夠站到比同時代作家更高的精神生態的層面去演繹人類的理想國。他的足跡遍布意大利、澳大利亞、墨西哥、美國、錫蘭、法國、德國等地,在這種野性的朝圣之旅中,田園風光、名山大川、民情民風和原始藝術等都賦予他無限靈感。另外,西方現代心理學和哲學對他的自然觀及創作的影響也頗深。勞倫斯認為只有大自然才能充實人類孤寂的心靈。因此,在他的作品里,大自然美輪美奐、攝人心魄。與自然水乳交融,相互烘托的人,才是有靈性的,能夠充分舒展本性的人。
終其一生,勞倫斯無時無刻不在探索人類靈魂的正道,期望在被工業革命異化的資本主義社會中找到救世的良藥,因此,勞倫斯以自己的作品為載體,以真善美為本質追求,試圖通過構建新型的男女關系,努力實現超越時代,超越空間的文化認同,構建烏托邦式的精神家園,拯救人類精神的失落。在勞倫斯看來,生命的目標是“創造自己……創造藝術品,造就生命活力的人;成就至高的藝術,這就是人的生命。”
他最后一部長篇小說《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探索通過建立健康和諧的兩性關系來挽救資本主義工業化導致的人性的扭曲和精神的異化。康妮原本是個健康活潑、精力充沛的女子,與丈夫住在克利福德家族在拉格比的大宅里。她的丈夫克利福德·查泰萊在度完蜜月之后便去了前線參戰,然而在半年之后卻幾乎粉身碎骨地被送回來。雖然他有頑強的生命力,保住了性命,可下半身卻永遠癱瘓了。這一年,康妮才23歲。一個呼之欲出的妙齡少女在代表工業文明的丈夫克利福德身邊如逐漸凋零的鮮花。康妮流連森林,看到一群剛剛孵化出殼的雛雞,母性油然而生,她手捧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流露出對自身處境的傷感和對生命的珍視,這一切被隱居的邁勒斯全部看在眼里,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康妮和邁勒斯一拍即合,并且幫助他走出自我流放般的自閉生活。他們的結合,就像樹林中所有的生命都承接雨水的潤澤一樣,是個體生命在生命整體中真實、旺盛而又順從的成長。
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中,所有的生命都有靈,人類的自然本性在大自然母親的懷抱里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示。樹林代表著自然界,賦予人健康的身體、靈動的心靈、和諧的愛情。他“回歸自然”的思想不能不提醒人類反思自己的自然屬性,人不能無限度地超越自然,超越自我,人只有首先作為人本身的存在才是抽象的理想、信仰以及一切精神活動的基礎。
四 結語
勞倫斯是一個非常感性的作家,始終疏離科學的社會理論。然而他所接觸的叔本華、尼采、弗洛伊德、達爾文、斯賓塞、穆勒以及威廉·詹姆斯等學說,都不能指導他找到正確剖析社會的思想方法和解決社會問題的出路。由于缺乏科學理論的指導,勞倫斯將解決被資本主義工業異化的英國社會的途徑總結為恢復和諧的兩性關系、投入自然母親的懷抱,他的兩性觀建立在自然觀基礎之上,這從他的作品《虹》和《戀愛中的女人》當中也有所體現,厄秀拉的歸宿則反映了作者的最終理想。解決社會痼疾需要方方面面的變革,他單純地從抽象的人性、回歸自然入手剖析,忽略了人的社會性與實踐性,犯了機械唯物主義的錯誤,這是他的局限所在。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用心良苦的勞倫斯在救世道路上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是值得我們學習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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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蔣承勇:《論勞倫斯小說的現代主義傾向》,《上海師大學報》,1990年第3期。
(王珂,西北農林科技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