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小說《微暗的火》是納博科夫后現代創作的一個高峰。《微暗的火》通過一種評論家們從未見過的“雜交樣式”,用充滿奇詭想象的細節、破碎不堪的意象與撲朔迷離的語言,拼接了詩人謝德與贊巴拉國王之間真假難辨的傳奇經歷,以此來對抗美國70年代文壇中“小說死亡”與“枯竭文學”的論調。在《微暗的火》的文本里,作者大量使用了交叉手法,將讀者與評論者帶入作者瑰麗多姿的心理空間。
關鍵詞:掰碎文學 《微暗的火》 交叉模式
美國作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的文學理念與他的小說創作一樣充滿了個性化傾向,他一直堅持:“文學應該給拿來掰碎成一小塊—小塊——然后你才會在手掌間聞到它那可愛的味道。于是,也只有在這時,它那稀有的香味才會讓你真正有價值地品嘗到,它那碎片也就會在你的頭腦中重新組合起來,顯露出一個統一體。”因此,“掰碎文學”就成了納博科夫創作的一種基礎理念與常用手法。納博科夫“掰碎文學”的手法變化無窮,他時而將小說中嵌進多種文本使之成為一種戲仿,時而將小說中嵌進神話故事與魔幻主義,使之成為介于真實與幻想之間的文本,時而又將自己的傳記用介于散文、傳記、小說之間的語言寫成一部既真實又幻想、既哲理又抒情的文本。因此,評論家普遍認為,納博科夫正在用復雜的審美意象和極大的創作熱情,使自己的作品顯得更加格格不入。
小說《微暗的火》是納博科夫后現代創作的一個高峰,小說通過孤獨詩人謝德在剛剛完成不朽的偉大詩作《微暗的火》之后,即被一個不明身份的罪犯誤殺為主要情節,用前言(金伯特所作)、999句的長詩(謝德所作)、評注和索引(金伯特所作)四部分組成了一種評論家們從未見過的“雜交樣式”的文本,并用充滿奇詭想象的細節、破碎不堪的意象與撲朔迷離的語言拼接了詩人謝德與贊巴拉國王之間真假難辨的傳奇,以此來對抗美國50年代文壇上的“小說死亡”與“枯竭文學”論調,表現了后現代派作家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在這個怪模樣的文本里,作者大量使用了交叉手法,將讀者與評論者帶入作者瑰麗多姿的心理空間之中。本文試從交叉的角度來探討《微暗的火》的特征。
一 情節上的交叉
從結構的特征來看,《微暗的火》更像一篇深奧的自傳體長詩與它的長篇注釋。這種“原作”加“注釋”的寫作格局并不是納博科夫的創造,至少在古典詩歌研究領域,學者一直在用“作者的原創詩句再加上評論者的注釋”的基本模式,擴大著古典詩歌的內涵,澄清文字上、寫作背景上、主題思想上的多種晦澀難懂之處。而納博科夫的創造在于將這種純學術的文本及語體套嵌入小說寫作之中,在一種看似類學術的寫作套路里,注入了支離破碎的小說情節和人物,使之變成一種萬花筒般的、充滿玄疑與字謎般的雜交文本。因此,納博科夫打破的不僅僅是一種寫作模式,不僅僅實現了學術文本與文學文本之間的變異與越界,更在深度解構讀者的閱讀理念與心理。當讀者閱讀這樣的小說時,一切傳統的順時針閱讀都已被打破,情節的前后、書籍印刷裝幀的順序也變得無關緊要,而被作者隨心所欲地拆解著、跳躍著、重組著、拼接著。閱讀的時空在《微暗的火》中已變得成網狀的碎絮,讀者陷入茫然不知的頭緒之中,只有作者深諳其始末,一切的閱讀主動權完全從讀者轉入到作者手里。
如在長詩的開頭部分,注釋者金伯特煞有介事地告訴讀者,詩人謝德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天曾說過詩作即將完成,似乎是在暗示著詩人生命的結束。然而緊接著作者并沒有說下去,而是要讓讀者“請參看我對第991行詩的注釋”。這在時空上跳躍了一大段,幾乎一步就跨入了故事的結尾。當期待一個完美解釋的讀者真的打開了第991行詩的注釋時,卻發現這里并沒有關于詩人寫作目的和死亡原因的解釋,而是許多與此事無關的細節,如“他(指注釋者金伯特)從圖書館回家時看到謝德的妻子希比爾駕車進城,而他卻‘像一個謹慎的瘦弱情人,抓住機會同獨自在家的年輕丈夫幽會’那樣,想去看看獨自在家的謝德,他發現詩人謝德坐在‘第47-48行詩的注釋中提到過的琥珀色的陽臺上’”。而第47-48行詩的注釋還沒有閱讀完畢,讀者又被引導去看第691行詩的注釋。從第一行跳躍至第991(差不多就是長詩的結尾)處,這是一種與傳統的順時序閱讀完全相違背的閱讀方法,類似于小說寫作中的倒敘。倒敘手法也并沒有維持得太久,讀者又被驅趕著去閱讀小說的中間部分“第691行的注釋”。然而在讀者一頭霧水的時候,作者還在一本正經地引導讀者說:“雖然按照慣例,注釋出現在詩歌之后”,但讀者要“首先參考注釋,然后借助注釋研究詩歌,當然在閱讀詩歌的過程中又要反復參考注釋,也許,研究完詩歌后還需要再次參考注釋”。在作者重重疊疊的解說中,在小說的元語言糾纏中時,小說的結構成了一座八卦迷城,讀者左右碰壁又無法突圍,只能隨著作者的跳躍式思維,舉步維艱地行走在納博科夫設計下的交叉式閱讀中,七拼八湊地猜出一點點人物的來龍去脈:那個怪僻的教贊巴拉語的金伯特教授有可能就是那個逃亡的贊巴拉國王查爾斯,因為他瘋狂的自我中心主義,才會發出這種臆語般的極端不可信的注釋。這種跳來跳去的閱讀讓讀者漸漸悟出了金伯特是在用一種隱語般、拼圖般的手法,隱秘地寫出自己的一生,因為其生命的傳奇性,一切合法的存在對這位隱身的贊巴拉國王都是致命的,于是把自己埋藏起來的最好方法就是把一切合法的存在肢解,讓它看起來不具備合理的時空感,只有大幅度地跨越時空順序才能認清。正如納博科夫借金伯特之口所言:“沒有我的注釋,謝德的詩歌也就根本沒有人間現實。最終的發言權還是操縱在注釋者手中”。從這樣一個個注釋引發的交叉閱讀中,讀者漸漸地體會到了閱讀《微暗的火》的竅門,也品嘗到交叉閱讀帶來的奇妙感和探險樂趣。
二 主觀世界與客觀世界的交叉
納博科夫認為現實主義是面目全非的,納博科夫詮釋云:“現實是一種非常主觀的事物。我僅能將它解釋為一種信息的逐漸積累和專門化”,“現實是一種步伐的無限連續,感覺水平的無限連續,虛假基礎的無限連續,是不能熄滅的,難以達到的,所以你永遠也不能足夠地接近現實。”納博科夫進一步用百合花用比喻,將生物學家眼里的百合花、植物學家眼里的百合花、百合花專家眼里的百合花進行比對之后,發現百合花在這三種不同類型的人眼中呈現出越來越多的細部,因此在此種狀態下,普通人眼里的百合花的真實性將受到強烈質疑,因為它距離最高的現實很遙遠。在納博科夫復雜的自我意識里,納博科夫發現客觀現實的虛幻性和藝術家筆下的主觀現實的真實性與矛盾的統一,在“虛構的想象領域已經枯竭”的創作理念之下,納博科夫主張“增大小說中的虛構作品”,強調小說文體高于一切,以維護作家想象力的尊嚴。他認為作家可以通過想象創造一種主觀的現實,因此在《微暗的火》里,納博科夫用大段的注釋文字營造了虛實相間的主觀現實,并把人們眼里的常規化客觀現實解構掉。小說《微暗的火》正是通過謝德的詩與金伯特的注釋,將虛構與真實對接,將主觀真實與客觀真實雜揉,表現了作者迥然不同的現實觀。從謝德的詩句里,表現的是他愛的甜蜜、生活的變故、生命的思索、死亡以及流亡生涯:“我們已經結婚四十載。你的枕頭被我們的兩個頭壓皺四千次。大鐘用它刺耳的威斯敏斯特式鐘聲敲響了四十萬次,報告我們的共同時刻。”謝德還寫了對生命、死亡、藝術的種種思考,這種書寫使長詩更像一本真實的傳記,具有相當高的可信度和詩人的思想真實性。
而這些詩句一旦到了金伯特的注釋里,金伯特正竭力地將這種客觀真實沖淡,使其向著主觀真實的方向扭轉。金伯特將謝德的詩句當成一種載體,來承載著他關于贊巴拉國王的故事,他用充滿自我意識的注釋強行將讀者的視線調離了謝德而進入金伯特的想象世界。金伯特這種荒謬的強行植入法使讀者對原詩的理解已大大偏離了正常的現實,如詩歌的第一句云:“我是一只死去的蠟翅鳥的影子”,而金伯特注釋云:“贊巴拉王國也有一種名叫‘絲尾’的鳥,形狀和色彩都酷似詩歌中的‘蠟翅鳥’”,于是生活在虛構意象里的贊巴拉國王與真實的詩人生活有了某種讓人真假難辨的關聯。詩中還特意用“麻雀將窗玻璃所反映的藍色世界誤當做它的現實而飛去撞死”這一意象,告訴讀者真實與虛幻之間具有不可分辨性。金伯特說過:“‘現實’既不是真正藝術的主體也不是他的客體,真正的藝術創造它自己特殊的現實,這種現實與普通人眼睛所覺察到的普通現實毫無共同之處。”于是,金伯特筆下出現的是一種主觀的現實,用想象的現實與生活的真實對抗,公然挑戰生活與藝術的二元對立模式,實現了真實與虛構的交叉,制造了“一個書與人的大陰謀”。
三 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交叉
納博科夫認為:‘藝術從來不是簡單的。……最偉大的藝術具有異常的復雜性和迷惑性。”著名的評論家瑪麗·麥卡錫也認為《微暗的火》是“一次疑難的棋局、一場地獄般的布局,一個捕捉評論家的陷阱,一部由你自行組織的小說”。“迷惑性”、“自行組織”確實是對《微暗的火》最真實的描述,讀《微暗的火》需要讀者的極大耐心、想象力與創新精神,這與傳統的作者至上、作者引領著讀者的閱讀心理的方法完全不同,在對《微暗的火》的閱讀里,有許多地方需要讀者自己去猜測,去聯想,去分析,去補充與印證。如殺死詩人謝德的到底是誰,小說里給出了兩個答案:一是一個逃出精神病院的瘋子,錯把謝德當成了審訊過他的法官而誤殺之;二是兇手來自于贊巴拉國,是把謝德當成了流亡中的贊巴拉國王而殺之。這兩個答案孰是孰非,作者并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只有聽憑讀者自己的想象與創造。又如,關于誰是該小說的主人公的問題,從字數上來看,長詩的字數遠遠低于注釋的字數,那么小說的真正的主人應當是金伯特。但從小說的思想主題來看,長詩才是小說的核心,是金伯特注釋的載體與母體,所以,謝德應當是《微暗的火》的主人公。除此之外,小說還有第三個隱含著的人物:贊巴拉國王查爾斯,因為在全部的注釋里,都充滿了查爾斯的身影,都是圍繞著贊巴拉國王查爾斯來寫,所以他應當算是小說的主人公才對。因此,評論家斯塔克認為,《微暗的火》有五個層次,即納博科夫、《微暗的火》、查爾斯、金伯特、謝德。在這個結構圖里,納博科夫處于敘述的最外沿,而謝德處于故事的最核心,讀者只能剝開一層層的迷霧,將故事的人物、情節、懸念與結局得出自己的想象。就像書中金伯特所言:“以催眠術師的耐心和情人的催促”去閱讀,把傳奇的查爾斯、孤獨的謝德、神秘的金伯特串聯在一起,讀者要在三個人物里不停地跳躍,在長詩、注釋、真實、玄虛之間跳躍,才能勉強完成該小說的閱讀。
仔細研讀《微暗的火》,發現其中包含了納博科夫的多處虛構與交叉的手法,這種交叉包括小說的文本和所有的人物、故事情節的交叉。交叉使納博科夫的小說實現了多種文本上的跨越,他挖通了詩與小說的通道,將傳統的小說世界徹底顛覆,并把支離破碎的情節和細節統統堆放在讀者面前,最終把統一與還原的工作留給讀者,也留給了評論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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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楊仁敬:《美國現代派小說論》,青島出版社,2004年版。
[3] 吳娟:《論納博科夫〈微暗的火〉對文學批評的戲仿》,李建平:《語言文學與教學研究》(第二輯),重慶出版集團,200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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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薇,吉林工商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