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縫隙中自我鏡像確立與消解

《胡文青傳》是魏微小說創作沉寂期之后的轉型嘗試之作，這部萬字的短篇中是魏微前期小說創作繼承與發展。這部小說延續了魏微寫作的日常世情背后的靈魂拷問的主題和純熟地道的日常而簡潔的語言風格，但同時也顯示出與以前寫作很大的不同。不同之處體現在在思辨廣度和深度的擴展，她第一次將自己未經歷的時代納入到寫作視野之中，并思索意識形態操控下個體自我鏡像確立的困境，以及最終超越的精神出路。

任何人都是在他者的言語能指中建立自我鏡像的，這個他者包括對話對象的他人，還有我們生存在其中無時不在無處不有的意識形態，這種自我鏡像的定位和他者視角的參照之間的悖論使人的存在注定顯示出一定的悲劇性，胡文青的一生就是在他者的言語和自我鏡像的定位中尋找、受挫、迷失再尋找的圓形循環過程，最后從出生到死亡畫成一個虛無的零。

一

認識外在廣闊浩淼的宇宙和認識內在神秘的自我是人的認知本能，認識外在世界是明確外在秩序進而自我規范和適應的前提條件，而認識自我是定位自我，確定主體性進而發揮能動性的前提。然而與這種自我定位的必然追求相矛盾的是我們永遠不可能直接看到自己，自我鏡像的形成只能求助于他者，這個他者在生物性兒童時期是鏡子，在社會性兒童時期是父母、老師、同輩人等他人，以及滲透在語言文化中的群體價值觀念，他們的言語指涉成為我們進入社會，確立行動目的和自我定位的依據。這種悖論使人的自我形成之初就具有某種盲目性和悲劇性。

胡文青是舉人巷的“舉人”?？此拈L相就定非凡人。只見他“個子不高，卻給人以魁梧的印象；周正的四方臉，棱角分明，再兼濃眉大眼，鼻直唇正”，再加上十五歲意氣風發的蓬勃生命力和聰明的頭腦，“他興趣廣泛”，小小年紀“就表現了多方面均衡的才能，思維活躍，言行妥當，對于人際、社交、事物也很會應付；寫一手漂亮文章，有觀點，有氣勢”，這樣的青年在年輕時就“成了這名校里的名學生”。老師的贊賞，學生的簇擁，這些促進性的言語像一雙雙手強化著胡文青確立高遠的理想，做“有為青年”的自我鏡像。

在胡文青自我鏡像的確立過程中，那個神秘的算命老人，無疑對他的自我認識和定位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算命老人的話在以后胡文青的一生中多次浮現，已經成為他的心理無意識，是支配他一次次重新自我確立的內在依據。他十五歲時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這個神秘的算命人，當時這個算命人死活把他拉住，說“一個子兒也不收”，只因他有“異相”，然后說出了那句“有鴻鵠之志，逢亂世，必成事”，而生在盛世，“你會經歷一番坎坷辛苦”的箴言。這句話胡文青后來多次想起過，在他對自我定位是否準確，所做事情是否正確產生懷疑的時候，這句話就浮現在腦海中。少年時期的胡文青對于自己將來要做什么事，從事什么職業還相當迷糊，但是“非同凡人”、“鴻鵠之志”“成事”的能指意象，已經成為他內在的自我鏡像，在他此后的人生中成為他選擇人生道路的依據和心理無意識。

“對于主體來說，象征域是具有構成力的。”在胡文青主體構建的關鍵時期，老師同學話語系統中“有為青年”的象征域，神秘算命老人話語系統中“非同凡人”，“有鴻鵠之志”，“逢亂世，必成事”的象征域成為胡文青確立自我的決定性構成因素，推動著這位民間“舉人”抱著“鴻鵠成事”的宏圖大志走上了社會，時代與歷史的舞臺。

二

自我鏡像參照的他者除了他人以外，還有各種各樣的意識形態。人是社會歷史的標記，我們生活在無時不在無處不有的各種意識形態之中，總是不由自主地被各種意識形態的聲音所裹挾，它們是自我確立自我存在的環境和參照。在各種意識形態中，政治、民間和宗教是我們生活的意義空間，當我們把視角轉向這些意識形態，并且將它們的方向作為自己生活道路的方向時，這些意識形態就內化成為我們的精神存在方式。胡文青的一生就是在自我存在定位的過程中，不斷地確立、寄托、行動，與不斷地懷疑、幻滅的過程中，從政治寄托轉向民間價值，最終走向宗教，因為不可能徹底擺脫世俗、建立起真正的宗教信仰，實際上只是走向虛無的過程。

人生活在國家民族的政治史中，政治是作為社會分子的個體寄身的重要環境之一。正值舉人巷的“舉人”，“非同凡人”的胡文青懷抱著模糊的但是渴望有所作為的理想，加上正值青春年少，血氣方剛，在這時遭遇到時代的洪流，也正是政治意識形態極力發動的對象，因此主動加被動的因素使他卷入了那場風起云涌，浩浩蕩蕩的文化大革命之中。然而悲劇是出于愛國目的，以熱忱的激情參加，卻被歷史證明是錯誤。當原來熱情信奉的政治真理被質疑，最后的瓦解與破碎，使精神的震顫，痛苦和絕望可想而知，他原來的信仰和寄托都完全坍塌了： “我想了一些事情，很多事想不通。中間幾年特別難受，就是屋脊梁開始搖晃，整個房子要坍塌的感覺，特別崩潰，那真叫毋寧死！我們中有些人就這樣死了?！焙坪剖幨幍臅r代大潮裹挾著個人進入其中，個人將自我存在定位其中，然而當歷史已經證明那場政治運動的錯誤之后，使人對自我也產生了懷疑，家在何處，存在又將何處寄托？歷史與自我之間產生了一種戲謔效果，留給心靈深處的是莫大的悲哀和幻滅感。

民間、世俗是人的存在生活并時時處處與之接觸的場域，自我只有在與他人和活動的關系中才有意義。胡文青始終不是凡人，在政治理想受挫和幻滅之后，經過長時間的痛苦和思索，帶著對鄰里的愧疚感，以及民間“舉人”的自我鏡像，他又將精神支撐點轉向民間，轉向世俗，希望成為一位能幫助別人的人。當年參加紅衛兵運動時，雖然他沒有直接造成周圍鄰里的生命、際遇悲劇，雖然他一再始終沒有像周圍的人道歉，但是在心里，他深深地反思過去，他私下里對好友承認自己有錯，而且“錯大發了”。這次，他的自我定位不再是實現自己的理想，而是為別人做些什么，這種觀念生成的基礎是世俗價值觀念。當時代終于走上了正確的軌道，胡文青再次乘著改革開放的東風，成為整個石城先富起來的人時，他沒有忘記周圍的人，“先富帶動后富”，將自身價值的實現定位為幫助別人。“我以為我養活了一大批人，我要對他們負責任，尤其是哪些早期跟著我打天下的，還有現在的好幾萬工人！”然而，他為之奮斗的精神寄托再次被動搖、被否定。因為市場經濟中維系人與人關系的紐帶是工作和利益。兒子的話如驚天霹靂：“誰養活誰還不知道呢！你不需要對他們負責，人家也絕不會感謝你！您別把自己看得跟救世主似的?！边@次，胡文青確立的自我鏡像再次再次被粉碎，產生了新的的幻滅感，存在寄托何處，再次被推翻。他“直躺了三天，起來的時候，天地為之變色，腦子更糊涂，他跟孩子媽說：‘兒子說得對。他把我的屋脊蓋給掀了，我以后再也找不到遮風擋雨的地方了’”。

胡文青的精神家園再次毀滅，自我、存在再次處于游蕩狀態，然而人只要還活著，精神必須有所寄托，行尸走肉的軀體無法稱之為“人”。 當靈魂無處寄存，需要撫慰時，胡文青將眼光轉向了宗教。宗教的皈依是他尋求自我鞏固所做的最后努力。他晚年信佛，深居簡出，成為一名居士。然而，已經進入世俗體系中的人是不可能完全皈依佛門的。他又說：“信什么佛，真虛偽！你能四大皆空？你能把這一攤子全捐掉，分毫不留，重新去當一個窮人？你即便當了一個窮人，你滿腦子還是功名利祿！還四大皆空！還信佛！誰配？”這樣，他實際上，又進入了新的幻滅感之中，宗教并沒有給他提供終極的精神樂園。

《胡文青傳》展現了人的一種生存狀態，即無時無刻不處在各種意識形態的裹挾之中，他們是尋求自我存在和寄托的方向和依據，然而當人類對于這種寄托又發出終極追問時，意識形態與自我存在之間的悖論狀態就顯現出來，這不得不使人陷入永久的信奉、實踐、懷疑，又信奉的循環之中。歸根結底，他是一個需要信仰來支持生命的人，所以才時時陷入理性的虛妄。

三

物理時間的流動是勻速的，然而我們實實在在感受到的社會時間和文化時間的變動和發展是十分復雜而無序的。國家政治氣候的轉變，世界科技發明的出現，甚至一個不經意的事件，都會引發整個社會氣氛的變化。有時兩個社會氣氛之間是漸變和銜接的關系，這樣的氛圍中生活的人，相對還能維持自己穩固的自我鏡像，獲得統一的行動動力。然而，當時代氣候變化非常大時，一生中經歷著差別巨大的時代的人，精神就會產生分裂感和不適應，與之相應的是原有的文化鏡像遭到懷疑甚至是徹底破碎，使人的精神陷入無盡的痛苦。

胡文青的一生可以說是經歷了兩次時代裂變，三個不同時代。

首先是文化大革命，整整十年浩劫，所有的中國人都被卷入其中。這個中國歷史上極其特殊的年代， 它帶給人的精神震動十分強烈，不同的人對它的感受和認識也是不同的。當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地在中國展開時，也是胡文青自我鏡像的具體形成的時期。這個時期的胡文青剛剛踏入社會，就遭遇到這樣浩浩蕩蕩的政治潮流，對于文革造反的口號抱著純粹的信任，并且堅定不移。然而當這場革命演變成暴力和極端狀態的時候，他懷疑動搖了。當這場革命被徹底否定，革命的參與者也受到全部否定，這使他的自我鏡像隨著被時代文化的變遷擠壓破碎。然而，“舉人”與算命老人的人生讖語，支撐著他心理深層的自我意識，盡管對自己的政治信仰在內心已經否定過千百遍，但是他堅決不道歉，因為那是他曾經虔誠信奉的東西，也是他自我意識最初的精神根基，否定文革就等于否定曾經的自覺，否定非凡的自我定位，無法面對現在的幻滅。

接著是改革開放迅速興起的商業文化的社會。80年代初，國家改變了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政策，90年代受到全球經濟大發展的影響，經濟生活成為全民的價值信仰。胡文青終于在新的時代大潮中，投入到文化主流之中，建立起新的自我鏡像，即他要做一個商人，養活自己和跟自己打拼的人和廠里的千萬員工。他成為舉人巷掘第一桶金的人，之后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越來越大。自己的理想按說是實現了，自以為“成事”了。然而，在新的時代氣氛中形成的新的價值觀的兒子直率地表達了他的質疑和否定。胡文清的“屋脊”第二次被掀翻了，他又一次找不到家了。

第三次是新世紀形成的現代消費社會。這是年輕的兒子身在其中如魚得水，價值觀念完全被接受的新型社會。而這種新的價值觀念，胡文青已經無法理解了。這個時代的價值觀念就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往都以經濟為中心，除此之外，人們很難找到支撐精神的信仰。因此，當兒子質疑、否定他的時候，他只能無奈地皈依宗教，或許這還能給他帶來些許的心靈安慰，鞏固頻于坍塌的自我鏡。

時代文化氣氛的急劇變化，迅速更改著映照著人的鏡面，生活環境以及價值觀念的巨大變化，一次次沖擊著個體的自我意識，使弄潮兒不斷經歷一個確立、懷疑、否定又重新確立，再懷疑、否定的無限循環過程。這種變動，使得自我鏡像不斷破碎重組，由此帶來了精神狀態的漂浮感和幻滅感，帶給人內心極大的痛苦和幻滅感。胡文清一再進行自我否定與重構，盡管自我鏡像一再更改，但是深層心理的基本鏡像的原型沒有徹底破碎，就是進入宗教之后，本已經超越這個基本的鏡像原型，但還是陷入深深的懷疑之中，虛無是人生的常態，社會文化的現實映照反而顯得虛無飄渺，存在仍然是一個無法釋解的終極困惑。

人的存在性質決定了人無法通過自身來認識自我，拉康的理論認為，“主體借以超越其能力的成熟度的幻象中的軀體的完整形式是在一種外在性中獲得的”，我們想要確立自我的鏡像就必須求助他者，包括他人、政治、世俗、宗教的意識形態和各種外在對象。然而，人類思考的本性決定了對于這些外在他者，人類是不可能毫無懷疑地順從的，這樣他者話語和由此生成的自我鏡像之間就產生了侵凌和退守，懷疑和相信，對抗和遵從的變動過程和悖論關系。但是，人是不可能避免這種悖論又矛盾的狀態的，“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這樣注定無解的問題卻像海妖美妙的歌聲一樣誘惑著人類不斷思考、相信、懷疑、否定、再思索，淪入一個又一個循環中。斯芬克斯之謎蠱惑著我們關注生活在地球上的鮮活的人的種種狀態?！逗那鄠鳌方o我們呈現了自我與他者之間的矛盾，自我鏡像生成和參照系之間的尷尬處境，和由此而來的存在的焦慮和漂浮感，我們可以從中看出人的渺小和無奈，然而也看到了人面對虛無，嘗試認識自我和世界勇敢執著的努力。這是魏微這部短篇小說的意義所在。

（楊娜，沈陽師范大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