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美國作家歐·亨利的短篇小說《女巫的面包》是一個關于價值觀的故事,在這個普通的面包店女老板與一個建筑設計師的情感糾葛里,歐·亨利用行云流水般的語言和平平淡淡的情節,把一個包袱式的結尾突然抖了出來。在這種平淡的情節中,作者不動聲色地把一種世俗的價值觀放置于特殊的語境之中,讓面包房的女老板用她的世俗價值觀套嵌在建筑設計師的身上,并用其“面包”價值觀解釋世界、構建愛情,當這種“面包愛情”遭遇到完全不同的情形時,就產生了強烈的反諷效果。
關鍵詞:《女巫的面包》 面包價值觀 反諷
美國小說家歐·亨利是一位高產的作家,一生中留下了一部長篇小說和近三百篇的短篇小說。歐·亨利的短篇小說以構思的精巧,獨特的情節、犀利的語言、奇異的結尾來表現美國中下層民眾生活,透視美國社會的底層現狀,透視人的心理。在歐·亨利的筆下,一件平淡的小事會在不露鋒芒的敘述中,出現意外的情節、意外的結尾和意外的感受,充分地展現了一個高明的作家掌控題材的能力,以及作家高明的寫作技巧。
短篇小說《女巫的面包》就是這樣的一個使用反諷手法的典型例子,在這個普通的面包店女老板與一個建筑設計師的情感糾葛里,歐·亨利用行云流水般的語言和平平淡淡的情節,把一個包袱式的結尾突然抖了出來,讓讀者大感意外。而在這種平淡的情節中,作者不動聲色地把世俗的價值觀放置于一種特殊的語境之中,有意地讓面包房的女老板用她的世俗愛情和價值標準套嵌在建筑設計師的身上,并用其“面包”價值觀解釋世界、構建未來的情感生活,形成了強烈的反諷效果。本文試從價值觀的角度來解析《女巫的面包》的主題和作者的反諷手法。
一 價值觀的內涵及男女主人公的價值觀差異
價值觀是指一個人對周圍的客觀事物(包括人、事、物)的意義、重要性的總評價和總看法,價值觀和價值體系是人行為的心理基礎,成為人類行為的導向。在一定的社會環境中,人類的價值觀受整個社會的價值取向的影響,一個人所處的社會生產方式,及其所處的經濟地位和教育程度,對其價值觀的形成有決定性的影響。價值觀一方面表現為價值取向、價值追求,凝結為一定的價值目標;另一方面表現為價值尺度和準則,并成為人們判斷價值事物有無價值及價值大小的評價標準。個人的價值觀一旦確立,便具有相對穩定性,他將會用自我的價值觀去評價周邊的人與事,得到自己的結論。
因此,一個人的生活現狀及他所處的社會環境,就是其形成價值觀的主要因素。因為生產方式和經濟地位、受教育程度的差異,產生了每個人在特定的階層與教養的層面上對其他人、其他事物做出判斷。換言之,處于不同的生存方式和經濟狀態、或不同的教育程度之中的個體,其價值觀會有極大的差異,并由此產生矛盾、碰撞、甚至產生悲劇。《女巫的面包》里的瑪莎與設計師是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兩種環境里的人,從生存方式來看,瑪莎是一家小面包店的店主,每天和各種面包黃油打交道,過著碌碌無為、沒有任何創意的平淡生活,所以她的思維與理念也是完全物質化的,甚至可以說是“面包化”的。面包是一種很實用的物質,實用到每天都離不開、人人都離不開的程度,用面包來衡量一個人的經濟狀況或社會地位的時候,就顯得非常現實。小面包店的女老板瑪莎正是用面包的質量來判定他人的經濟地位的高低。在瑪莎眼里,可以買得起“五分錢一桶”的新鮮面包、還有那些讓人垂涎的蛋糕、餡餅、莎莉倫餅和新鮮黃油的人,才是瑪莎眼里的有錢人,是尊貴的客人;而只能吃五分錢兩桶的陳面包的人,自然被瑪莎判定為“住在閣樓里”、用“干面包和水”當午飯的窮人。瑪莎會用她的夸張的“同情心”去理解這種人,在此對比中見證著自己的優越。因此當一位衣著破舊,每天都只買五分錢兩桶的陳面包的設計師出現在店里時,瑪莎馬上用她的“面包價值觀”對該人做出了判斷,并主觀地認為設計師一定身處貧困之中,并非常愿意和她一起分享“排骨、松軟的面包卷、果醬”等精致食物,和她一樣愿意開一間平庸的面包店、垂涎于她面包店里那些可口的美食,也像她這樣“有兩千存款、一家面包店”。基于這種想法,瑪莎一廂情愿地覺得設計師的“常常會隔著櫥柜聊—會兒”的舉動里,“似乎渴望和瑪莎的談話”;“他眼鏡后面的那雙眸子多溫存,多慈愛”。所以瑪莎開始穿上了“穿藍點絲綢背心”、“用溫悖籽和月石熬制成神秘的合劑”來改善皮膚,企圖以此取悅于設計師。這些虛構的情感和充滿了物質化的思維促生了瑪莎后來冒失的舉動,她竟然擅自把一些新鮮的黃油夾在設計師的陳面包里,并得意洋洋地幻想著“他吃面包的時候,會不會想到那只放了黃油的手”,以及設計師會用什么樣的感恩之情來對待她。所以瑪莎絲毫也沒有想到她的這種做法會將設計師的畫稿徹底毀掉,也將自己本來就是虛構的愛情之夢徹底打碎。
雖然《女巫的面包》里的男主公僅僅是一位建筑設計師,不算一位真正的大牌藝術家,但他懂得藝術原理和繪畫,欣賞藝術作品,并承接了市政廳的設計,也是一位從事高端精神產品生產的人士,他所追求的生活與在市井中的瑪莎的追求有著相當大的區別,他的價值觀與瑪莎的面包價值觀完全不同。每當瑪莎以為設計師正在“在漏風的閣樓里啃面包屑”的時候,這位設計師卻正在用陳面包皮小心地涂改著市政廳的設計稿,并期待著他為新市政廳繪制的平面圖能在參加有獎競賽之后獲獎。很顯然,這位設計師是非常有設計經驗的,他發現了“用面包屑比印度橡皮效果好”的繪圖訣竅,他采用了瑪莎店里的陳面包皮來涂改自己的圖紙,以取得更好的繪圖效果。同時設計師也是一位有精神追求的工作者,他生活的目標與瑪莎完全不同,他工作的目標有著很高的精神指向,所以他完全不可能去羨慕瑪莎的兩千元存款和面包店里的那些好吃的東西,他也不想擁有瑪莎那樣的面包店并和她一起分享早餐。設計師所需要的就是全心全意地去工作,并用優秀的工作成果換取更加輝煌的前程,他甚至不在意自己破舊的穿著(也許僅僅是工作服)和小面包店的女老板會怎么樣看待他的購買行為(也許他并不貧困),而堅持每天只買五分錢兩桶的陳面包。但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努力會在瑪莎的面包價值觀面前遭到了誤解,當瑪莎自以為好心地為設計師在陳面包里夾了一塊黃油時,設計師的高尚追求在面包價值觀面前轟然坍倒。這情景簡直讓設計師瘋狂了,他拋棄一切禮儀和教養,一改原來的溫和禮貌,罵瑪莎是一個“多管閑事的老貓”,憤怒地喊出內心對瑪莎的鄙視。
二 “面包價值觀”的可悲之處
說到這里,這場發生在面包匠與設計師之間的虛構的愛情悲劇的原因似乎已經很清楚了:就是因為瑪莎的完全不符合實際的愛情幻想,把一個有著美好追求的設計稿毀掉了,也把一個設計師的夢想粉碎了。但從更深的層面上去思考,歐·亨利的這篇小說就有著一定的哲學內涵。歐·亨利有意把兩個毫不相干的男女安排在一起,讓他們通過“面包”這一細節產生了關聯,讓他們通過“面包”這種食物有了物質上的差異,于是世俗的價值觀和高端的藝術追求就有了接軌的機會,設計師和面包匠就有了奇異的碰撞,“面包”成了小說的主要道具和包括著哲學意味的物質。如果站在面包匠的角度上看,生活是簡單的,生活是由面包的等級組成的,生活里的人物也因為面包的好壞而分出了貴賤高下,人類被簡單地劃分成了吃干面包和吃新鮮面包的兩種級別,如果能進一步吃上更可口的蛋糕松餅之類,再加上有排骨的早餐,那生活的差異就顯得更大。因為這種價值觀的存在,瑪莎主觀地把自己放置在一個高度上,認為自己吃得起各種面包,就具有了較高的社會地位和與藝術家相匹配的可能性。所以當一位設計師來到店里,購買了瑪莎廉價的干面包,就理當然地被瑪莎看成了一位窮困潦倒的藝術家,因此對他產生了許多的幻想,并想象著用自己的“兩千元存款”和松軟的黃油、蛋糕來拯救其脫離苦難。
可是在設計師那里,瑪莎的干面包并不是食物,只是一種用來設計圖稿的工具,它既不可以吃,也不應當加進去任何味道,更不可以與黃油摻和在一起,哪怕是最新鮮可口的黃油,對藝術來說都是有害的。于是設計師就在最基本的價值觀上與瑪莎產生了分歧:在瑪莎的面包店里被看成了低廉的、應當打折的干面包,在設計師這里已成了一種藝術設計的優質工具,面包所具有的意義完全轉變了,面包的價值也完全不同了,這就是設計師與面包匠之間價值觀的差異所在。而身為面包匠的瑪莎當然不知道這種差異的存在,她得意洋洋地沉浸于自己的“面包理論”之中,并用“面包理論”去構建著對未來生活的設想,而瑪莎的這種設想與設計師的精神狀態沒有任何的關聯,所以,他們之間的誤差之大,是顯而易見的。
三 小說標題的含義及作者的反諷手法
歐·亨利之所以把這篇小說命名為《女巫的面包》,也充分表現了作者對這場虛構的愛情糾葛的態度。“女巫”是西方文學作品中的常見人物,在英語中,“witch”一詞所指的女巫,原是指在民間占卜天氣、祈禱豐年、行醫作蠱的女性。但在文學作品里,女巫一直被描寫成相貌丑陋的人,是一種邪惡與恐怖、破壞者的象征。女巫使用魔法或毒藥坑害別人,破壞別人的幸福與事業,也成為眾人懲罰、追殺、仇恨的對象。歐·亨利把小說中的瑪莎稱為“女巫”,顯然帶有極強烈的貶義,也暗指瑪莎的破壞力。事實上,瑪莎也真的成了設計師眼里的“女巫”,因為她種種怪異的想法,導致了設計師無法挽回的損失,也應當被設計師仇恨與拋棄。歐·亨利使用“女巫”的這樣的標題,至少說明,歐·亨利對瑪莎“面包價值觀”是不贊成的,是持一種鄙薄的態度。
同時,小說的標題與小說的故事情節已經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反諷效果。反諷就是反語,即說話或寫作時一種帶有諷刺意味的語氣的寫作技巧。使用反諷手法時,單純從字面上不能了解其真正要表達的事物,而事實上其原本的意義正好與字面上所能理解的意義相反,通常需要從上下文及語境來了解其用意。簡潔地說,反諷就是說此指彼,有時甚至是正話反說。德國文論家弗·施萊格里曾宣稱,反諷就是“認識到一個事實:世界本質上是詭論式的,一種模棱兩可的態度才能抓住世界的矛盾整體性”;“幻想被故意拋到高空,是故意把它們重新拋到現實的地面”。從《女巫的面包》的整個故事情節來看,作者似乎一直在夸贊瑪莎的善良,并多次提到瑪莎的同情心。因為瑪莎的善良,所以她才會一廂情愿地同情啃干面包的設計師,而事實上這種同情顯然是不合時宜的,甚至是對藝術的褻瀆。在這個故事里,讀者看到的是,設計師需要的是純凈的面包,以提升藝術設計的純凈度,而世俗的面包匠偏偏要在純凈的面包里放進黃油,從而毀掉了一件高尚的藝術品,這就是由于價值觀不同而產生的沖撞。從最后的結局來看,作者前面對故事情節的充分渲染,正是為了與標題形成強烈的反差,反差越大,小說的反諷意義越顯著,這就是這篇小說的成功之處。
參考文獻:
[1] 王立宏:《美國文學史簡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2] 李冀宏:《美國經典小說導讀與鑒賞》,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3] [美]歐·亨利:《最后一片葉子 歐·亨利短篇小說選》,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
(韓榮,西安醫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