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美意識上重視幽玄,是川端康成掌上小說的一個特征。這一現象既是日本幽玄美意識生命力的一個明證,又在現代語境中豐富了幽玄之美的內涵,此外,也與佛教禪宗思想對川端康成的影響有關。本文在具體的作品文本中探尋幽玄美意識在川端康成掌上小說中的呈現方式,認為幽玄美意識在這些作品中承載著作者對“超越無常的情感”之追求以及對“自然與人性的神秘”之欣賞。
關鍵詞:川端康成;掌上小說;幽玄;超現實;輪回轉生
川端康成在其文學生涯不同時期創作的一百五十余篇掌上小說中,彌漫著日本傳統美意識的氣息,除了繼承古典傳統的物哀美意識之外,從《金絲雀》《殉情》《處女的祈禱》《屋頂金魚》《龍宮仙女》《靈車》《麻雀的媒約》《合掌》《步襪子》等以神秘、超現實之事與輪回轉生題材的掌上小說中也能探尋到潛在的幽玄美意識,這種意識源于人生的諸多矛盾無法在現實中理性地解決,而借此在虛幻的世界里加以消解的心理,同時受到了佛教禪宗文化以及濃厚的無常觀思想的影響,體現了川端康成對日本佛教文化的接受與思考??傊诿酪庾R上重視幽玄,成為川端康成掌上小說的一個特征。
一、 日本幽玄美意識的生命力
“幽玄”美意識形成于日本中世,由藤原俊成等歌論家從多角度來探討,逐步規范了其美學內涵,并在發展變化中不斷豐富其內容。鐮倉時代武家政權以來,社會關系激變,貴族走向沒落,他們對現實不滿,充滿了厭世的無常觀,《徒然草》中提出“詩歌之巧,絲竹之妙,幽玄之道”,給了審美意識一個新的定位。①12世紀末,禪宗傳入日本,禪宗不僅作為宗教,也作為一種文學藝術思想而被接受。禪宗的世俗化對室町時代以來幽玄美意識的形成與發展產生重大的影響。幽玄成為這個時期文學精神的最高理念,含有禪的豐富內涵,自鐮倉初期的鴨長明、藤原定家始,至正徹、世阿彌,幽玄的意識在和歌、能樂等幾乎所有文藝形式里都有不同的表現和闡釋,占據了中世文學思潮的中心位置。世阿彌的能樂論將幽玄推向禪宗所主張的“無”的意境,繼承世阿彌幽玄論的是金春禪竹,他深受禪宗思想的影響,具有更深的宗教性。他用佛教哲理來把握幽玄,用宗教思想來修飾意境。主張“鬼神也是幽玄,不知真正的鬼神之道時,如野貍變成的妖精,就不知幽玄之道”,將幽玄涂上一層厚厚的宗教性神秘色彩。②150日本文學在其特定的文化背景下所形成的獨特性與審美情趣是抽象的、神秘的、留有很大空間讓讀者去感受其余情、余白、余韻,此即所謂“玄”。
滄桑世變之后,作為現代作家的川端康成在其掌上小說的不少作品中展現了一種怪異的、超然于現世之外的神秘世界,讓沉浸于其中的讀者頓感人生世事無常, 一切悲歡喜樂只不過是過眼云煙,這種宗教的神秘、虛無、超脫的格調蘊含在川端掌上小說的幽遠意境中,這正是日本幽玄美意識生命力的一個明證,同時,也繼續豐富著幽玄之美的內涵。
二、 來自佛教禪宗的影響
日本有漫長的稻作農耕歷史,“自然”對日本人的生活和思想給予著很大的影響,自然崇拜已經成為日本人把握美和創造美的標準,在日本人審美意識的深層,沉淀著與自然調和及佛教無常觀的思想。日本著名學者大西克禮對“幽玄”作過詳細分析,認為“幽玄”有七種含義,其中有一種神秘性和超自然性,雖關乎宗教、哲學的觀念,但仍可感受到其中的“美的意識”。可見,“幽玄”有著與佛教思想相關的神秘之美。宇宙的神秘性來源于人類對未知世界的探索,同時是人類想象力的一種體現。
川端康成少年時代親人的連續去世在他心里投下了一抹深重的陰郁暗影, 又“在強烈的佛教氣氛下成長”,③深受佛教禪宗的影響,我們不難發現川端文學中對佛教禪宗精神的繼承。重視深受佛教禪宗影響的幽玄美意識、無常觀思想和虛無理念,成為川端美學的一個特征。青年時代起就對于遠距離的透視、預見未來以及各種神秘現象充滿了濃厚興趣。神智學給予死亡以明確的地位,認為死亡是無盡的生命里的必經之路,一個通往更全面和更光榮的存在的路。川端康成的幼年成長過程中經歷了太多死亡,使得死亡和虛無投射在文學創作中,成為川端文學的突出主題。另外,在《麻雀的媒約》《殉情》《處女的祈禱》《龍宮仙女》《合掌》《靈車》《屋頂金魚》《盲人與少女》等掌上小說中對輪回轉世、心靈感應、靈魂觀、死亡預言等超現實的神秘現象做了細致描述。“幽玄”是在禪宗世俗化、空寂文學思潮有所發展的歷史文化背景下,在“物哀”美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比“物”更重視“心”的表現,進一步發揮想象力,尋求一種閑寂的、超脫的心靈境界。
三、超越無常的情感
從神秘的、超現實的掌上小說中可以洞察出日本人對神秘文化的認知,這種認知是超越于自然,對神靈、幽魂存在的一種認同。這類作品深受佛教禪宗的影響,是日本文學中幽玄美意識的一種體現,表達了日本人對自然的獨特感受。《金絲雀》中丈夫由于妻子的死而頓悟到自己曾經舒適的生活皆因妻子的付出才有。妻子死后,他寫給情人的信中用飄忽躲閃的語言間接地表達自己內心的切實感受,這種間接性就是幽玄?!捌拮釉?,金絲雀才能活到今天,才得以作為對夫人的懷念?!苯鸾z雀是他與情人的象征,而殺死金絲雀給妻子陪葬則表明他要與情人決裂的決心,是對情人關系的徹底埋葬,暗示了他對妻子的懷念、感激、懺悔等心情。幽玄把對自然和世間諸相的纖細感受性委婉、間接地表達出來,形成一種獨特的美感。
《麻雀的媒約》開始就談及“所謂人種,如同各種礦物和植物一樣,也不是格外尊重的存在?!边@種人與動植物的無差別論,成了下文與麻雀來生婚約的伏筆。“麻雀在水面上撲打著翅膀,兩只分開,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騰空飛去。他理解了神的這瞬間的閃現?!雹苤魅斯嘈派竦拇嬖?,內心對神靈的篤信是毋庸置疑的,把自己的命運交給神來任意主宰,他央求泉水在水面映出妻子的面影,結果水面出現的是麻雀的投影。他深信這是神賜予他的來世之妻,并確定了未謀面的今世妻子。注入神靈、輪回轉世、無常觀等元素,編織了一個夢幻多彩的童話世界。川端不是憑理性,而是憑感覺、自我意識去把握生活,隨性地營造了一個精神上超現實的世界。參悟到此岸與彼岸即今生與來世并非兩極,而是可以自然銜接的統一體。
此外,《合掌》《步襪子》等掌上小說在日常生活的普通場景中,以怪異、離奇的情節延展敘事,注重對生活的不幸以及人物內心痛苦的細致描寫,反映了愛情的不堪一擊與脆弱善變,感慨命運的無常?!逗险啤分邢嘈帕撕险频耐?,實際上這種威力來自于佛教對人心靈的洗滌,通過莊嚴的合掌,達到外界溝通的目的。川端康成在上述掌上小說中通過幻想佛典中的來世與前世,闡述了日常生活中的生死無常。
四、自然與人心的神秘
川端康成通過輪回轉生、自然靈異等內容的掌上小說,以奇特的、超乎尋常的思維方式,再現了日本傳統的幽玄美意識,這是川端康成對日本佛教文化的接受與思考?!堆城椤分斜磉_了夫妻間有跨越時空的心靈感應,家中發出的一切聲音都敲打著厭棄妻子而出逃在外的丈夫的心,既包含了丈夫的悔恨,又暗示妻子深深的痛苦。最后丈夫禁止妻子和女兒發出任何聲音,甚至不讓家里的掛鐘作響,預示著時間的就此停駐,這是人生此岸的終結。“于是,一切都沉寂得寥無聲息。連微弱的聲音也永遠沒有了。”⑤三個人同時離開了塵世,成了最終的結局。但是從宇宙的無限性來考慮,三人的靈魂或許會在彼岸得以融合吧!川端康成認為:“人是可以透視時間和空間的。”⑥這是對突破有限的時間與空間,追求終極的深層心理的揭示。這種具有超現實主義的作品,讓我們感覺到死亡的虛無感,意境玄妙,表現含蓄而平淡的幽玄美。
《處女的祈禱》中大多數村民都看到了一塊墓像個白色的怪物,從小山上滾落下來。他們一致認為這是禍之將至的前兆,是神靈、惡魔、幽魂在作祟,必須由處女祈禱,來凈化墓地。少女們“啊哈哈哈……”的笑聲猶如風暴,變成了一種可以摧毀整個大地的可怕力量??梢钥吹侥撤N原始信仰和原始崇拜仍根植于民眾的心里,他們崇尚自然的心境,似乎隱隱與金春禪竹的神秘主義幽玄論中“鬼神也是幽玄”之語相通。日本人對靈魂的篤信由來已久,《源氏物語》《今昔物語》《雨月物語》《百鬼夜行》等都有關于描寫靈魂的描寫,可以考察出日本人的靈魂觀。一般對靈魂的認識包含著兩層含義:一是在生者的肉身之外存在著相對獨立的靈魂,二是即使肉身消亡之后靈魂仍然不滅。⑦日本學者柳田圣山說“日本的大自然,與其說是人改造的對象,不如說首先是敬畏信仰的神靈?!雹嗨隙俗匀恢兴哂械纳耢`性質以及日本民族的自然崇拜。大自然是神靈的世界,神靈既是具體的、有形的,又是超絕的、無限的。小說中村民們在束手無策之際,更容易相信甚至寄希望于超自然的力量,認為只有它才能使人獲得解脫與凈化。川端康成在許多文章中提到“要盡力揭示大自然的生命力”,“展示大自然的靈魂”,就是受自然神靈論的影響而對文學提出的一種美學要求。⑨金春禪竹認為鬼神也是幽玄,給幽玄涂上一層厚厚的宗教的神秘色彩,宗教的超越色彩,在很大程度上成為一種藝術,成為一種獨特的文學思潮。
《龍宮仙女》中情節激情跌宕,墓碑變成船,船又變成墓碑,女人在大海里幾番沉浮,最后幻化為龍宮仙女?!澳贡裼猩频?,一邊呻吟一邊墜落下去。可是,不知怎的,落在懸崖途中,戛然停住,不再滾落,只見那女人騎在墓碑上,簡直像登在雪橇上輕快地滑行一樣,而且落到海面上時竟變成一葉美麗的小舟,不是嗎?”⑩這情節離奇、怪異、超現實的作品實際上是在“無”的境界所探求的一種純粹精神上的東西。小說的構思和描寫側重點就在于超現實,充斥著大量的虛幻之景,生與死的瞬間交錯,使我們頓悟佛教的無常觀。這種悠悠的余情完全是超越于現實生活之外的、觀念上的美意識。
此外,《處女作作祟》《遺容》《盲人與少女》《女人》《屋頂金魚》《靈車》等掌上小說都是具有神秘內容的、超現實題材的作品,這些都是與日本民族心理深層的古樸、內斂、崇尚自然的本質相一致而呈現的審美意識。川端掌上小說中超自然力作為神秘介質的存在,無疑是幽玄美意識的一個體現。
幽玄以其超然、虛幻、朦朧、余情等特點成為中世的主流文學思潮,滲透到日本人生活、藝術、精神的各個層面,如:茶道、和歌、建筑、水墨畫、空間藝術(如枯山水)等等,重在表達余情、余韻、余白等。川端康成上述掌上小說在對現代生活的描述中繼承了幽玄美意識的傳統,帶著宗教色彩,引領讀者進入了一個幽玄的世界。他將世間諸相描繪于筆端時體現的虛無、虛幻、冷寂、超現實之感,實際上是無常亂世中的一種無奈,是作家發自內心的一種無力的掙扎。無常觀與輪回轉世等思想深入作品,使川端掌上小說的幽玄之韻籠罩了一層神秘與怪異的面紗, 這些根植于原始信仰與自然崇拜,表現出了日本人對自然的獨特感受,是超越于自然和現實而對神靈、幽魂存在的一種認同。
注:
1.本文系吉林省教育廳“十二五”社會科學研究項目研究成果,項目編號:吉教科文合字【2011】第362號
2.本文系長春師范大學校級課題項目研究成果,項目編號:長師院社科合字【2009】005號
注釋:
①葉渭渠.日本文學思潮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9.
②葉渭渠.日本文學思潮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9.
③葉渭渠.東方美的現代探索者 川端康成評傳[M].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
④川端康成.川端康成掌小說百篇[M].葉渭渠譯. 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3.
⑤川端康成.川端康成掌小說百篇[M].葉渭渠譯. 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3.
⑥川端康成著.川端康成文集·掌小說全集[M].葉渭渠譯.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
⑦周閱.吉本芭娜娜的文學世界[M].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05.
⑧柳田圣山.禪與日本文化[M].何平、伊凡譯.南京:譯林出版社,1991.
⑨吳舜立.川端康成文學的自然審美[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
⑩川端康成.川端康成掌小說百篇[M].葉渭渠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3.
(劉春波,長春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