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最后一個周末,已步入深秋的杭州,氣溫驟降,濕寒交加,發黃的梧桐葉紛紛掉落,等待來年的新生。
這并不是來杭州旅游的好季節。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浙江大學迎來了中國有史以來最高規格的宋畫研究學術會議。全球12位宋畫研究“大咖”學者,其中包括大師級人物—美國耶魯大學藝術史系教授班宗華,還有他的好幾位學生—曾任臺北故宮博物院院長的教授石守謙、加州大學圣芭芭拉分校教授石慢、維斯里學院教授劉和平,以及北京故宮博物院研究員余輝、紐約大學講座教授喬迅、東京大學東陽文化研究所的教授板倉圣哲等。會議上,每一位專家都根據自己對宋代繪畫的最新研究成果,發表25分鐘的報告。
原本,這是一場限定80人規模的小型學術研討會,但消息出來僅一天,報名“旁聽”的人數,一下增加到了400人,會議開始前一天接近1000人,出乎主辦方意料。為了容納更多觀眾,主辦方不得不臨時更換了一個大報告廳,并啟動視頻在線,全程同步直播。
當天,有外地來的觀眾提早一個小時趕到會場,卻發現七百座位座無虛席,幾排臨時加座也早早被占滿,甚至連兩邊的過道都坐滿了人。原來,不少宋畫“鐵桿粉絲”專程連夜趕來,參加這整整8個小時的會議。浙江大學藝術學院視覺傳達系主任王小松教授也坐在了臨時加座上,而中國美院油畫系教授井士劍連加座也沒占上,只好全程坐在地上。
這場學術研究會議一下子在網絡躥紅,成為媒體爭相報道的對象。而杭州這座城市的濕冷天氣,也絲毫抵擋不住觀眾的熱情。
古書畫史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讓人好奇的是,宋畫研究,看似小眾的一個學術領域,為何能吸引那么多人?
曾經有過這樣一個說法:衡量一個博物館館藏書畫水平的標準,通常就看有沒有宋畫,如果有宋代名家之作,就更高一籌。其實,宋代是中國書法繪畫藝術上重要的時期,那時候,繪畫的各種題材、技巧都完美了起來,出現宋徽宗的“瘦金體”,出現畫院制度等。用主辦方、浙江大學藝術與考古研究中心的繆哲的話說是,“宋畫時期如同西方的文藝復興,它關系著中國繪畫史發展的走向。”
從晚清至今,西方有一批研究中國文化的學者,佼佼者諸如費正清、方聞、高居翰、蘇立文、班宗華等,在各大學執教。可以說,美國對中華文化的研究是從宋畫開始,第一批看到宋畫的學者便為宋畫所折服。
因為宋畫存世量少,資料珍貴,對于藝術愛好者而言,想一睹宋畫真顏確實不容易,算得上是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借著這個難得的機會,大家都想知道,在真正的藝術史研究領域,頂尖的專家學者們都在研究些什么,而他們又是如何研究的?
名師出高徒。班宗華的弟子大都是領域內的重要學者,比如籍貫廣東湛江的維斯理學院教授劉和平,再如曾任臺北故宮博物院院長的石守謙,他所著的《風格與世變》,是藝術史類書籍中的暢銷作品。班宗華的學生、加州大學圣芭芭拉分校教授石慢在致辭中說,來自美國、中國、中國臺灣、日本的頗有成就的人擠在一起,在杭州這個南宋故都做宋畫講座,更有意義,大家都被宋畫的魅力吸引。
石慢在芝加哥大學讀大二選修《中國美術史》時,見到了一幅存放于納爾遜博物館的宋代畫家李成的山水畫,“我仿佛進入了一個世界,它是寂寞的,又是壯觀的。”至今他仍認為,在所有的藝術作品中最感動他的還是宋畫。學術會上,石慢向大家重點分享了文同的《墨竹圖》,他認為這幅畫體現了莊子的思想與書法的審美,讓畫家和被畫的主題之間建立了一種新的關系,“物”與“我”緊密相連,渾然天成,這代表了繪畫開始轉向自我表達。
連手指甲里的縫隙也要鉆研
耶魯大學杰出的藝術史家班宗華(Richard Barnhart)無疑是本次會議的核心人物,主辦方特意安排他的發言在最后,作為壓軸。在他發言之前的8個小時里,他與太太坐在臺下,二人梳得一絲不茍的滿頭銀絲讓人印象深刻。班教授今年80歲,戴著金絲細邊眼鏡,穿著灰藍色襯衫,系著暗紅色領帶;他太太,在燈光照耀下,銀色的齊耳的蘑菇頭像珍珠那樣發光。
班教授能說一口很溜的漢語,回憶自己的藝術史生涯,把它稱為“命運的巧遇”。那是1962年,美國舊金山的“中國珍寶大展”上,25歲的他第一次看到北宋山水大家范寬的《溪山行旅圖》,被中國宋代山水畫的境界所深深折服。第二天,他決定放棄繪畫,改行成為中國藝術史研究者。
“清末時期,所有人都在找同一樣東西:宋代繪畫!”班宗華在會議上作《清末宋畫的發現》的主題發言。“許多所謂的‘宋代繪畫’其實都是明、清兩代的宮廷畫師和職業畫師偽造的,這些贗品雖然看起來貽笑大方,但是在當時,卻被世界各大博物館廣泛收藏。如今這種現象已經得到深入研究了,我還將從另一個角度去探索那一時期宋畫國際市場。”
當天專家的報告,在傳統的繪畫的藝術性、畫家的風格特點之外,畫作所透露的社會、政治、歷史、文化等多重信息,都是專家們所深入研究的。比如北京故宮博物院的余輝,通過該院藏的五代南唐周文矩《重屏會棋圖》,分析出當時皇帝深藏的心機。
但這些學者學術而嚴謹,細微到極致的圖像分析、反復考證的旁征博引,均超出了普通人的知識結構。有觀眾私下討論,藝術史終究是有錢人的游戲,不用管溫飽,一頭扎進研究當中;也有觀眾認為專家們研究的東西過于細致,“就連手指甲里的縫隙也要鉆研。”
更多來自業界的觀眾聽得津津有味。背著書包坐在第二排的,是班宗華的學生、波士頓大學著名藝術史學者白謙慎教授,他的《傅山的世界》是業界的暢銷書。當晚他在浙江大學圖書館的書法講座也被觀眾擠爆。中央美術學院退休美術史教授薄松年也在臺下,坐在他旁邊的是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有限公司董事副總裁胡妍妍。
每到茶歇,總有觀眾跑到前排與專家交流,有熟悉白謙慎的媒體人與他打招呼,有劉和平的湛江老鄉主動上前請教美術史的問題,有人求與石守謙合照從另一個角度說,這也是一場宋畫大咖與粉絲的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