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14座山峰、海拔超過8000米,陳業偉用他的勇氣和毅力,帶我們看遍了難得一見的“峰”景。
想要找到陳業偉是件比較困難的事情。雖說現在是網絡時代,可他常年都待在網絡碰觸不到的地方—千山鳥飛絕的喜馬拉雅與喀喇昆侖山脈。他不是在山頂,就是在通往山頂的路上。
地球上,這些海拔超過8000米的高峰共有14座,皆坐落在喜馬拉雅山脈和喀喇昆侖山脈之上。迄今為止,全世界僅有不到30人完成了登頂14座高峰的壯舉,而陳業偉是世界上首位的獨立拍攝全部8000米以上雪山的攝影師。
2003年,陳業偉揣著未知第一次踏上中國西藏、尼泊爾、印度、巴基斯坦的土地,十個年頭已經過去。他說這是出于對山的癡迷。“我是大山的兒子,從兒時開始,我就夢想著能夠把它們的影像留存下來。非物質追求的純粹攝影成了我這十年唯一的追求,沒有其他愛好,攝影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內容,成了我信仰的宗教。”
而要拍攝8000米以上的雪山,這個連他自己都覺得是“瘋了”的想法,產生在2007年。
陳業偉介紹,加德滿都的書店,有世界上最全的關于喜馬拉雅山脈的攝影出版物。有一天,他突然意識到,所有有關喜馬拉雅山脈的記錄,都只是圍繞著南坡,甚至有的只是尼泊爾境內一小片狹長區域,關于北坡的記錄幾乎沒有。雖然同為喜馬拉雅山脈,南坡與北坡的地理風貌大相徑庭。南坡植被豐富,常年郁郁蔥蔥;而北坡由于珠穆朗瑪峰及數百座海拔6000米以上的山峰阻擋了來自印度洋的暖濕氣流,被永遠地留在了干燥蠻荒的世界中。并且由于各種眾所周知的歷史與政治原因,能夠進入這個區域攝影的外國攝影師少之又少。“難道迄今為止真的沒有一位攝影師為喜馬拉雅山脈做過一次全景記錄嗎?上網查資料、請朋友幫忙查找、前往印度,從印控克什米爾到大吉嶺,喜馬拉雅山脈位于印度內的區域,依然一無所獲。”
陳業偉突然想到:何不自己來完成這個壯舉?“我熱血沸騰,被這瘋狂的想法鼓舞著。在這個印度東北的喜馬拉雅山脈中的英式小鎮的路邊書攤前,確定了自己40歲以后的中年人生的第一個明確而瘋狂的夢想。我知道這必定是一次巨大的考驗,但是我對雪山的熱愛,對大自然對敬畏之心,讓我堅信自己一定會在經歷無數磨難后,站在這些海拔8000米的雪山前,與它們欣然相對。”
讓座給登頂喬戈里峰的人
幾番周折,終于等來了陳業偉的電郵回復。當問及哪一座山峰給他留下了最深的印象,“K2,無疑是K2。K2最難到達,對于登山人來說K2無疑是最至高無上的。而從攝影的角度來說,它的美是無與倫比的。”
陳業偉口中的“K2”,指的是喬戈里峰。它位于中國和巴基斯坦邊界,海拔8611米,是延綿數千公里的喀喇昆山脈的主峰。其高度僅次于珠穆朗瑪峰,位列世界第二,垂直高度卻位列第一。山勢險峻、地形復雜、氣候惡劣,殘暴之峰。是國際登山界公認的攀登難度最大的山峰。
攀登喬戈里峰對任何一位登山家都是一次最為嚴峻的考驗,迄今僅有三百多人登頂,長居登山死亡率頂端。按照國際登山界不成文的慣例,如果房間里只有一張椅子,那么所有登頂珠峰頂人都會讓座給登頂喬戈里峰的人,因為與珠峰成熟的商業登山運作相比,喬戈里峰更像是與世隔絕的秘境,充滿了危險。對登山者來說,喬戈里峰既讓人談虎色變,又令人為之著迷。它是所有愛山人的精神圣殿,更是終極夢想。
陳業偉在長達66公里的巴爾托洛巨大冰川上行走了第八天,還沒有看到自己神往已久的K2,天氣還不好,能見度低,他和向導繼續前行,抱著一絲希望。
海拔越升越高,天開始逐漸放晴,而透過在前引路的向導背著的巨大的行囊,陳業偉終于看見了一座巍峨莊嚴的雪山,山峰冰崖壁立,如同刀削斧劈,覆滿冰雪的峰頂有著漂浮的旗云,奇幻地向東歪斜著,懾人心魂。“是喬戈里峰!”在猝不及防中,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山峰竟然聳立在眼前,他激動萬分,腦海里猛然跳出的是著名登山家希普頓的一句評價:“所有高山莊嚴的最終體現。”而這也是喬戈里峰給陳業偉的最初印象,也是最終印象。
陳業偉想要緊走幾步,急于證明自己確確實實地站在了喬戈里峰前面,但因為動了這冒進的念頭,竟一時喘不上氣來,只好停住腳步,邊彎腰邊大口大口地喘息,也不忘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喬戈里峰,一切艱辛與疲累都已微不足道。
就連晚上躺在睡袋里,陳業偉也輾轉難眠。夜宿雪山,寒氣透過睡袋侵入肌體,即使穿著羽絨服,身體縮成了球,也難敵寒氣從每一個毛孔里滲進來。陳業偉早已習慣這樣的夜晚,但是在喬戈里峰面前,他竟然無法合眼。遂起身走出帳篷,夜里的喬戈里峰晶瑩圣潔,有著夢幻一般的魔力和誘惑,令人難以接近又肅然起敬。“我一直堅信山是有靈魂的,我相信喬戈里峰此刻正在默默注視著我這個異鄉來客。”陳業偉回想起自己這一路從出發到抵達遇到的各種意外曲折,經過了二十多天,才終于來到了喬戈里峰面前,他雙掌合十,虔誠地面對喬戈里峰深深鞠了一躬。
美景夾雜著危險
陳業偉也有情緒低落的時候。喀喇昆侖山脈的天氣與喜馬拉雅山脈完全不同,可以用喜怒無常來形容,一天之中陰晴轉換不定。每逢烏云密布,就顯得尤為荒蕪猙獰,而到了夜晚卻又是溫柔寧靜的,讓他這個習慣浪跡天涯的浪子平添了些許鄉愁。在徒步的第七天,當時他情緒不振,滿腦子都是自問為什么要放棄舒適的城市生活來這里受罪,終日與艱辛危險做伴?
而出發前,2013年6月23日 著名民間登山家楊春風在巴基斯坦被塔利班武裝分子在大本營槍殺。噩耗傳到上海時,陳業偉正為再次前往巴爾托洛冰川做最后的準備。談起這些,陳業偉唏噓無比,是放棄還是堅持?然而,人真是奇怪的動物,越是這樣,卻愈發堅定了攀登的意志。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陳業偉有一個習慣,就是出發前會寫遺書,然后繼續奔赴在路上。他不是專業的登山員,也不是極限戶外運動的愛好者,他堅持稱自己是一名業余的高山攝影師。因為業余,可以更加純粹些。但不可避免,危險隨影隨形。
一路艱辛地攀爬,鏡頭中留下最美的峰景后,就是下山了。在康多歌羅埡口,陳業偉的下山路是一條幾乎成90度直角的懸崖峭壁。一個粗心大意,左腳剛踩實,右腳一滑,結果重心不穩,身體瞬間下墜,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往下扯。所幸,他死命地抓住了保護繩,腳底下也穩固地找到了支撐點。那時,他才體會到什么叫“命懸一線”,嚇出一身冷汗,然而,接下來的路還是要靠自己。三個小時的小心翼翼,緊張而漫長,陳業偉才安全地落到了冰川。
就這樣,爬山、登頂、拍攝,陳業偉耗費了十年時間,夢想已經接近尾聲。這期間,他拍攝了一萬多張膠片、八萬多張數碼后背照片,而且,這個數字在不斷增加。“人的想法會決定他的人生走向,從事高山攝影,就意味著選擇了一種時刻在路上的生活方式,對攝影師來說,每一次出行回來都是一次沮喪,我笑稱這是一種‘失戀’,回憶著光線來臨時刻做得不夠完美,心想著往前一步或者后退一步也許會更好,我相信這是每一位攝影師都有過的感情經歷—就那樣錯過了最完美的表達。而我卻從不為這些煩惱,我會從過去的旅程中找到更好的路線、更好的時辰、帶上更美的想象,隨時再出發。所以我想我只適合光棍生活。”
他說,不相信會絕望,不感覺到猶豫,像亡命的旅程,每天一樣繼續。“這就是我的生活現狀,也是我的終生夢想。”