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英國20世紀的杰出作家D·H·勞倫斯在探究人類內心世界等方面與弗洛伊德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其許多長篇小說被評論家認為是精神分析學說在文學作品中的很好反映,但對于其中短篇小說的研究較少。本文從弗洛伊德人格結構理論出發,探究勞倫斯在小說《公主》中對于人格倫理的認識。
關鍵詞:D·H·勞倫斯 《公主》 弗洛伊德 人格結構理論
一 引言
作為英國20世紀上半葉的杰出作家,D·H·勞倫斯的長篇小說一直受到世人的矚目。雖然他的生命只有短短的四十四年,但其創作的十一部長篇小說卻讓人慨嘆,其細致的觀察刻畫,豐富的想象力都使其作品成為文學史上的精品。與長篇小說相比,人們似乎忽視了其中短篇小說。事實上,其中短篇小說也在很大程度上折射了工業革命開始后英國被異化了的人性。
通過妻子弗里達,勞倫斯接觸到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對于弗洛伊德的學說,勞倫斯盡管不完全認同,但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影響,許多作品中對于人物的剖析與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有異曲同工之妙,因此,勞倫斯的作品被許多評論家認為是精神分析的極好素材,但是仍以長篇小說居多,中短篇小說研究較少。至于小說《公主》,知網數據庫中收錄的評論寥寥數篇,主要集中在工業革命對性的摧毀、小說中的“瘋子”形象分析、小說中的現代主義和生態女性主義等角度。本文試圖從勞倫斯小說《公主》出發,運用弗洛伊德的人格結構理論分析小說中人物的命運走向,為理解小說《公主》提供一個獨特的視角。
二 弗洛伊德的人格結構理論
弗洛伊德早期用潛意識、前意識和意識解釋人的心理活動,后來發現這種方法有很大的局限性,就轉向對本我、自我和超我的研究。根據他的觀點,完整的人格結構包括本我、自我和超我。
本我處于人格結構的最底層,是人格結構中最原始的部分,由“快樂原則”支配追求快感與滿足。自我是有意識的,使本我的要求同外部世界相協調。超我從自我中分化出來,監督自我的活動,弗洛伊德指出:“這個新的精神構成部分繼續發揮著迄今為止是由外部世界中的人們所起的作用:它觀察自我,命令自我,評判自我,并以懲罰來威脅自我,簡直就如同它所取代的父母。”
三 從人格結構理論看《公主》
勞倫斯的小說《公主》中,主人公“公主”多莉在不太正常的父親的培養下,過著自欺欺人的貴族生活,本能消失殆盡,直至遇上了墨西哥導游羅梅羅,羅梅羅身上的自然本性激發了多莉的性本能。但是多莉所接受的教育迫使她放棄本我的需要,毀掉了自己的幸福,也毀掉了羅梅羅。
1 被壓抑的本我
“公主”本名叫多莉·厄克特,她的父親科林·厄克特在岳父一家人看來是個極不正常的人,總是自稱王族,雖然人長得文質彬彬,卻總是心神恍惚。他的這種不正常狀態對妻子漢納影響很大,過分地被壓抑使得她失去了活下去的愿望,死亡本能在生命中起了主導作用,終于在多莉兩歲的時候,漢納突然去世了。
在這樣一位不正常的父親的影響下,多莉是不可能過正常人的生活的。科林按照其內心的快樂原則努力使女兒想象自己高于他人,優雅于他人。他要求女兒不可以過分注意外面的人及其言談舉止,因為那些人都是粗人,內心里都是粗俗的惡魔,“都有一個你無法剝掉的綠色惡魔”,只有他們父女倆不在內。但是盡管別人都粗俗,但是“你非得對所有的人都很有禮貌,因為顯貴的人得有高尚的品德”(勞倫斯,2006:192)。弗洛伊德認為,人的本我唯一的需求就是獲得快樂,避免痛苦。科林為了使女兒過得快樂,教導她設想自己是最后的公主,從而使之活得高貴。本我中與人交往的渴望就這樣被父親的教導深深地壓抑在心底,使多莉變得像水晶體一樣不可滲透,甚至連外祖父家的親戚她都表現得屈尊俯就和異常冷淡,這使得他們都十分惱火。
而多明戈·羅梅羅是擁有圣克里斯托瓦爾四周好幾英里土地的西班牙家族的子孫,但是白人的到來、飼養羊群的失敗和好斗的性情使這個家族徹底完結,都淪為農民。羅梅羅是一位出色的導游,但是大家不了解他內心真實的想法,因為他不樂意與人接觸交流。同多莉一樣,他的本我受到了極大的壓抑。
勞倫斯認為,一個不與人接觸的人是不會真正擁有靈魂的,因為靈魂是指“我與我所愛的、仇恨的或真正了解的人在生命的接觸中自稱一體并自我滿足的一種東西。”(勞倫斯,2005:6)。不與他人建立聯系,這就決定了多莉和羅梅羅自我完整的欠缺,自我被壓抑,人格就會出現問題。
2 本我的激發
本我是人格結構當中最原始的那一部分,它的構成成分是人類最基本的需求,比如饑渴和性需求等,本我伴隨著人的出生就已經存在。當其產生需求時,個體要求立即獲得滿足,因此支配本我的是唯樂原則。父親對多莉的教育使得多莉心中充滿了盲目的自信,這種自信使她表面高貴卻因為不能聽從內心的召喚而顯得有點兒像個低能兒。外界對她的那種自信的態度看起來似乎很無禮,她卻總認為是低下的人們太粗俗,接受不了她的高貴。三十八歲時,父親去世以后,她突然發覺自己也庸俗化了,也開始注意思考婚姻大事了,但不是因為她開始對男人有興趣了,而是“男人似乎是她自己思想上的一宗產業”(勞倫斯,2006:198)。于是她開始四處走走,來到了塞羅戈多的牧場,見到了導游羅梅羅,發現了他眼里的那一星火花,那一星火花暗示多莉他倆是一類人,都是上流人士,盡管羅梅羅不像她那樣高貴。
兩人彼此吸引,一起釣魚。自然界總是給人以遐想,羅梅羅被壓抑的自我也蠢蠢欲動,時不時地朝多莉瞥一眼,當他發現多莉什么都沒釣到時就主動提供幫助。肌膚的接觸使得多莉感到一種她以前從不知道的微妙的男性的體貼。從那之后,她一直試圖尋找羅梅羅的那種體貼。而羅梅羅與多莉接觸之后,竟然感到自己不久就要死了,但是他有點兒樂意去死。而多莉也感到他不久就會死去,這種意識使她可以接受他了。
3 自我的監督,超我的禁錮
羅梅羅的出現使多莉認為他們兩個可以結婚,但是卻是不能相容的,這是多莉人格中超我在起作用的結果。超我的主要作用是約束個人行為,要求自我按照社會可接受的方式去滿足本我。多莉認為以她那“公主”的身份,她可以嫁給哈佛或者耶魯的出色小伙,而不應該選擇羅梅羅這樣的人。但是本我卻在暗示她和羅梅羅之間有一種難以捉摸而又相互承認的親密關系。此時自我的監督和超我的限制阻止了兩人關系的進一步發展。
本我的作用下,多莉試圖使兩人的關系進一步發展,于是主動要求到深山里去。晚上羅梅羅和多莉睡在山上的小屋里。多莉在一陣痙攣中醒來。她覺得寒冷,需要保護和溫暖,她想要羅梅羅的溫暖,但是自我的監督卻使她說不出話來,理性暫時處于優勢。自我是指個體在出生以后,在現實環境中從本我中分化發展出來的一部分需求,這種需求如果在現實中不能立即獲得滿足,它就必須遷就現實的限制。雖然自我在努力控制本我的沖動,但是多莉試圖努力沖破這層束縛,于是接下來她清清嗓子,告訴羅梅羅她很冷,但是她很奇怪那個聲音從何而來,這其實是發自本能的本我的需要。多莉需要溫暖,也需要保護自己的完整,但是最終溫暖和性本能的需要使自我的監督暫時被擱置,本我被激發。
多莉也點燃了羅梅羅的性愛之火。之后,多莉非常矛盾,她被內心里潛伏的情欲所控制,她希望得到快樂,但是父親給她的教導卻反對她屈從于本能的沖動。多莉知道是自己執意讓這件事情發生的,但超我的約束卻使她覺得她從沒想過要讓這事發生,為了按照社會地位和身份行事,她決意離開。她告訴羅梅羅她不喜歡已經發生的事情,“她要報復一下。她要重新獲得她自己。她有點神秘地感到,他還占有她的某一部分”(勞倫斯,2006:225)。這是本我感到的快樂,這種快樂并沒有完全消失,只是超我的約束使得多莉認為自己不應該下嫁給這么一個人,尤其不想讓他人把意愿強加到自己這樣一個高貴的“公主”身上。她有點后悔,但并不恨羅梅羅,她的理智和超我的監督占據了上風。
4 本我戰勝超我
超我在人格結構中居于最高地位,是個體在現實生活中接受文化道德教育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超我在人格結構中的作用是指導自我、限制本我。多莉雖然內心里渴望滿足生理上的需要,但是支配超我的完美原則告訴她羅梅羅不是符合她身份地位的理想丈夫的人選。因此,她提出不喜歡發生的事情并要離開小屋。但這一點激怒了羅梅羅。他很生氣,把多莉的衣物統統扔進了池塘,想迫使多莉屈從他,嫁給他,但他并不愿意表現出他需要多莉或者承認自己被多莉誘惑了。
多莉的倔強終于激怒了羅梅羅,他生存的欲望開始消失,一步步走向死亡。羅梅羅生活一帶的墨西哥人本身就崇拜死亡,“他們在自我折磨與死亡崇拜中找到了他們的存在的理由。他們無法從自己誕生在里面的這片廣袤、美麗但含有惡意的景色中為自己爭取到一種積極的意義,于是對自己大為惱火,通過自我折磨來崇拜死亡。”(勞倫斯,2006:201)當多莉從屋里看到兩個人,威脅羅梅羅說他們在找她時,羅梅羅惱火地朝那兩個人開槍了。弗洛伊德認為,“死的本能則是破壞性的,他是恨的動因,表現為向外擴展的攻擊的侵略傾向”。(陸揚,1998:55)。羅梅羅的行為正是這種本能的表現,對多莉的恨轉向了對不相干人員的攻擊。悲劇的是,小屋后一聲槍響過后,羅梅羅被打死了。
勞倫斯認為,男人如果能夠和女人完美的結合,就有了完整的循環和和平。“否則,他就會成為惱怒的源泉,不和諧,痛苦,會傷害他附近的任何一個人”(勞倫斯,2005:5)羅梅羅的內心里本我占據了主導,要遵循內心的快樂,就突破了超我的束縛,不再理會社會倫理和道德了。
四 結語
弗洛伊德的人格理論中本我、自我和超我組成了一個有機整體。本我主要是人生存的基本欲望,按照快樂原則行事;自我既努力幫助本我得以滿足,同時又保護個體不受傷害,按照現實原則行事;超我監督和約束個體行為,追求完美,按照道德原則行事。正常情況下,本我和超我有時會產生沖突,自我能夠調整雙方矛盾,減輕或消除個體痛苦,從而保證人格在正常的軌道上發展,但是如果本我或者超我中的一方壓倒另一方,而自我不能緩和雙方的關系時,人格就會偏離正常的軌道,產生危及人格正常發展的后果。
弗洛伊德的人格理論是具有革命性的學說,它對人類心理活動的認識具有獨特的現實意義,同時在很大程度上也影響了文學創作,連勞倫斯這樣的文學巨匠也不例外。這篇小說中的“公主”多莉被父親灌輸的觀念僵化了,固執地認為自己比別人高貴,不需要男人,超我主導地控制其個人行為,完全喪失了本我,因此最終變得瘋瘋癲癲的了。而羅梅羅在受到“公主”誘惑之后,本我被激發,快樂行事原則占據主體,不理睬自我和超我的監督,最終則走向了死亡。
注:本文系2013年度山東交通學院科研基金項目“勞倫斯短篇小說中的生態哲學觀”(課題編號:R201304)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1] 車文博:《弗洛伊德主義原著選輯》,遼寧人民出版,1988年版。
[2] 勞倫斯,主萬、朱炯強譯:《勞倫斯中短篇小說選》,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年版。
[3] 勞倫斯,向陽、劉曉建主編:《勞倫斯論男女關系與人格》,北方婦女兒童出版社,2005年版。
[4] 陸揚:《精神分析文論》,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蓋芳鵬,山東交通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