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尋帷幔后被壓抑的話語痕跡

摘要 本文從斯皮瓦克的“屬下階層”理論出發(fā)，對《印度之行》文本中的印度女性形象進行后殖民女性主義解析，揭示出印度的“屬下女性”為帝國主義和男權主義所壓迫的事實是存在的。但是，即便是處于從屬地位，印度女性在該小說中依然留下了話語痕跡，她們并不完全是西方白人中心主義視角中被動的受害者，文本的解讀者只有放棄自我對于印度女性的歷史經(jīng)驗的主觀想象和代言，了解這些屬下女性的真實處境和歷史經(jīng)驗，鼓勵她們進行個體經(jīng)驗再現(xiàn)，才能真正協(xié)助她們警醒來爭取主體意識和話語權的恢復。

關鍵詞：《印度之行》 印度女性形象 斯皮瓦克 屬下階層研究 后殖民女性主義

愛·摩·福斯特是20世紀英國最偉大的作家，《印度之行》是其最有名的代表作。這是一部直接描述印度作為殖民地時期的英印民族沖突的小說。它通過一次并不愉快的旅行所引發(fā)的民族沖突，反映了在殖民背景下英國和印度人民之間在政治、文化和精神上的隔膜，并且批判了導致這種隔膜的帝國主義殖民制度。小說里的白人形象個性鮮明，栩栩如生，被殖民者所鄙視和指控的逐步覺醒的印度人的形象也各具特色，頗為豐滿，然而，一個印度社會中非常重要的群體卻在這部作品中被置于邊緣地位：印度女性。近年針對這部作品的研究角度各異，卻鮮有針對作品中帷幔后的印度女性人物形象的分析。本文旨在運用后殖民女性主義理論，特別是斯皮瓦克的“屬下”理論，對該作品中缺乏話語權卻并非完全沉默的印度女性形象進行解析，積極探索在后殖民時代，如何更好更有效地關注邊緣、建構與尋找邊緣化女性群體的文化身份和在多元化世界文化中的位置。

一 斯皮瓦克的“屬下女性”批評論

斯皮瓦克是美國當代最偉大最活躍的后殖民批評家之一。她的理論帶有鮮明的女權主義和解構主義色彩。在理論和方法上她選取了女性主義視角，批評的主要內(nèi)容是揭露殖民主義和男性中心的權力話語對第三世界女性的歪曲和遮蔽；同時，她對于當代西方女性批評家對于第三世界女性的主觀想象和代言也持批判的態(tài)度，堅決反對和抵制女性理論中白人中心主義批評家的話語霸權，揭露西方白人女性主義對第三世界婦女形象的扭曲和丑化。她的“屬下”概念是其后殖民批評的理論根基，又是其女權主義批評的精髓所在。

“屬下階層”一詞，最初是由意大利共產(chǎn)黨理論家葛蘭西在《意大利歷史札記》中使用的重要術語，它指的是生活在霸權壓制下的社會底層農(nóng)民、工人等被壓迫者。斯皮瓦克借用了“屬下”，并且在內(nèi)涵上進行了改造。她的“屬下”指的是沒有話語權或者不能表達自己的社會邊緣地帶的弱勢群體，特別是那些遭受性別、種族和階級多重壓迫而不能表述自我、主體意識缺失的第三世界女性群體。

在斯皮瓦克看來，如果要反對帝國主義和男權主義的霸權統(tǒng)治，恢復印度女性的自我話語權，研究印度“屬下女性”是必須的。無論是真實的歷史還是文學作品中，印度屬下女性作為一個邊緣的弱勢群體，被打上了父權制和殖民化過程的烙印。在某種程度上說，所謂的第三世界的“屬下女性”，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帝國主義和男權主義權力話語共謀的一種理論虛構。帝國主義殖民者塑造出的印度屬下女性落后而無知，需要被拯救，所以需要殖民者的統(tǒng)治與改造才能進步；而印度男權者則一貫沿襲本國的傳統(tǒng)，認為在殖民背景下，女性是雖落后愚昧卻依舊是需要被從殖民者手下解脫出的弱者。印度屬下女性成為殖民者和男權者的確立自身優(yōu)越感的對應的“他者”，成為模糊的一個整體形象，沒有鮮活的個體存在，只有被代言，而不能自我發(fā)言。我們需要結構文本，來擺脫這些代言者的想象性敘事和代言的特權，這樣可以有助于印度女性爭取回講述自我的權力，從而恢復為真實的個體女性。

二 《印度之行》中的印度女性形象塑造

《印度之行》創(chuàng)作于1924年，福斯特在其中記錄了一個歷史而真實的印度，表現(xiàn)了一個深受屈辱苦難而處于火山爆發(fā)前夜的殖民地印度。小說圍繞著一場撲朔迷離的強奸案展開。英國殖民地法官的母親穆爾夫人和未婚妻阿德拉小姐來到印度旅行，在一次由印度醫(yī)生阿齊茲安排的游覽當?shù)孛麆亳R拉巴山洞過程中，阿德拉小姐認為她遭到了醫(yī)生的非禮，而對方堅決否認。這一案件引發(fā)了一場嚴重的民族沖突，從而直接導致了英國人和印度人試圖建立“聯(lián)接”的失敗。在解構文本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印度女性的確受到了殖民者和男權的壓迫與制約，她們的話語權在很大程度上被剝奪，但是她們并非沒有進步之處，并非一味的愚昧與不開化。盡管她們試圖發(fā)出的聲音甚是微弱，卻仍然是有跡可循的，仍然在夾縫中些許地展示了渴望擺脫壓制的自我。

福斯特寥寥幾筆勾畫出的更多的印度屬下女性集中在“搭橋聚會”（bridge party）被展示給讀者。阿德拉這位英國女士到印度來旅行，希望看到“真正的印度”，福斯特給阿德拉安排了特頓先生舉辦的“搭橋聚會”，在“搭橋聚會”上，阿德拉首次見到了所謂真實的印度人，包括印度女人。聚會并不成功，英國人和印度人分成不同的群體，絲毫不能溝通。在西方人的眼中，印度女性表現(xiàn)得如何呢？“個子較矮的和個子較高的兩位夫人在整理自己的莎麗，面帶微笑。她們的姿勢有些古怪，變化無常，好像在尋求東方和西方都沒有的一種新的方式。的的確確，這些女士的姿態(tài)變化無常。一會兒畏縮著，一會兒又有了精神，一會兒吃吃的笑，還做出一些細小的動作，表露出贖罪或者失望的情緒。”后殖民主義研究者認為，“東方”只在西方的對立關系中存在，它實質上是西方意義上的東方，而這里的印度女性的形象是作為“他者”存在于西方女性眼中，如果說特頓夫人和阿德拉小姐等英國女性代表的是文明、有知識、舉止優(yōu)雅得體，那這些在福斯特筆下連姓名和身份都提及甚少的印度女性代表的就是與之相對的溫順卑微、落后愚昧、舉止怪異、需要被拯救。在殖民者的凝視下，印度女性的真實身份消失了。文中福斯特極力推崇的充滿仁愛思想的穆爾夫人對乖巧順從的巴塔查亞夫人格外感興趣，提出想要拜訪她，而她的表現(xiàn)顯得變化不定，期期艾艾，剛開始說天天都方便，幾點都可以，最后暗示著說馬上會離開去加爾各答，表達出了自己委婉的拒絕。在東方文化中，不能滿足別人的要求時表示委婉的拒絕被視為一種禮貌，而在西方人看來，過度的委婉顯得人不夠誠實坦率。后殖民女性主義者注意到了第三世界女性由于階級、階層、種族、宗教和文化背景等造成的差異，承認這種差異，尊重她們獨立發(fā)言的權力。不過，最終當巴塔查亞夫人的丈夫聽到談話后，立刻決定不去加爾各答了，歡迎穆爾夫人周四來訪。對巴塔查亞夫婦來說，穆爾夫人并不是一個單純的朋友，而是英國殖民者的化身，巴塔查亞先生絲毫不愿意怠慢了英國統(tǒng)治者，作為妻子除了表示遵從丈夫的吩咐沒有任何的選擇。在這里，以巴塔查亞夫人為代表的印度女性在帝國殖民者和代表權力的丈夫面前自我消失了，她們僅僅作為一種不同于高貴進步的英國女性和代表著決斷的男性的抽象符號而存在，她們的共性就是所謂的奴顏卑膝、優(yōu)柔寡斷。帝國主義對國土的統(tǒng)治使她們意識到必須要遵守帝國統(tǒng)治秩序與規(guī)則，不能對殖民者說不，而男權主義和民族主義傳統(tǒng)又使得她們要遵從丈夫的意見立刻收回委婉的拒絕。權力話語掩蓋了她們，殖民者可以替她們說話，丈夫可以替她們說話，唯獨她們發(fā)出自己的聲音被湮沒。

斯皮瓦克認為西方批評界應當學會向第三世界女性學習，了解她們的處境和歷史經(jīng)驗，不能“用我們高高在上的理論以及啟蒙的激情去武斷想象她們的歷史經(jīng)驗”。西方女權主義會習慣性地按照西方女性的性別權力和政治自由來確立第三世界女性的政治目標和生活方式，按照自我想象來主觀臆斷第三世界女性。西方女性主義批評家眼中的第三世界女性是不同于自身的“他者”，她們將自己的認識和行為模式普遍化，推廣向第三世界女性，認為第三世界的女性都是甘受壓迫、剝削，缺乏反抗精神，是一個愚昧而落后的群體，需要自己去解放。而在《印度之行》中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出場的另外一位女性——阿齊茲夫人，就并不符合“共同受壓迫”的團體形象。阿齊茲太太已經(jīng)因病去世了，阿齊茲的追憶把她帶到了讀者面前。他真心的愛她，追思她，“越來越感到?jīng)]有任何一個女子能夠取代她……，世界上再也看不到像她一樣的女子了。”這是一位什么樣的女性贏得了丈夫如此的愛戀呢？在阿齊茲的回憶中，我們了解到起初，阿齊茲并不愛她，因為他們結婚前從未見過面，受西方思想感情的影響，他覺得這種安排很不合理。“他真正看到她的時候，她又使他很失望。他和她生下第一個孩子只是基于動物的本性。孩子出生之后，他們的感情才發(fā)生了變化。她那真摯而深沉的愛情征服了他；忠誠遠比順從更珍貴，她的忠誠把他給戰(zhàn)勝了；她努力激勵自己，積極反對深閨制度，她認為她們這代若擺脫不了這種制度的束縛，下一代仍會遭受折磨。她這種努力奮斗的精神使阿齊茲大為折服。她非常聰明，又不失傳統(tǒng)的優(yōu)雅。”數(shù)千年來，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全世界的女性在人類繁衍、社會生產(chǎn)中都扮演了重要的地位，卻似乎極少成為強者，對于男性而言，女性就是異己的“他者”。西方女性主義者反對男性的霸權，試圖解構性別二元論，她們也會認為第三世界女性心靈深處有一種自愿接受被男權所統(tǒng)治的意識，是這些女性生存者發(fā)自內(nèi)心的需要，這一點在阿齊茲夫人身上并不屬實。阿齊茲夫人對于自己民族的落后處如深閨制度并非一味地追隨和沉默，能夠做出自己的努力去改變。作為印度封建婚姻制度的犧牲者，她不得不接受與一個陌生人的婚姻，在西方人的眼中，與一個從未謀面的人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他們很難想象這樣的婚姻居然也能夠得到幸福。但是阿齊茲夫人并不甘心成就一個失敗的婚姻，她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和實際行動贏得了丈夫的尊重和愛情。這是一種可貴的探尋自我價值的嘗試，也是一種不同與西方女性主義所標榜的“東方女性”的個體經(jīng)驗的展示，是真正意義上印度女性的發(fā)聲。盡管作品中介紹的印度女性不多，但是阿齊茲夫人作為一個永遠駐足在丈夫腦海中的鮮活的美好的形象給文本讀者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綜合本文的分析，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初步的結論：若要幫助這些殖民主義和男權體制壓迫下的印度屬下女性恢復真實的主體意識、收回話語權，我們就要學會像斯皮瓦克在《屬下能說話嗎？》這篇文章里所提醒的，學會與歷史上失語的屬下女性主體談話。首先，我們必須要理解這些印度婦女包括現(xiàn)代印度婦女所面臨的倫理困境，比如說要求婦女要溫柔順從、以家庭為中心，承認其個體差異，了解其鮮活的存在，而不只是聆聽或者代替她們發(fā)言。只有采取辯證性思維，放棄對印度女性的生活經(jīng)驗的主觀想象和判斷，占有她們的真實的生活體驗，恢復其主體意識，逐步警醒她們?yōu)樽约旱脑捳Z權而奮斗，才能最終擺脫“屬下”的桎梏。這樣才能實現(xiàn)印度女性的充分解放，促進全球不同種族、階級、民族和地域女性的順利交流和溝通。

參考文獻：

[1] [美]斯皮瓦克：《屬下能說話嗎？》，羅鋼、劉象愚：《后殖民主義文化理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

[2] [英]E·M·福斯特，楊自儉譯：《印度之行》，譯林出版社，2003年版。

（董秋芳，廣東農(nóng)工商職業(yè)技術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