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以認知語言學為基礎,以概念隱喻理論為指導,通過分析余秋雨散文《牌坊》,闡釋意象的隱喻特性以及意象的象征內涵如何通過隱喻得以體現,得出散文通過隱喻才能更好地表現主題涵義,隱喻的實質就是用已知或熟知之具體意象去跨域映射未知或陌生之事物和抽象事物的結論。
關鍵詞:認知 意象 隱喻性 映射
引言
隱喻通過某一事物體驗和理解另一事物,不僅是一種修辭手段,也是一種認知現象,是人類認知和體驗世界的基礎,與人的思維方式有密切關系。隱喻是源域向目標域的跨域映射,相似性是認知基礎,這種相似性并非是兩事物客觀存在的共性,而是一種認知相似,是由認知者的主觀感知和客觀事物相互合成的一種相似,是需要付出認知努力的,其實質是用喻體的已知或熟知之具體意象去投射未知或陌生之事物和抽象事物。意象以心理經驗為基礎,在由背景知識組成的“認知域”中,對情境概念化,構成以語言為外殼的主客觀復合體。作為文學作品美感和意義的重要構成元素,意象更多的是通過隱喻的方式表現出來,隱喻能使意象具有情感的抽象內涵,即用精煉的語言、具體簡單的意象傳達豐富、復雜的感情內涵,而且能夠引起讀者共鳴。本文通過分析余秋雨散文《牌坊》意象的隱喻性,更好地說明意象是文學領域不可或缺的范疇,意象的象征內涵通過隱喻才能更好地體現出來。
一 隱喻的認知性
認知語言學認為,隱喻是人類思維活動的結果,是人類語言的普遍現象。《英漢雙解劍橋國際英語詞典》將隱喻定義為一種表達方式,即通過借用與之相似的人或物來描述另一人或物。人類對隱喻的研究始于古希臘亞里斯多德學派,當時人們對隱喻的研究僅局限于詞與詞的意義發生轉移的語言現象,即可以把另一事物表現得更加形象、生動、具體,加強語言的感染力。20世紀后,認知語言學把人們對隱喻的研究從傳統的修辭學上升至認知思維領域。1980年,萊可夫和約翰遜提出概念隱喻理論,該理論論述了隱喻的認知性,并指出,隱喻的實質是通過某一(熟悉、具體的)事物來理解和體驗另一(陌生、抽象的)事物。隱喻不僅是一種修辭手段,它更是人們認知世界的一種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束定芳認為,隱喻不僅是一種語言現象,更是人類的一種認知現象,是人類將某一領域的經驗用來說明或理解另一領域經驗的一種認知活動。上述理論把對隱喻的研究從純語言的范疇提升至思維認知的范疇,用源域和目標域之間的映射以及意象圖式來解釋隱喻現象,指出隱喻是一種跨域映射,是從一個概念域到另一個概念域的映射。這種把兩個不同概念的領域相互關聯起來的思維認知方式就是隱喻的認知性。如隱喻“愛是旅行”,其認知性就是把源域的特征映射到目標域中,兩域間的相應關系:第一,相愛的人對應旅行的人;第二,愛的關系對應旅行中的工具;第三,相愛的人的共同目標對應旅行上的共同目的地;第四,關系中的困難對應旅行的障礙。
隱喻得以構建,取決于隱喻所涉及的源域與目標域分別代表的兩事物間的相似性。認知心理學認為,空間中任何兩點之間的距離反映著兩個相應概念之間的心理距離或語義距離。兩個點越近,它們就越相似或越緊密。認知語言學認為,相似是隱喻的認知基礎。隱喻是根據事物的相似性,屬于語言的選擇軸,隱喻是語言運作的基本原則之一。從結構上看,隱喻包括本體或話題、喻體和喻底三部分。從語用效果看,隱喻因為涉及兩個領域,其中一個領域通過另一個領域獲得理解,也就是本體與喻體間有距離,本體與喻體間的相似性應該伴隨一種由于它們分屬不同領域而產生的一種差異的感覺。正所謂距離產生美,隱喻因此也更能營造一種意境。如英國詩人艾略特在《普魯夫洛克的情歌》中,把黃昏比作麻醉在手術臺上的病人,黃昏(本體)與病人(喻體)是分屬不同領域的事物,黃昏原指日落以后到天還沒有完全黑的這段時間,光色較暗,手術臺上的病人病態無力,奄奄一息,兩者的相似性(喻底)是黃昏如同麻醉后的病人,抑郁、悲哀、孤寂,因此構成了一個隱喻。
二 意象的隱喻性
意象是文學領域的一個重要范疇,意象理論源自《周易》和《莊子》。《周易》中“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圣人立象以盡意”,認為“象”有豐富的表現力,可以表達“言”與“意”不能盡興表達的想法,同時表明了“意”與“象”的關系即“立象以盡意”。《莊子》中,“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莊子僅強調“意”的重要性。王弼進一步指出“言”、“象”、“意”三者間的關系,在《周易略例·明象篇》中寫到:“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意思是言、象只是認識的工具,而不是意的本身,如果固守言、象,必然得不到意的本義,所以得“意”必須忘“言”、忘“象”,以求得言外之意、意外之象。“意象”作為詞組第一次出現在劉勰《文心雕龍·神思篇》中:“窺意象而運斤。”自此,意象成為一個整體的概念,其意義也從哲學范疇延伸至審美領域。意象是文學作品美感和意義的重要構成元素,廣泛應用于散文中,是構成散文詩性不可或缺的要素。散文的意象往往借助于敘事結合的記敘與描寫,構成一種雖零散,卻是多重組合的畫面,其思路的推進也較為平緩和連貫。
三 《牌坊》意象的隱喻特性
《牌坊》是余秋雨代表作之一,其模式是顯性的詩化語言加隱形的文化感受,文章共3484字,牌坊二字出現22次,重復再現的牌坊是理解本文的核心。
1 牌坊意象的隱喻性
《牌坊》中,牌坊作為一個不斷出現的意象,貫穿作品始終,作者刻意使牌坊作為一種表現手段,使它具有了象征意義,隨著作品的逐步推進,作者從象征意義上使用牌坊,使牌坊具有了特定的隱喻性。
實體牌坊和作者欲傾吐的文化感受之間有某種固有關系,即作者想借牌坊表明其他事物,牌坊是作者復雜感情的體驗,是一種觀念的綜合體,他把牌坊的物質特征映射到目標域中,以大家熟知的牌坊去理解和體驗另一陌生領域的事物,即用人們熟悉的“象”來喻示其中所包含的深層含義,也就是“意”。
2 女教師意象的隱喻性
作品中,作者構建了幾位隱匿在尼姑庵里的女教師形象,是借女教師的存在來描述另一組人物的存在,或隱喻另一組人物的存在,構建此意象是刻意為之,是作者出于情感表達的需要。如下面所述:
“舒舒暢暢的種(花),痛痛快快地看(花),繡著一些成對的鳥”。“(女教師)輕輕地拔草,輕輕地埋下腳籬,不許把它碰著。搬來一些磚塊砌成凳子,一人一個,端端地坐著,兩手齊按膝蓋,好好看。”
“女教師們都非常好看,她們的臉都很白,所以一臉紅馬上就看出來了……老師們長長的睫毛,那么長,一抖一抖地。老師們極愛清潔,喝口水,輕輕地呷一口,牙齒比杯子還白……”
作者不吝美言,大段篇幅描寫女教師們喝水的樣子和講究的神態,詳盡地描述體現了作者的認知體驗和情感表達需求。作者是想表達這樣的文化感受:盡管壓迫重重,仍然有堅強、不屈服于封建禮教、不向貞操觀念低頭的中國女性存在(本體),她們像尼姑庵里的年輕女教師(喻體)一樣,有新思想、有教養、舉止端莊、生活講究(喻底)。幾位女教師應該是為抗婚而隱藏在尼姑庵,她們贊揚“尼姑庵很好看”,但又指出尼姑“太寂寞”,言語之間流露出女教師對自己命運的不甘,雖身居佛門境地,但仍向往美好,向往愛情。但和尼姑不同的是,女教師教書育人,向學生傳播真、善、美,是中國新思想的代表。作者借此意象,反思中國女性的生存狀態,也不否認封建思想觀念的確堅不可摧,男性霸權一度深入人心,且存在長達幾千年,反抗談何容易。所以文章寫到:“小小的庵廟,竟成了一個神秘的圖騰。曾想借此來思索中國婦女掙扎的秘途,又苦于全是疑問,毫無憑信。”
意象以心理經驗為基礎,在由背景知識組成的“認知域”中,對情境概念化,構成以語言為外殼的主客觀復合體。隱喻是這一過程的體驗與表現手段之一。作者創建“老師們正踩著昔日牌坊上的漂亮花紋”的意象既體現了主觀精神,又是作者精神世界的感性形態,是作者認知體驗和經驗積累的結果。
3 小說《熱冰》意象的隱喻性
作者在文章最后提到一部司徒華·達比克的小說《熱冰》,引用這部小說是有深刻隱喻性的。小說里也有一塊圣女的牌坊,只是這塊牌坊不是石頭做的,而是一方冰塊,貞潔(余秋雨在引用小說《熱冰》時,使用的都是“貞潔”,而非“貞節”,以區別中國貞節文化下的女性形象)的處女,冰凍在里邊。
《熱冰》中的貞潔姑娘盡管被冰凍起來,但她依然袒露著自己有熱量的生命,而且挽救了一位醉酒青年的生命。所以,達比克在小說最后借兩個揮汗如雨的青年用小車推出那方冰塊的意象,呼吁人們將這位貞潔姑娘解凍,把她送出天邊,遠離冰塊的束縛,還她自由。余秋雨引用這部小說,寓意深長,小說中的姑娘被冰凍在透明的冰塊里,依然能顯靈,依然有自己的熱量;但禁錮于中國牌坊文化中的女教師們,是被不透明的頑石嚴嚴地封住了包裹著的生命,作者反問:“我的家鄉為什么有這么多不透明的頑石呢?”這是對封建文化糟粕的一種反問,貞節文化對中國女性的迫害不僅丑陋而且隱蔽,所謂“貞節”就是夫權對女性的強加凌辱,但仍然要立貞節牌坊,設立“貞節堂”機構頌揚貞節婦女,贊許“忠孝節義”,可見封建禮教的毒害與陰險,這種宣揚遠比冰塊里的貞潔姑娘殘酷得多。一方面,作者把牌坊文化(本體)比作中國不透明的頑石和小說中透明的冰塊(喻體),以抽象喻具體,以虛映實,二者如同一把無形的枷鎖,鎖住了女性的身軀,也禁錮了女性自由的權利和心靈(喻底),此處跨域隱喻更形象地展示出一幅女性柔弱但又堅韌的畫面。《牌坊》中的女教師們與《熱冰》中的姑娘身處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但命運的相似使得她們同時成為男性文化的犧牲品。作者借這個意象來隱喻女性盡管外表柔弱,但內心強大;盡管步履維艱,但不愿棄之,她們有沖破腐朽文化的渴望,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換取,用夢想的力量向世人展示自己的堅韌形象,用人性的能量證明人性解放一定會“投向熹微的天際”,迎來光輝燦爛。
結語
從上述分析中可以看出,認知相似是隱喻的基礎,構建特定的意象以實現其隱喻性是作者移景生情的需要與選擇。散文《牌坊》中,余秋雨以牌坊為載體,用可觀、可感的具體意象,隱喻抽象、未知、陌生的概念,既是作者傳遞情感的需要,也體現了作者的文化修養,既抒發了作者的文化感受,滿足了讀者的審美情趣,也成就了一代名家的歷史地位。
注:本文系高等學校青年骨干教師國內訪問學者項目的資助。
參考文獻:
[1] Lakoff,G. Johnson,M.Metaphors We Live By,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17.
[2] 束定芳:《隱喻學研究》,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3] 王甦、汪安圣:《認知心理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4] 束定芳:《隱喻和換喻的差別與聯系》,《外國語》,2004年第3期。
[5] 余秋雨:《秋雨散文》,浙江文藝出版社,1994年版。
(武小莉,上海電力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