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作家汪曾祺在其小說創作中始終關注兒童,他在書寫兒童生活過程中構建了一個兒童話語體系。這里所指的兒童話語,不僅僅是書寫兒童,塑造兒童形象;它還表現為從兒童視角出發,確立兒童敘事策略;最后是指童言記敘,以兒童化的話語方式敘述情境。不可忽略的是,兒童話語背后映射的是作者一貫的創作主旨與審美理想。
關鍵詞:汪曾祺 小說 兒童話語
從1963年發表的《羊舍一夕》開始,作家汪曾祺在其小說創作中始終關注兒童,在他小說的人物系列中多次出現了兒童或成年的兒童形象,除了廣為人知的兒童視角小說外,兒童形象也活躍在其他小說中,如《職業》、《小芳》、《小姨娘》等。在對兒童生活抒寫的過程中,汪曾祺構建了一個兒童話語體系。這里所指的兒童話語,不僅僅是書寫兒童,塑造兒童形象;它還表現為從兒童視角出發,確立兒童敘事策略;最后是指童言記敘,以兒童化的話語方式敘述情境。不可忽略的是,兒童話語背后映射的是作者一貫的創作主旨與審美理想。
一 書寫兒童
在汪曾祺的小說中,出現在作品中的大多屬于市民層的小人物,包括淡泊一生的醫生、雞鴨名家、歲寒三友等。不可忽略的是,兒童也是汪曾祺關注的對象,如《羊舍一夕》中的四個少年;《受戒》中的英子姊妹;《小芳》中的保姆小芳等。由于汪曾祺始終持有一種對美好童年的深刻眷戀,對童年生活的深情回憶,所以汪曾祺對兒童的抒寫,大體上是單純明朗的。但是,作者在后期小說的創作生涯中,由于寫作姿態的改變,小說中呈現的兒童形象單純之中也會呈現一點復雜。
汪曾祺在20世紀60年代發表的以兒童作為人物形象的小說中,兒童形象多呈現出相對簡單的扁形面貌來。如《羊舍一夕》中的主人公是四個年齡都是十多歲的少年:果園里的小工——小呂;場子里的小羊倌——老九;老九的接班人——留孩;留孩的奶兄弟——丁貴甲。這四個少年雖然工作崗位不盡相同,但是熱愛勞動,熱愛集體,有強烈的責任心和集體榮譽感,這些都是少年們的共同特征。小呂愿意自己成長為一個真正的果園技工;老九吃苦耐勞,成長為一個有資格、有經驗的羊倌;留孩滿懷憧憬地要做一名場子里的農業工人;丁貴甲為了尋找集體丟失的羊奔波辛勞。
20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新時期一開始,可以看到,擺脫了思想桎梏的汪曾祺在《黃油烙餅》、《曇花、鶴和鬼火》、《受戒》、《大淖記事》中創作的兒童形象逐步擺脫了扁形面貌,由于深刻的人性表達而表現為較為復雜的圓形人物。
《黃油烙餅》以20世紀60年代的“大躍進”為背景,描寫了兒童簫勝一家的故事。奶奶餓死,身邊的人忍饑挨餓,但是干部卻可以吃黃油烙餅,簫勝對“干部為啥吃黃油烙餅”的質疑聲表明兒童對社會的不公平已經有了初步的懷疑與思考。《曇花、鶴和鬼火》中描寫的中學生李小龍,勇于獨立思考,不斷成長。從簫勝到李小龍,這兩個兒童形象的塑造體現了作者對兒童精神世界的深入挖掘。
《受戒》與《大淖記事》中的兒童形象面目一新。《受戒》描寫了高郵農村一個純情農家少女小英子和小和尚明海之間的朦朧愛情,《大淖記事》描寫了美麗少女巧云和小錫匠十一子的堅貞愛情;無論是小英子、巧云還是明海、十一子,他們都具有健康的人性和美,具有感人肺腑的真情。
可以看到,汪曾祺小說中的兒童較多地呈現出他們本色面目,清純自然,善良美好,這與小說創作年代的歷史狀況、主流意識形態以及文學價值取向相貼合。但在主流文學模式之外,汪曾祺在小說敘事中仍然嘗試借助新的寫作姿態來含蓄地表達個人的生命志趣,保持一定的創作個性,這樣在敘事話語中出現的兒童形象自然也體現出了異質性。例如,《釣人的孩子》中塑造的兒童,他是一個“胖胖的孩子”:
他玩著這種捉弄人的游戲,已經玩了半天。上當的已經有好幾個人了。胖孩子滿臉是狡猾的笑容。這是一個小魔鬼。
這個孩子的所作所為顯然不能用真誠善良來評價。可以看到,“他”面目模糊,結合文章末尾的設問可以看出,這一兒童形象不重在寫實,而是寄予了汪曾祺對社會、人生的多重思考。
二 兒童敘事
小說敘事的視角是故事敘事的方式和角度,兒童視角是敘述視角中的一種。兒童敘事是以兒童作為故事的敘述者,展現兒童所知、所見、所感的世界。在汪曾祺創作的兒童視角小說中,包括《羊舍一夕》、《曇花、鶴和鬼火》、《受戒》等,這些小說通過兒童敘事體現出以下特點。
1 生動的童心、童真、童趣
天性,即先天的本性。對大千世界充滿好奇,富有探究精神是兒童的天性。兒童在觀察世界、認識世界的過程中,新奇的事物都可以帶給他們單純的快樂。《羊舍一夕》中講述了兩個孩子聽火車的情景。“聽火車”而不是“看火車”,這件事本身就彰顯出“老九”和“小呂”的可愛童心。“過火車”其實并不新奇,但是這樣尋常的生活小事由于灌注了兒童特有的天真而顯出生活的詩意來,而最后一句“真怪”直接呈現出喜劇的效果,童心之可愛觸動人心。《黃油烙餅》中蕭勝在跟隨爸爸坐汽車回家過程中,無論是對又平又大的“壩”,還是對天氣、植物的變化的獨特感受都表現出兒童特有的天真。再如,《受戒》中小英子與明海一起勞動時,調皮的小英子總是喜歡用自己的光腳去采明海的腳,讀來都是趣味盎然。
在童心、童真、童趣中我們可以感受到兒童與生俱來的真性情。如《受戒》:
她(小英子)看見明子也坐在里面,想跟他打個招呼又不好打。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嘩,就大聲喊了一句:“我走啦!”她看見明子目不斜視地微微點了點頭,就不管很多人朝自己看,大搖大擺地走了。
小英子從世俗少女的視角出發將佛教儀式視為新奇、充滿樂趣的活動,她無視宗教場所的肅穆與莊嚴,解構了佛教生活的嚴謹與規范,以青春自由的姿態追求世俗生活的幸福,她的一言一行都蕩漾著生活的情趣與生機,在沉悶的世俗儀式的反襯下更顯現出她簡單自由的真性情。
2 詩化的鄉土風情
李贄曾提出童心說,他認為,“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有了“最初一念之本心”,就可以看到一個最真實、純粹、美好的世界。汪曾祺的代表作《受戒》、《大淖記事》等通過兒童視角,描繪出了詩化的鄉土風情,一切都是和諧朦朧的,洋溢著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純美氣質。例如,《受戒》:
蘆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蘆穗,發著銀光,軟軟的,滑溜溜的,像一串絲線。有的地方結了蒲棒,通紅的,像一枝一枝小蠟燭。青浮萍,紫浮萍。長腳蚊子,水蜘蛛。野菱角開著四瓣的小白花。驚起一只青樁(一種水鳥),擦著蘆穗,撲魯魯魯飛遠了……
晶瑩鮮艷的色彩詞的運用,繪形繪色繪聲,鋪寫出一幅色彩斑斕的畫面。青春少男少女愛情的圓滿與自然萬物蓬勃生長相互呼應,共同構筑出和諧優美的詩意圖景。
3 現實生活中的困惑與迷茫
汪曾祺的寫作生涯并非一帆風順。1941年發表第一篇小說《復仇》走上文壇后,20世紀50年代鮮有作品問世。60年代初發表了一部分作品,隨后在“文化大革命”中沉寂。80年代后汪曾祺進入到小說創作的巔峰階段。對汪曾祺而言,他以寫散文的筆法來寫小說,小說成為他獨特的自我認同形式的表現,所以在汪曾祺的小說中總是隱含著一個作為敘述者和旁觀者的我。作家表層以童年視角寫兒童之所見所聞,深層則流露出作家自身對世界的觀照。這是《黃油烙餅》:
“干部為啥吃黃油烙餅?”
“哎呀!問得太多了!吃你的紅高粱餅子吧”
汪曾祺在一段時期內因為政治、社會的原因他難以暢所欲文,對社會現象、現實生活的反思或多或少流露在小說敘述的字里行間。如果說沉浸在往昔的童年生活和遙遠的家鄉記憶中的兒童敘事致力于贊美平民生活中的人情美、人性美,那么與現實生活相勾連的敘事話語則流露出少許的困惑與迷茫。面對物質上的匱乏與畸形的社會生活,兒童提問的無解與作家心中的困惑一脈相關。
有學者指出,汪曾祺在后期小說的寫作中注意調整了主體言說方式,對生活的審視提供了“觀察”和“旁觀”兩種視野。這里的“旁觀”,是指“一種特殊的主體姿態:努力掙脫自身寓于其間的‘常規和局限體系’的主觀傾向。”旁觀視野注重言語主體行為的自主性和隨意性。1982年寫下的《釣人的孩子》就采用了“旁觀視野”。《釣人的孩子》中的作者在敘述完胖孩子的所作所為后,在文章的最末一段寫到:“這孩子長大了,將會變成一個什么人呢?”作者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也不關注問題是否有答案,而是從旁觀者的立場,以疑問的方式書寫了關于生命的個體化體驗,這種體驗表達了一種對人生無常,人性無常的慨嘆。
三 童言記敘
所謂童言記敘,是指敘事者(非兒童)以兒童化的話語方式進行敘事,借助兒童話語特有的童真意味增加言語表達的敘事效果。
汪曾祺認為:“寫小說就是要把一件平平淡淡的事說得很有情致(世界上哪有許多驚心動魄的事呢)。同樣一件事,一個人可以說得娓娓動聽,使人如身臨其境;另一個人也許說得索然無味。”汪曾祺不善于講故事,不刻意經營復雜的故事情節,他重視語言本身,語言不只是形式,本身就是內容。汪曾祺利用兒童話語呈現出了看似簡單平淡但卻綿遠悠長的人與事。
《王全》刻畫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物“王全”。從年齡上看,王全已經46歲了,但從為人處世的角度看,他不諳世事,缺少心機。“像個孩子”成為王全的個人標簽。敘事者“我”采用兒童話語記敘了王全的諸多言行,如勞動中對“我”坦蕩地批評與表揚,與馬說話,提意見的直率方法,痛打偷馬料的王升等。從敘事效果看,由于主人公充滿童真意味的話語表達方式,與其成熟的生理年齡不相符構成的巨大反差,文本客觀上營造出喜劇的歡樂氛圍。作者正是在輕松愉快的言談間,呈現王全的性格特征,塑造出了一個符合60年代社會要求的標準人物形象。
汪曾祺小說中善于使用兒童話語,力求生動可感的敘事效果,這與作家一以貫之的創作主旨、人生哲學與審美理想密切相關。
從作家個人氣質出發,汪曾祺的作品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諧,“有益于世道人心”是小說創作的社會意義所在。汪曾祺的作品最打動我們的是什么?他的小說中沒有緊張激烈的矛盾沖突,也不以起伏跌宕的情節取勝,汪曾祺在選材上常常以民間生活為舞臺,以凡人凡事為中心,善于從他們樸素自然的生活中挖掘其中所蘊含的美和詩意。從認識論的角度看,兒童是幼稚的、天真的,兒童的一切感覺是最膚淺也是最深刻的,兒童的經驗更具有精神的光澤而缺乏物質的色彩,兒童的天性是最單純也是最真誠的。汪曾祺對兒童的傾力書寫,讓真誠的友誼、純真的愛情、古典的情懷,人際關系的純凈、穿越了具體的時空而成為抽象的理想圖式,這種純精神的存在經過時間的浸潤成為一種文化審美符號,負載了作者的美學理想和小說的意義指向。
所以,汪曾祺無論是書寫兒童還是兒童敘事,其實都是用他溫情的抒情人道主義的筆,努力創造了一系列美好的兒童人物形象。在這些人物形象身上,我們可以感受到兒童蓬勃的生命力,領悟他們美好、善良的品行,最終獲得一種人性之美的審美體驗,這種審美體驗,足以溫暖潤澤我們每一個人的靈魂。
參考文獻:
[1] 周志強:《漢語形象中的現代文人自我:汪曾祺后期小說語言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2] 陸建華主編:《汪曾祺文集》,江蘇文藝出版社,1994年版。
(倪素平,包頭師范學院文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