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的秘藏

提起濟南，就想起劉鍔的《老殘游記》，那段“大明湖聽書”簡直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一段絕活，把人生描摹到那個份上，恐怕只有茨威格在《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里關于“手”的那一段神來之筆可以比肩。一座城市，一個地方，往往有了文學家的點染，才更有令人玄想的魅力，譬如沈從文之湘西、老舍之北京、陸文夫之蘇州。老舍也是寫過濟南的，他老先生更多地說了濟南的色彩。按現在的觀點，濟南的所謂“旅游亮點”是三大塊：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這固然都很美，然而大明湖太空，趵突泉太擠，千佛山我沒去過。我有限的兩三次濟南之行，每回都奔著很死心眼的兩個地方，因為那兩個地方如若不去，對我來說，簡直就算沒來過濟南。

想起來就有點不可承受之重，那兩個地方，一是辛棄疾紀念館，一是李清照紀念館。

詞史上，這兩位堪稱領軍人物，巧得很，偏偏又是一個豪放派，一個婉約派。中國詞史上兩大派系頂級高手，雙子星座，濟南都占了。還有比這更幸運的事嗎？

我第一次去濟南，差不多算路過打尖。那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單位里組織大家去泰山游賞，中途在濟南停留一天，大家都去逛最有名的大明湖和趵突泉，我也去了，但心底所惦記的很是私人化，那就是兩個紀念館。所謂風景，說老實話，有北京頤和園、北海那些皇家園林墊底，城市園林還能翻出什么花樣來？我也就是還惦記著一件事：史稱濟南為“泉城”，我很想到巷子深處，僻靜一點的地方，去領略下與百姓為伍的人間水景。

所以合起來，私心只有三件事：辛祠、李祠和泉巷。

那天太匆匆，找到李祠，恰在維修，不開門；風風火火奔辛祠，一路打聽，尋到時已近日落，幸好沒打烊，落寞的院子里，只我一人在參觀，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很是奢侈。

但李祠沒看成，到底意難平！幸好幾年后有了一次“補課”的機會，不僅踏踏實實地拜謁了詞界兩大首領，還心氣平和地逛了大明湖、趵突泉和黑虎泉。

漱玉驚鴻照影來

李祠在趵突泉公園里邊，非常雅致的一個園子，但是來的人太多，只好守住自己心里的一點寧靜，遙想易安女史。有個近水的亭子，很有江南味道，但與“驚起一灘鷗鷺”的野逸氣象有著不小距離，好在都是水，也有些可以聯想之處。

李清照的故居其實不在這里，卻不遠，在濟南城東90華里的章丘明水鎮，漯河、繡江河從那里流過。她在那里一直生活到16歲之后去了汴梁，她的父親李格非在汴梁做官。李清照的文學之路就此開始了，成名作《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即作于此時，所謂“溪亭”便在李清照生活過的章丘百脈泉，也有人認為，這首詞是她到汴梁后的回憶之作，但詞中所述為章丘百脈泉是大致不錯的。她后來隨著夫家趙明誠的官場沉浮和大宋王朝在金國軍隊的威逼進攻下到處飄搖，住過很多地方，所以，山東、河南一帶現在有四處李清照紀念館，山東占有其三。章丘那所據說規模最大，叫做百泉園，青州還有一個紀念館，李清照18歲結婚后，23歲那年隨夫遷往趙家在青州的私第，在那里生活的年頭也不少，計有14年。她25歲時，夫婦在青州歸來堂撰《金石錄》，度過一段神仙日子。然而這兩個重要地方我還無緣去訪，現在站在濟南趵突泉里面叫做“漱玉泉”的這個地方，懸想金宋交戰年代一代詞人李清照先悠游而后磨難的一生，也不失為一種文學帶來的精神之旅。

李清照是李后主之后又一位以簡約文字營造動人詞章的大家。她也是詩人，一首“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幾乎讓人難以相信出自繡閣之手。她是清婉的，也是雄強的，人的內心和性格的多面性在她這里萌生為顯證。北宋王朝的最高統治集團最終還是過了“江東”，連同徽欽二帝和半壁江山一同丟棄之后，希冀偏安東南，臨安臨安，臨時安頓而已。

金兵在追，宋人在逃，李清照的大半生中，除了戰亂之災，還隨同家里經歷了元祐黨人之禍。李格非的名字是上了皇宮院子里元祐黨人碑的，被宣布永不復用，四年之后，黨人東山再起，格非又被啟用，趙明誠也把官做到臨安太守的高位上，46歲時在被皇帝召見時，冒暑趕路，終于一病不起而撒手人寰。這之后，李清照的苦日子來臨了，與趙明誠積蓄一生的金石書冊收藏，她視如生命，僅書冊就有十余屋，卻三次毀于兵火，最為無助的時候，想把那些寶物獻給朝廷，而朝廷也在逃跑，誰還顧得上文翰？金人破洪州，兵火禍及趙李文物，逃往越州，又一次被穿墻而盜。無奈之際，為保住家中所余文物，49歲時再嫁了張汝舟，未料所嫁非人，此乃貪鄙小吏，旋而又告到官府離了婚，惹得后人閑話說到今。

李清照有過神仙佳侶的前半生，也有磨難纏身的后半生，真是冰火兩重天，也應了“文章憎命達”的話。她是有代價的，這代價我們恐怕站在任何一個李清照紀念館前也難以體會痛徹。在國內的當下，有很多，不，差不多是全部古代名人舊居或是紀念地，無一不是修得豪華精美，光鮮漂亮，說是旅游景點倒不假，但讓人體會古人的境界卻已很難。所以，就不要單單責怪濟南的李祠何以弄得苑囿一般。完美主義者不會有愉快可言，來濟南，到底有一個地方讓我們念想李清照風采，也便夠了。

“大明湖畔，趵突泉邊，故居在綠楊深處；漱玉集中，金石錄里，文采有后主遺風”，郭沫若題寫在濟南李清照紀念館門楹上的這幅聯語雖然溫吞了些，但大抵還是突顯了此地風流。易安詞與后主詞，的確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萬千難狀之景、難訴之情以尋常字句出之，看去素樸衣裝，實則璣珠暗藏。用最簡練的話語說出最痛徹的人生感受，這是最高的文學功力。

李杜擦肩而過

從李清照紀念館西行，意外地，我還發現了另一個李姓的大名人——李苦禪紀念館，而且，院里一大片粗壯的丁香樹給我印象極深，到現在，別的物什都記不清了，那些經年累月才長成那么高大的丁香卻深刻地印在了頭腦里。

李苦禪是中國現代書畫界數得著的大家，畫作蒼顏古貌，絕不是輕易可以達到的境界。

總而言之，趵突泉還是值得去的，景美，有一連串的園子可賞。由皇帝題名的泉水本身，我倒沒有太多的感覺，雖然每次我都趕上泉涌很高的時候。

與趵突泉公園相比，大明湖要開闊得多。兩次去都是夏季，荷花當然是賞了，鐵公祠、北極廟也都看過，鐵公祠幽雅有加，北極廟則巍巍乎高哉，東面還有南豐祠，印象中有類似北京故宮角樓的建筑，與別的樓閣緊湊相連。湖東沿岸沒什么建筑，我卻很喜歡那一片帶點野味的景象，有點蕭疏，卻不失莽莽蒼蒼，大片的蘆葦綿亙起伏，讓人想起“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的句子，西望無涯，波光照眼，湖心亭小如燕雀，如今的大城市里，這樣的空曠寂寥已算一種奢侈了。

歷下亭是一個節點，算得南岸最有風景之所在。歷下是戰國時此地的名稱，西漢時才改為濟南郡。杜甫游山東時是到過歷下亭的，曾在此間與北海太守李邕宴飲賦詩，留下“海右此亭古，歷下名士多”的佳句，亭內至今有杜甫石刻畫像。杜甫來此間時，李白其實也在濟南，可惜陰差陽錯地沒能與杜甫在歷下亭一同暢飲賦詩。近代書畫大家陳師曾在濟南講過課，他那次的講義，是一部近代學人所著最早、最賅備的中國古代繪畫史，堪稱經典，近年有好幾個出版社爭相印行。作為古城，濟南的文翰積淀是豐贍的。

大明湖邊念稼軒

大明湖西南隅就是稼軒祠所在的地方。那兒真靜！我兩次造訪都是來客稀疏的時候，第二次，廂房里辛棄疾事跡繪畫已經顯舊了。

辛棄疾故里其實也不在這里，那是在歷城區遙墻鎮四風閘村，但這也不妨礙站在湖邊念稼軒。說起來，辛棄疾故宅所在的遙墻鎮離李清照章丘明水鎮故居倒不很遠，可謂毗鄰而居，而且辛宅距濟南城更近一些。

辛棄疾是我最景仰的詞人，從插隊的時候起，就愛讀他的詞，后來從中文系畢業后，寫的第一篇投稿就是關于辛棄疾和同時期另一大詞人陳亮的友誼和詞風。南宋一片昏暗之中，崛起了以辛棄疾為代表的一批豪放詞人，他們無一不是憂時憤世之士：陸游、張孝祥、劉過，當然還有陳亮，如暗夜之星，如高天罡風，一掃靡華詞風，為南宋詞壇，也為整個中國古典文學和華夏民族精神，投射出久遠而銳利的亮色。

國家不幸詩人幸，辛棄疾這些人，生于亂世，死于不甘，沒一個人平生順利，沒一個人希望以詩人之身留名后世，但他們卻無比糾結地做了詩人。“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放翁的話也許是他們共同的心聲，國破家散，無力回天，心有多少不甘，但卻無可如何，幾曾要做什么婉約、豪放的勞什子，他們是只能把一腔血傾倒在文字中，以解無邊的抑郁。“醉里挑燈看劍”——僅此一句，足令千古男兒一掬孤憤淚。然而他們卻極大地豐富了中國古典文學，中國詞壇如果沒有辛棄疾這樣的人物，不知要氣短幾許？

一直有人誤解文人，以為他們都是戲文里后院偷情的那類小白臉，這里請看看辛棄疾，二十三歲時代表二十五萬魯冀義軍面見高宗，不料義軍中突發變故，他飛馳北上，提五十騎入五萬金人虎狼之師，活捉殺害義軍領袖耿京的叛徒張安國，及后上殿面君，“圣天子一見三嘆息”！辛棄疾平生用力的不是長短句的詞，而是上奏朝廷闡發破敵之策的《美芹十論》和《九議》，然而后世記住了他的詞，淡忘了他的奏議。

辛棄疾是葬在江西鉛山的，一抔黃土不高，一座石碑斑駁，兩側由郭沫若題寫的楹聯雖已殘損，聯語總算對得起這位英雄：“鐵板銅琶繼東坡唱大江東去，美芹悲黍冀南宋莫隨鴻雁南飛”。

我們如今已無法知曉辛棄疾的英雄面貌，但比他小三歲的朋友陳亮做過《辛稼軒畫贊》：“眼光有棱，足以照映一世之豪；背胛有負，足以荷載四國之重。出其毫末，翻然震動，不知須鬢之既斑，庶幾膽力之無恐。呼而來，髦而去，無所逃天地之間；撓弗濁，澄弗清，豈自為將相之種？故曰：真鼠枉用，真虎可以不用，而用也者，所以為天寵也！”

陳亮是深知辛棄疾的豪杰詞人，他以一腔不平之氣做此畫贊，也唱盡南宋朝野主戰人士的憤懣。逡巡在辛祠門外綠蔭之中，幸而有大明湖這片浩大水域可使人稍稍一廓胸襟。這所紀念館本來是清末李鴻章的祠堂，濟南人用來改祀辛棄疾，讓人們在湖山游歷之中不忘山東地面的千古英雄，該是適宜的。如果說，李清照當得起趵突泉之美，那么，辛棄疾當得起大明湖之闊。這兩位一號“易安”，一號“幼安”，成就了詞壇的千古“二安”，領袖群倫，恰如劉熙載所說：“婉約以易安為宗，豪放唯幼安稱首”。兩位詞壇魁首的故鄉章丘與歷城，都是濟南轄區，所以，把他們祀于濟南市里的兩處名勝中，東辛西李，不會像別的地方那樣產生爭奪歷史名人的鬧劇。而且，這兩位詞壇宗主對濟南人文素養的影響應該是深遠而積極的。我愿濟南人既有稼軒之雄闊高遠，又有易安之妙曼嫻雅。

七十二泉安在哉

濟南地面，給人的感覺是不事張揚，這里和山東其他一些地方，譬如煙臺、威海、蓬萊、青島，都有盛名，但看街上民居生活，恬靜閑雅，提籃買菜，過尋常日子的味道很濃，顯得特別宜居。而在北京、上海，人們的生活水平距離拉得太遠，“參照系”讓你一輩子陷于奮斗不止，街上的人從來都是行色匆匆的，個個像是急著趕去談判簽約。

逗留濟南的時候在街上的飯館吃過幾次飯，總的印象是便宜、量足、實在，花不多的錢，吃得很妥帖。山東是魯菜的發源地，包括北京菜其實都在此一系統內，清代、民國時的北京頂級飯莊子“八大樓”、“十大居”基本上都是山東人開辦的，朝廷里所謂“滿漢全席”，也不過是魯菜為主加上滿族風味菜。

世人皆曉山東人豪爽仗義有古風，作為首府的濟南正當如此吧。

說起來，山東人的性格里也有同一根基產生的反面表現。十多年前，我攜妻帶子去煙臺、蓬萊一帶，在一個海邊旅游市場里，不到十歲的女兒見商攤上的海星很是有趣，便買了幾只，轉眼又看到旁邊一攤的海星比這更大、更漂亮，就想把剛拿到手的幾只退掉。于是試著跟歲數很大的守攤老婦商量，未料那婦人一把推開小女：“去去去！不愛要找個地方扔了去，別在這兒瞎搗亂！”

我的天，面對一個小女孩，“豪”到如此地步，也夠可以的了！

我寧愿相信，當地人不都是如此，這只是“少數”、“個別”，雖然我也知道，這類詞在很長時間里已是“約定俗成”的“新聞語言”。

但給我的不快至今難忘。回京后與一位山東籍朋友說起此事，他哈哈大笑，說這很正常，你可別從概念出發去給某地人定性，說某地人是某種性格，那往往是“擇其善者”而言之，硬幣的反面被忽略了！

我還是情愿遇到的都是硬幣的正面。

這當然有，在蓬萊我們包的旅游車，司機就極其守信，而且，對我們這一家外鄉人非常實在，一天之內去了數不清的景點，都是上佳景色，絕無誆騙。在煙臺王懿榮故居，本來已經就要下班了，守門人現把每道門、每間房都打開，任我們參觀。在濟南不是也在辛棄疾祠遇到相同情形么，否則，我怎么能一個人豪華地在院里盡著意地遙想稼軒當年呢？

這要是在北京，牛氣沖天的守門人，早就“公事公辦”了，誰耐著性子等你呀！

山東各府縣的人還有一個特點很明顯，那就是極守舊禮。按我眼界不寬的淺見，可以這樣說，魯冀是保留倫理古風最多的地方。大家一起吃飯，主客誰坐什么位置絕不含糊，敬酒、說話之先后絕不會無序，哪個位置擔當哪個位置的角色，不會亂。“必也正名乎”——這里畢竟離圣人近些。

在濟南街巷里走著的時候，很是匆匆，因為我在心里總是主題突出地尋找泉流，七十二泉么，我總要見幾個呀！趵突泉公園里實際上已經囊括了好幾個泉，但都與尋常民居距離太遠，那是苑囿，不是百姓生活的地盤。在一些不知道街名的地方，還真是遇到幾處路邊溪水淙淙的光景，甚慰我心。還終于找到在地圖上看到的黑虎泉了，也是小公園的樣子，石雕虎頭兀自伸頸在那里，頭下石壁上串串黑斑，噴出的水已算不得“噴”了，淌口水一般。怕沒趕上豐水年景吧，但總算看過了。

老火車站的遺憾

每次到濟南，都只看了這座城市的一點點，像千佛山那樣在濟南風景中三分天下有其一的地方干脆就沒去。有些名跡，譬如津浦線濟南老火車站，二十世紀最漂亮的哥特式火車站，非常有味道，曾是亞洲最大的火車站，由德國建筑大師赫爾曼·菲舍爾設計，中國人建造，始建于1908年，曾進入清華、同濟的建筑類教科書，作為范本進行教學。據悉，在英國的一所大學里，一位教授在介紹中國濟南的“老火車站”時，足足講了40分鐘。戰后西德出版的 《遠東旅行》把它列為“遠東第一站”，它與同為德國人二十世紀初設計的膠濟鐵路火車站相距僅數百米，兩座歐式風格的車站相依并存，組成規模宏大的建筑群落，具有極高的文物和審美價值，曾經吸引不少影視拍攝組前來以此為背景演繹悲歡離合的故事。惜乎這座具有傳奇色彩的老火車站，近年拆舊建新了，與大明湖北岸的老城墻一樣，永遠地違睽了。

據說，老車站的建筑實在堅固，本計劃一個月拆完的火車站竟拆了半年。還據說，同時拆除的有舊時日本憲兵本部大樓、德國電報大樓、瑞蚨祥老店以及萬竹園前園等。另據說，老火車站拆除之前，許多市民涌到老車站，一些家庭甚至全家出動，扶老攜幼，合影留念，與這座陪伴了他們近百年的建筑作最后的告別。再據說，濟南人在醞釀依照原圖紙重建老車站，已在選址，當初從老車站圓頂上拆下的大鐘，德國人想買走而未果，現在還在倉庫里躺著。

有人稱老火車站的被拆除為“濟南之殤”。

這也是濟南歷史的一部分。

這座自先秦時期就有的老城里，還有不少值得一觀的景象沒有親近，更要緊的是，我沒有一個濟南籍的朋友，與當地人也沒有多少交流，探究一城一地的風土人情，缺了“人”的因素，終歸不真切。要想把濟南看明白，怕是得住上幾天，結識幾個濟南朋友，仔細尋，用心看，盡意聊。一座城市，哪里是那么容易讀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