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乞力馬扎羅的雪》是一篇充滿深層次象征的像謎一樣的短篇杰作。貫穿全文的“雪”的意象象征生命;“乞力馬扎羅的雪”象征精神生命,象征人類精神生命的永恒和不朽;雪山豹骸象征了肉體生命的極限超越,見證了精神生命的不朽和永恒。文本通過哈里的反思和回憶,揭示了西方“文明”社會道德信仰淪喪、精神生活空虛而鄙俗、生命本能(包括精神生命)衰竭的主題,通過哈里的精神生命(靈魂)從衰弱→復蘇→強健→飛揚的過程,海明威似乎給病態的社會指明了健全發展的方向。
關鍵詞:《乞力馬扎羅的雪》 雪 象征 主題 謎
《乞力馬扎羅的雪》(The Snows of Kilimanjaro),被國內外評論家公認為海明威的短篇杰作之一。小說主人公哈里和情人海倫在非洲狩獵旅行時,哈里不慎被一根荊棘劃破了膝蓋,沒有及時處理,傷口惡化,腿部生了壞疽,病情危急。在前去救治的過程中,卡車拋錨,不得已扎營等待救援。在生命最后一天的無望等待中,他用末日審判的目光審視自己的過往歲月和當下的生活,內省了自己的生命歷程,最后在夢幻中,坐飛機飛往乞力馬扎羅山的方形山巔,完成了對肉體死亡的精神超越,實現了精神生命的不朽。要正確地理解這個短篇,必須破解如下之謎:
一 雪的象征之謎
《乞力馬扎羅的雪》以雪為小說的標題,雪的意象貫穿小說始終。小說開篇就在主人公哈里意識里浮現出:“乞力馬扎羅是一座19,710英尺高的雪山”(210)。在小說結尾部分,在夢中,“……他看到,像整個世界那樣寬廣,在陽光中顯得那么宏大、高聳,而且白得令人不可置信,正是那乞力馬扎羅山的方形山巔?!保?35)
緊接著小說開篇對話之后,哈里較大篇幅地回憶一組以雪為背景的生活經歷的鏡頭:
“……那年冬天她們腳下一步步踩著前進的正是積雪,直到她們死去。”
“……這時那個逃兵跑進屋來,兩只腳在雪地里凍得鮮血直流……直到雪花蓋沒了逃兵的足跡?!?/p>
“在施倫茲,圣誕節那天,雪是那么晶瑩閃耀……他們從馬德萊屋上面那道冰川的長坡上一路滑下,……他記得那次闃無聲息的滑行,速度之快,使你仿佛像一只飛鳥從天而降?!?/p>
“……天不下雪,你賭博,雪下得太多,你又賭博。他想起他這一生消磨在賭博里的時間。”
“……漢斯,那年一整年跟他一起滑雪的奧地利人……談起帕蘇比奧的戰斗和向貝爾蒂卡和阿薩洛內的進攻……”
“在福拉爾貝格和阿爾貝格……記起在那結了冰的雪地上粉狀積雪中的快速滑行……”(214-216)
發表前,這個短篇曾定名為《快樂的結局》(The Happy Ending)(吳然,126),后來為什么定名為《乞力馬扎羅的雪》?為什么雪的意象貫穿小說始終,并用一組六個鏡頭加以強化,給讀者以強烈的震撼呢?雪的意象到底象征什么呢?
第一個鏡頭的意象是“踩著積雪死去”,在積雪上留下最后的生命足跡;第二個鏡頭的意象是“踩著積雪逃生”,逃兵的兩只腳在雪地里用鮮血寫下生命的足跡。因此,這兩個鏡頭,通過“雪”連接了“生”與“死”,在“生”與“死”之間,在“雪”上留下“生命”的足跡。第三、第五和第六個鏡頭都和滑雪有關,印證了生命的快樂,第四個鏡頭,雪中賭博,見證了生命的荒廢。因此,“雪”印證生命,見證生命,象征生命。
無獨有偶,在其它作品中,海明威也有把雪和生命聯系在一起的例子。請看《喪鐘為誰而鳴》的結尾部分:
“好吧,他說。他十分安靜地躺著,竭力堅持著,因為他覺得生命在悄悄離去,就像你留意到有時雪從山坡上悄悄融化一樣,他這時靜靜地說:那就讓我堅持到他們來吧。”(507)
在這里,海明威把“生命在悄悄離去”比喻為“雪從山坡上悄悄融化”??梢钥闯?,喻體“雪”所比喻的本體“生命”,是主人公的肉體生命。而“乞力馬扎羅的雪”不同于普通的雪,是“非洲最高的一座山”上的雪,終年不化,它見證了“豹子”自我超越、勇攀高峰的精神,是精神生命的象征,是人類精神生命永恒和不朽的象征。
二 雪山豹骸之謎
小說開篇,在主人公哈里的腦海里,浮現出的乞力馬扎羅雪山豹骸圖,提出“豹子到這樣高的地方來尋找什么”這個謎,并說明“沒有人作過解釋”,一下子激活了讀者的想象,激發了讀者的閱讀興趣,抓住了讀者的心。讀者和主人公一起思考,謎底到底是什么呢?
據上文分析,雪象征生命;“乞力馬扎羅的雪”象征精神生命,象征精神生命的不朽和永恒,乞力馬扎羅的方形山巔是精神生命永恒、不朽的去處和歸宿。
登臨西高峰近旁的豹子,無論是出于尋覓獵物,追求配偶,被獵人驅趕,還是出于好奇,這些似乎都不很重要。重要的是,它確實沖破了慣常的生活范圍,攀越了高山雪原,登臨西高峰近旁,目睹了雪山絕頂,領略了雪山圣境,超越了自己的生命極限,將生命定格在“上帝的殿堂”近旁。而哈里遠離現代的“文明社會”,來到荒蠻的非洲,以最低限度的舒適,作狩獵旅行,最后帶著乘飛機飛臨“乞力馬扎羅的方形山巔”的夢想,客死非洲營地的帳篷中。將兩者聯系起來看,雖然我們不能對“豹子到這樣高的地方來尋找什么”,作出科學解釋,但是哈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夢想飛往“乞力馬扎羅的方形山巔”,似乎給“迷茫一代”指明了人生方向,似乎給“迷茫的社會”指明了發展方向。人生不只是追求世俗的物質生活,更要追求超越的精神生活,人的肉體生命短暫,人必有一死。但是,通過不懈的精神追求,可以實現精神生命對肉體死亡的超越,達到精神生命的不朽和永恒。因此,雪山豹骸象征了肉體生命的極限超越,見證了精神生命的不朽和永恒。
三 主題之謎
《乞力馬扎羅的雪》的主題十分含蓄隱晦,值得讀者以及研究者仔細品味,好好琢磨。中外評論家對此似乎也沒有形成定論,有些見解還有很大的差異和沖突。那么,小說到底揭示了什么樣的主題?
在董衡巽編選的《海明威研究》中,英國的短篇小說家、短篇小說研究者赫·歐·貝茨,在其專著《現代短篇小說》中,論及海明威的短篇小說主題時說:“海明威始終專注于死亡的主題。他的短篇看起來好象寫了各色各樣的主題:拳擊,斗牛,違法手術,打獵、戰爭、捕魚;所有這些都是涉及體力的主題。而其實海明威只有一個主題——死?!保?36)他認為海明威“不得不寫這個主題:《殺人者》中暴徒們要行兇把人弄死,《乞力馬扎羅的雪》中那個漢子由于壞疽而漸漸死去……”(136-137)
或許受貝茨的影響,海明威的傳記作者杰弗里·邁耶斯也認為本篇小說的主題是死亡。他在《海明威傳》中論述道:“哈里一連串的回顧使他的潛在動力與悲慘失敗形成對照,把雪的形象與死的主題聯系起來,刻畫了真實自然的生活,還有用戰爭贏得而不是用錢買來的享樂?!保?75)
受貝茨和邁耶斯的影響,不少讀者和研究者把本篇小說的主題解讀為“死亡”。從文本的表層閱讀來看,似乎也的確如此。文本主要寫了主人公哈里生命最后一天的現實生活和他所回憶或意識里浮現的過往生活,直到肉體生命的死去。而過往生活中,較大篇幅回想了戰爭中死亡,戰后特里貝格的客店店主自殺身亡,法國象征主義詩人保爾·魏爾蘭的死亡,從河岔口來的老壞蛋被傻小子斃亡等等。
然而,這些都是哈里通過生命的感悟和思考而留存在記憶里的經歷,是領悟生命意義的寫作素材,是作家哈里生命中的,未來得及寫成作品的最重要最寶貴的精神財富。哈里通過回憶,就是試圖抵抗生命的流逝,留住生命中的精彩片段,留下生命存在的確鑿證據。因此,這些內容表面上寫的是“死亡”,而實質上寫的是哈里的生命經歷。
從海明威本人對本篇小說的構思和主題確定來看,也不是“死的主題”。同樣,在邁耶斯撰寫的《海明威傳》中,這樣寫道:“據海明威說,關于《乞力馬扎羅的雪》的構思——即被酗酒、女人和金錢腐蝕的主題,是在一個有錢的女人(可能就是珍妮·梅森)提出要為第二次到非洲去狩獵旅行提供費用之后?!保?73)
可能傳記作家兼評論家邁耶斯忽略了海明威的主題提示中的關鍵詞“腐蝕”,到底被“酗酒、女人和金錢”腐蝕了什么?通讀文本可知,哈里原本是純真的少年,作為懵懂的青年,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后,作為從事寫作的文學青年,因未能抵御金錢酒色的誘惑、放浪形骸、荒廢筆業,而成為“迷茫一代”代表。正如哈里對自己的情感生活評價的那樣,“愛是個糞堆,而我就是一只爬在糞堆上咯咯叫的公雞?!保?16-217)文本中哈里多次悔恨自己,沒有把積累的大量寶貴的寫作素材寫成作品,并以第三人稱(他,可以理解為以前的哈里)剖析了原因:“他毀了自己的才能,因為把才能棄而不用,因為出賣了自己和自己信仰的一切,因為酗酒過度而磨鈍了敏銳的感覺,因為懶散,因為怠惰,還因為勢利,因為傲慢與偏見,因為不擇手段。”(219)由此可見,被腐蝕的是哈里的精神生命(即靈魂)。
除此而外,小說還通過哈里的回憶——野蠻殘酷的戰爭、投彈軍官威廉遜疼得求死、戰后德國黑森林釣魚、特里貝格的客店主人上吊、巴黎醉態、舞廳妓女、共和國自衛隊員及警察嫖宿、從河岔口來的老壞蛋被傻小子斃亡等等社會現象,在小說潛文本中觀照了被腐蝕的西方“文明”社會的病態——道德信仰淪喪、精神生活空虛而鄙俗、生命本能(包括精神生命)衰竭。
哈里攜情人海倫遠離墮落的西方“文明”社會來非洲狩獵旅行,正如小說文本中哈里所想,“非洲是在他一生最佳時期中感到最幸福的地方,所以上這兒來,為的是要重新開始。”“這樣他或許就能把心靈中的脂肪去掉”,(219)旅行中膝蓋被刺而生壞疽,他用末日審視的目光回顧自己的過去(靈魂的病態)和西方“文明”社會(病態),在生命最后一刻夢飛“乞力馬扎羅山的方形山巔”,實現精神生命(靈魂)對肉體生命死亡的超越??梢钥闯?,哈里的精神生命(靈魂)是衰弱→復蘇→強健→飛揚的過程。通過這個過程,海明威似乎給病態的“文明”社會開了一劑良藥——回歸自然給心靈去脂,反思病態的“文明”走向,使文明的人類社會飛向純潔的,高聳的,永恒的,不朽的“乞力馬扎羅山的方形山巔”。
據全文分析可知,《乞力馬扎羅的雪》是一篇充滿深層次象征的像謎一樣的短篇杰作,它寓意深刻,主題含蓄?!把毕笳魃?;“乞力馬扎羅的雪”象征精神生命,象征人類精神生命永恒和不朽;雪山豹骸象征了肉體生命的極限超越,見證了精神生命的不朽和永恒。文本揭示了西方“文明”社會道德信仰淪喪、精神生活空虛而鄙俗、生命本能(包括精神生命)衰竭的主題,并通過哈里的精神生命(靈魂)從衰弱→復蘇→強健→飛揚的過程,海明威似乎給病態的社會指明了健全發展的方向。
注:本文系江蘇省教育廳高校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海明威短篇小說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2013SJB750034。
參考文獻:
[1] 董衡巽:《海明威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版。
[2] 海明威,湯永寬譯:《乞力馬扎羅的雪》,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版。
[3] 海明威,程中瑞譯:《喪鐘為誰而鳴》,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年版。
[4] 杰弗里·邁耶斯,蕭耀先等譯:《海明威傳》,中國卓越出版公司,1990年版。
[5] 吳然:《“硬漢”海明威作品與人生的演繹》,昆侖出版社,2005年版。
(孫玉林,江蘇聯合職業技術學院鹽城機電分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